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圣齐帝2年,正月二十,玄武大街。
虽已立春,天却未暖,圣京仍旧一片萧瑟景象。前日下了整夜的大雪,给整个圣京罩上了一套银白衣衫。原本冷落的暗卫府,那乌黑高墙和玄铁大门,都在雪后换上银装,更显肃穆。一队人马从玄武大街街口而来。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少年,一身墨色官服,身姿挺拔,面容清朗,正是李来。李来如今已是暗卫副统领,虽然仍是少年模样,举手投足之间却早褪去了稚气,多了一份沉稳干练,追查办案护卫,都是一把好手,独当一面。李来带队到了暗卫府,下了马,从手下手里接过一个食盒,兴冲冲往里走。
顾程和陈旗,此时正在书房喝茶。门口李来敲门道:“师父我回来了。”顾程道:“进来吧。”李来笑着进了屋。顾程问:“送太皇太后回宫了?”李来点点头,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道:“太皇太后赏的。”顾程还未讲话,陈旗便站起身,到了桌前,急切地打开盖子。食盒里有一盘白玉糕。陈旗大喜,道:“我家那老二,就爱这个。”顾程笑着对李来道:“下次,你直接送到街口的陈记酒楼算了,省得他还得往回拎。”陈旗道:“不可不可,他送去和我带回去,那能一样么?”李来笑着道:“师父说的对,我直接送去,老板娘还能送我一坛好酒。”陈旗眨眨眼道:“对了,说起酒,我想起来了,大人去年生辰我送大人的酒,大人喝完了么?”顾程道:“你那酒虽好,却不敢喝。若是被殿下发现,他那馋虫一出来,我就功亏一篑了。”陈旗和李来都露出笑意……
傍晚十分,顾程骑马回鹏王府,此时又下起雪来。顾程入了府,往里走,刚到内院门口,就看见闻一和碧儿,在花园里打着雪仗。闻一一身雪白棉袍,躲在一处雪堆后面,正弯腰去拾地上的雪。碧儿还是梳着双丫髻,一张天真笑脸,站在不远处,正一手一个雪球,朝闻一砸去。花园正中也不知谁堆的雪人,正斜着眼睛,看着这长不大的二人。那眼睛,乃是两个黑黑的冻梨。雪人头上盖着一个铁桶,样子很是憨厚。顾程低头笑笑,快步穿过花园。
寝殿内,成溪正拿着一封书信,嘴角上扬。顾程进了屋,褪了外衣。成溪笑着起身,走到顾程身边,伸手握住顾程的手,道:“外头冷么?”顾程摇摇头,道:“雪大,却不冷。”成溪拉着顾程坐下,道:“于江来了信,他下月初十大婚,我得去一趟江北。”顾程道:“下月?可下月新任暗卫招募。不过……”顾程本来想说,可以交代给老陈。可未及顾程说完,成溪便道:“那大人忙,本王一个人去就好。”顾程道:“殿下,莫不是馋那江北的酒了?”成溪道:“那大婚当夜,总不能不让本王喝酒吧?”顾程皱眉道:“殿下心脉受损,不宜饮太多酒。”成溪无奈道:“我师父就在信上提了那么一句,大人这大半年就未让本王尝过一口酒,哎,家有悍妇,本王苦啊。”顾程看着成溪那一脸悲痛表情,挑眉道:“殿下偷着喝了多少,当我不知道?”成溪做了个鬼脸,不敢再搭话。顾程笑着,抱住成溪,宠溺道:“殿下,去江北莫喝太多,省的臣担心。”成溪点头称好。顾程心里无奈叹气,知道这准是口是心非。
三日后,太皇太后下了旨,暗卫护送贺礼去江北贺于帅大婚。顾程接了旨,心里乐开了花……
二月初八,渝州码头。江北的气候确实和圣京不同,刚到了二月,这渝州便已是繁花遍地,绿树成荫。
