“二哥。”成凌喊了一声,递给成许一方帕子。此时的成许已经泪流满面,这么多日,不可展露于人前的苦痛,终于得以宣泄,成许那颗千疮百孔快要窒息的心,终于能稍稍喘口气。成许接过帕子,擦了擦脸,道:“凌儿,见笑了。”成凌皱着眉头,道:“有什么可笑的,二哥真性情,比那些虚伪小人好得多。”成许笑笑,一低头,看见了成凌衣袖上的点点血迹,在那成凌雪白的衣裙上,甚是显眼,成许想起,这又是自己弄的,瞬间皱起眉。成凌却似乎丝毫没在意身上的血迹,坐到成许身边,伸手拉起成许的手。成许吓了一跳,手下意识往后一缩。
成凌皱眉道:“别动。”成许便不敢再动分毫。成凌搭了两指在成许脉上,过了片刻,道:“二哥,你中的什么毒?”成许道:“不知道,不过已经服过解药了。”成凌问:“何时服的解药。”成许道:“五日前。”成凌道:“这毒猛烈,已入心脉,即使服了解药,二哥还需好好调养,否则会留下病根。”成许惊讶道:“凌儿何时学的医术?”成凌笑笑道:“久病成医。”成许更惊讶,问:“凌儿你何时病了?”成凌道:“二哥,你不会以为这宫里被人明里暗里欺负的只有你吧?”
“有人害你?谁?”成许心里生出一股怒气。
成凌笑着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况且我自有办法应付,无须二哥费心。”成许睁大眼睛望着成凌,突然发现,自己这个妹妹原来竟然如此的——与众不同,伶俐洒脱,却又如此的惹人怜爱……
成许又喝了一杯茶,起身告辞。成凌塞给他一个香包,道:“里面是解毒的草药,二哥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成许小心接过。临出门,成许道:“凌儿,今日所言,勿告诉他人。”成凌点点头,道:“知道了。二哥放心。”
……
次日,成凌便去了鹏王府,把成许所言一字不差地告诉成溪。
当夜,成溪约顾程明玉台饮酒,又一字不差地告诉了顾程。顾程听完,道:“没想到,齐王还算是心有大义之人,令人敬佩。”成溪皱眉道:“大人要移情别恋么?”顾程笑笑道:“下官不敢。”成溪一脸得意。
自打云州回来,顾程虽并未对成溪表过心意,但态度却是大变,即使成溪再撩拨,顾程也不再回怼,最多就是笑笑不语,成溪若是动手耍无赖,顾程就环住成溪双手,拥在怀里,成溪便老老实实地靠在顾程身边,不敢再动。
顾程突然想起什么,道,“今日云州传信,张晴被渔民所救,虽然身受重伤,但性命无虞。”
成溪道,“是好消息。”顾程却皱皱眉道:“城东到码头,当夜我们走过,并未见任何渔民,怎么会被渔民所救?”
成溪在心里叹口气,心说,你这心思怎么这么多,但面上未露,开玩笑道:“许是老天保佑,天赐几个渔民救了他。”顾程道,“殿下又胡说。”成溪决定跳过这个话题。于是起身,走到顾程身边,伸出双手。顾程虽叹了口气,还是起身伸手拥住成溪……
顾程走后,瑶儿进了屋,双手递给成溪一块玉佩,道:“殿下,玉佩已取回。”成溪接过,揣进怀里,道,“张晴伤得重么?”瑶儿道,“伤的不轻,经脉尽断,武功是废了,性命倒是能保住。我们的人在死人堆里救下了他。”成溪点点头,又问,“谁让他们扮成渔民的?”瑶儿道:“殿下,云州城东只有曲江,不扮成渔民,扮成什么?”成溪想想也是,道:“算了,下去吧。”
三日后,雍帝加封张晴为西北军统帅,接替闻易之之职,并重赏黄金百两。
六月一到,天气骤然热了起来,清晨,天刚蒙蒙亮,树上知了便不知疲倦地煽动着翅膀,发出讨人厌的嗡嗡声。成许彻夜未眠。
自打从云州回来,成许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以往日日苦读,日日练武。如今却是整日去饮酒,每次醉倒了,便能梦见闻易之。可如今喝的越来越多,醉得次数却越来越少。一个清醒者的沉沦,才最是苦痛。
成许管家高于,看成许寝殿灯火彻夜未熄,有点担心,轻轻敲敲成许寝殿房门,道,“殿下,喝点醒酒汤吧。”成许被他气笑了,苦涩道,“不必,没醉。”高于叹气退下……
第二日,午后,成溪和成凌在明玉台饮茶。到了傍晚时分,成溪道,“凌儿,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宫了。”成凌撅嘴道,“才在你王府住了两日,就赶我回去?”成溪笑笑道,“我今晚有事,不能陪你。”成凌睁大眼睛,好奇问,“什么事?”成溪道,“我今晚去暗卫府。”成凌道,“看来传言是真的,宫里都传,四哥和顾大人相交甚好,似有……”成溪问,“什么?”成凌笑笑道,“隐秘之情。”成溪轻蔑一笑,道,“管他们怎么说,我就算强抢了顾大人回去,他们也不敢动我。”成凌最是了解成溪,揶揄道,“看来四哥真的动过这样的心思。”成溪笑笑不语。
此时瑶儿敲敲房门,成溪道:“进来。”瑶儿进了屋,行礼道:“殿下,下面包间有客人醉了。”成溪道:“告诉我干嘛,不天天都有人醉么。”瑶儿皱眉道:“那客人是齐王殿下。”
成溪和成凌两人同时睁大眼睛,互相看了一眼。成凌道:“四哥你去私会你的顾大人吧,我去看看。”成溪道,“马车留给你,送二哥回府。”成凌点头。
此时,明玉台三楼包间内,成许点了明玉台最贵的酒,连喝了五坛,终于有些许醉意,半卧在包间的罗汉床上,微闭双眼,口里喃喃道着:“闻师……”
成凌推门进去,看见成许这狼狈样,叹了口气,走到成许身边坐下,刚要开口。成许却猛地坐起,一把抱住成凌,道:“闻师,我错了。”成凌下意识想挣脱,用力推推成许身子,成许却像是怕成凌跑掉一样,两只手臂紧紧环住成凌娇小身躯,眼里的泪成行落下,口里不断念着:“求求你,别走。”成凌知他心里苦楚,索性不再反抗,用手轻轻拍拍成许后背,道:“我在,不走。”
成许便把头埋在成凌怀里,涕泪横流,喃喃自语,情难自已。成凌低头看看自己一身衣裙,心里道,二哥准是和我的衣衫有仇,见了三次,毁我四件衣裙。
成许哭了一阵,突然道:“老师,我不想做齐王了,老师带我回云州可好?”成凌心说,这个二哥,把情看得太重,也不知是福是祸,便道:“殿下就算到了天涯海角也是齐王,逃不了,躲不掉。”成许用力把成凌抱得更紧,颤抖着道:“老师,我身边已无至亲之人,你带我走吧。”
此时天色已晚。成许与成凌衣衫皆湿了一大片,两人都一身狼狈。成凌看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便哄着成许道:“为师带你走,跟我回去。”成许点点头,乖乖起身,像个孩童一般,被成凌拉着手,出了包间……
成许醒来时候,已是次日未时。一醒来,便看见了高于站在床边,一脸关切。高于看见成许醒来,笑着道“殿下总算醒了。”成许坐起身来,揉揉额头,问:“什么时辰?”高于道:“未时。”成许皱眉又问:“昨晚我怎么回来的?”高于道:“长乐公主送您回来的。”成许一愣,抬头道:“凌儿送我回来的?”高于道:“正是,您昨日在马车上拉着公主殿下的手,怎么都不松,我硬拖着您,下的马车。”成许心中震惊,道:“知道了,你下去吧。”高于道:“公主殿下给您留了安神茶,在桌上。”成许道:“知道了。”
高于转身出门。成许深深呼一口气,仔细回想着昨夜种种。他只记得自己抱着老师,哭了一夜。原本以为是梦,没想到,自己抱着的竟是成凌,瞬间脸色有些泛红。看见桌上的茶,起身,倒了一杯。此刻茶已凉,一口入喉,却清甜甘润,成许手里捧着茶,想起成凌那张狡猾可爱的笑脸,又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去窗边书案上,拿起那个香包,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笑意。
三日后,雍帝在早朝时,给成许颁了一等军功,成冉和成溪也各有封赏。下了朝,成冉去拜见母妃,顾程被雍帝留下问话。成溪和成许并肩,沿着宫内回廊往宫外走。成凌在回廊边上等了多时,看见二人走来,笑着迎上来。成许看见成凌,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到了成凌身边。成凌笑着快速行了个礼道:“二哥。”随即越过成许,迎向成溪。到了成溪身边,笑着道,“四哥穿朝服真好看。”成溪道:“要不是有赏赐,我才不来上朝。”成凌挽住成溪手臂,道:“听说朱雀大街上新开了酒楼,四哥带我去尝尝。”成溪哼了一声,道:“朱雀大街上哪家酒楼比得过明玉台。”成凌道:“据说是西北菜,我想尝尝。”成溪笑着道:“西北菜我在云州吃过两个月,味道太重,不合口味。”成凌摇着成溪手臂撒娇道:“四哥带我去嘛。”成溪宠溺道:“好好。”
两人就这样,连说带笑,嬉笑着从成许身边走过。成许此刻心中有一个奇怪的念头,他很希望成凌此刻挽着的是自己的手,也想看看成凌朝自己撒娇时的笑脸。
这时,成凌突然转身,朝着成许道:“二哥,要不要去吃酒?”这声二哥,硬生生把成许那点奢望一刀斩断,成许笑着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