顾程此时正在铁甲军大营渡口忙活着。这是顾程第一次来这铁甲军的大营,这大营就建在渝州码头不远,临着曲江。宽阔江面之上,数十辆高大楼船,整齐列队。高耸如云的桅杆,高大的船舱,连绵不绝,看起来好似一座座水上宫殿,十分壮观。不远处的营寨中,有大队身着玄铁铠甲的兵士在演武场操练。而在岸边,数十兵士此刻正在忙着卸货。
一到了渝州码头,成溪便成了甩手掌柜,拉着于江去了馆子。而把清点贺礼,卸货装箱这些粗活都扔给了顾程。顾程倒也习惯了,在二人身后喊着:“别让殿下喝太多酒。”于江还要回头说什么,成溪拽着于江逃似的跑了。当着身边数百兵士和暗卫的面,顾程自然不便管成溪太多,只好心里叹气,留下乖乖干活。
太皇太后送的贺礼就有将近十车,再加上成溪带的珠宝,首饰,绸缎……顾程一直忙到了午后,总算是把所有贺礼统统清点完毕,分别装箱,记录入册。顾程回到官驿,已是傍晚时分。闻一候在门口,看见顾程带队回来,笑着过来行礼。
顾程问:“殿下呢?”闻一道:“和于将军喝酒未归。”顾程一脸无奈表情,心里说,早猜到是这样。闻一道:“不过殿下给大人留了话。”顾程问:“什么?”闻一道:“殿下说,他想吃渝州最有名的糖人张。”这糖人张是渝州一家百年老店,天下闻名。顾程道:“这店在哪里?”闻一道:“我和碧儿下午去过了,就在万福大街,临着江边,很大的一家铺子。”顾程挑眉道:“你们既去了,怎么不买些回来给殿下?”闻一道:“殿下是给大人留的口信,我等不敢代劳。况且那店里,数百种糖人,实在不知道给殿下买哪种,还是大人亲自去看看吧。”顾程叹口气,心里说,早晚要被闻一气死。
顾程在驿馆吃过了晚膳,又喝了几杯茶,休息的差不多了,起身出门。此时天色已晚,这渝州城的夜市,倒是热闹。尤其是在曲江沿岸的几条小街上,各式商铺林立,灯火通明,高悬的招牌与高挂的串串彩灯交错生辉。来逛街的人也不少,男女老少,摩肩接踵。顾程随便找个人问了下,便很容易找到了糖人张的铺子。
这铺子就在曲江岸边,门脸很大,顾程进了门,就看见了满墙架子上尽是各式各样的糖人。这里的糖人与别处不同,别家糖人,一般只有黄色或者橙色,而这家的糖人色彩十分明艳,栩栩如生。一个伙计满脸笑意过来招呼。顾程也有点挑花眼了,看了半天,都觉得不错。伙计笑着问:“贵客是给何人买?”顾程眨眨眼,道:“一个孩子。”心里说,这么大个人了,还要吃糖人,可不就是个孩子。伙计道,“那不妨看看十二生肖的,我们这里家中孩子过生辰的时候,都会来买一个生肖糖人回去。”顾程这才想起,明日便是自己生辰。最近事情太多,又忙着筹备出行的事,忘的一干二净。顾程看着架上的各式生肖糖人,选了一只兔子,一只雄鸡,让伙计打包。顾程提着食盒走出铺子的时候,天色已晚,街上行人渐少。街边一条溪流中的河灯倒是不少,都是莲花形状,每一盏灯上都有一张字条,上面多是祈福的话语,星星点点铺在河面,好似片片星光,甚是好看。顾程知道成溪的性子,见了于江,准要闹个通宵,便也不着急回去。恰好这里风景不错,人也不多,顾程便沿着这小河慢悠悠散着步。
走着走着,顾程偶然一低头,正瞥见河中飘来的一盏河灯上,好似写着一个顾字。顾程好奇地停了脚步,到了河边,蹲下身,伸手拾起那灯,那灯中字条上,写得竟是:顾大人武功盖世。顾程当即愣住,那凌厉字体他认得。顾程又再仔细一看,河边顺流而下的数盏河灯,几乎每一盏,都是写给他的。有顾大人风流倜傥。顾大人才华横溢。顾大人国之栋梁……虽然这些话大抵上和自己也沾不上边,顾程心里还是大为震撼,起了身,快步往上游跑去。跑到了一处石桥边,顾程便看见了一身白衣的成溪。成溪手里捧着一盏河灯蹲在河边,身边摆着密密麻麻不少还未放完的灯。碧儿站在成溪身后,手里拿着一件长袍。顾程喊了一句:“殿下。”奔向成溪。成溪看见顾程,把灯放进水中,笑着起了身,道:“大人。”顾程奔到成溪身边,放下食盒,一把拉住成溪的手,碧儿知趣地快速跑开。成溪道:“大人买完糖人了?”顾程点头,问:“殿下,不是和于将军去馆子了么?”成溪道:“酉时就散了,于江现在家有悍妇,每日戌时必得回府。”顾程道:“那殿下这是……”话音未落,河对面岸上放起烟花。
数枝火树窜上天际,在那漆黑天幕上,化成数朵银花,万缕金丝迸溅,汇成条条彩线落下,几乎照亮了半座渝州城。成溪笑着道:“到子时了,大人生辰快乐。”顾程睁大眼睛望着成溪,道:“殿下记得?”成溪道:“当然记得,大人哪一年生辰,本王忘记过?”顾程一把拉成溪入怀,紧紧抱住,却一抬眼,看见了河对岸那放烟花的人,竟是闻一。顾程轻轻松开成溪一点,问:“这烟花是殿下准备的?”成溪道:“嗯,往年生辰礼大人好似都不喜欢,今年本王送些不落俗套的。”顾程道:“怎么会不喜欢,只是殿下之前送的都太过贵重,臣这粗人实在用不上。”成溪道:“那今年的礼物大人喜欢么?”顾程抬头望了一眼,此刻天空中正绽放的火树银花,满心感动,道了一句:“喜欢。”
回去的马车上,顾程抱着成溪,轻抚着成溪鬓角的发,柔声道:“殿下,为何对臣那么好?”成溪此时半眯着眼睛,有些睡意,整个人靠在顾程怀里,懒懒地道:“大人长得俊。”顾程笑着道:“臣可不若殿下英姿绝美,天下无双。”成溪道:“大人武功高强。”顾程道:“臣武功不及殿下一半。”成溪迷迷糊糊喊了一句:“大人在床上威风凛凛!”前头驾车的闻一实在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顾程一把捂住成溪的嘴,头上冒了汗。顾程长叹口气,轻拍着成溪肩膀,道:“殿下累了一天,休息吧。”心里说,我的祖宗,快睡吧。成溪仰着头,用胡子碴蹭了蹭顾程的脖子,道:“前几天,在大人头上发现一根白发。”顾程道:“臣这年纪,也该见华发了。”成溪笑着道:“我还以为是大人发现我偷喝酒气的。害的我今天滴酒未沾。”顾程此时方才惊觉,今夜几次吻过成溪的唇,竟无一丝酒气。顾程惊喜道:“殿下这么听话,臣都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成溪眼神迷离又喊了一句:“大人陪本王一起入春梦……”顾程赶紧低头吻住了成溪的唇。
次日于江大婚,宾朋满座。成溪这次实在没忍住,连喝了十几杯,还意犹未尽,和桌上几个铁甲军的将领,行起酒令。顾程知道他高兴,便也没拦,不过还是起身离席,想去厨房吩咐做些醒酒汤。顾程走到门口,正碰上于江送新娘回了房,回来招待客人。于江道:“顾大人,生辰过得可好?”顾程一愣,问道:“于将军知道我过生辰?”于江道:“当然知道,我本来是月底的婚期,殿下说,要给大人过生辰,硬生生让我提前了半个月。”顾程大惊,拱手道:“实在抱歉了。”于江笑着道:“抱歉倒不必,大人知道殿下心意便好。”说着进了屋。顾程望着堂上还在高谈阔论,开怀畅饮的成溪,低头笑笑,转身去厨房做醒酒汤,心里说着,咱家殿下,虽有时候能把人气个半死,但更多时候却是让人爱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