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回忆·三年前·大学校园·画室】
沈知秋不是故意不回的。
她后来回想起来，觉得自己那时候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每天睁眼就是画，闭眼就是没画完的作业。导师说她的色彩感觉不够大胆，她就通宵练色彩；导师说她的构图太保守，她就翻遍大师作品找突破。
整个世界只剩下画布、颜料和学院走廊里永远散不掉的松节油味道。
林蔚的消息就是在这种时候来的。
她记得有一次，凌晨两点，她终于画完一张素描，整个人累得趴在桌上。手机屏幕亮了，是林蔚发来的照片。
一张海的俯瞰图。
从高处往下拍，海浪一层一层涌向沙滩，最远处是灰蓝色的海平线。照片的边角有一点模糊，像是用手机随手拍的。
“今天巡逻的时候拍的。很好看。”
沈知秋看着那张照片，觉得确实好看。她想着明天早上一定要回，一定要说“真好看”和“谢谢你发给我”。
然后第二天早上，她被闹钟叫醒，匆匆跑去上专业课，那张照片就被压在了意识的最底层。
三天后她翻手机相册，看到那张照片，愣了一下。
她点开微信，林蔚没有再催她。对话框里只有那张照片孤零零地停在聊天记录里。
她打了一行字：“好看！哪里的海？”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心安了。我回了，我没有不理她。
林蔚回了：“我巡逻的海边。每天都能看到。”
“真好。”沈知秋打了两个字，又加了一句，“我最近太忙了，作业特别多。等我忙完这阵，我们好好聊。”
林蔚说：“好。你忙。”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等忙完这阵”变成了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承诺。沈知秋的“这阵”持续了整个大一、大二、大三。
她不知道的是，林蔚每次发完消息都会等。
训练间隙，她会找理由看一眼手机——擦汗的时候看一眼，喝水的时候看一眼，上厕所的时候看一眼，熄灯前最后一眼。每次屏幕亮起来，她心都会跳一下，然后发现是系统更新、天气推送或者群消息。
她把跟沈知秋的聊天置顶了。
这样每次打开微信，都能第一个看到。
但沈知秋的头像旁边，经常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小红点。
林蔚开始习惯了。
不是失望——失望是期待落空之后才有的东西。她是把期待一点一点往下调。以前她每天发一条消息，后来改成两天，再后来改成三天。不是不想发，是怕发多了让沈知秋烦。
她有时候会翻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开始翻。初中的“你帮我带一块桂花糕”，高中的“你画完没我等你”，大一刚入学时的“新学校怎么样”……
翻到中间她就不翻了，因为后面的聊天记录，几乎全是她一个人在说。
她一个人说话，一个人分享，一个人告诉沈知秋海是什么颜色、训练是什么感觉、她想念的到底是什么。
沈知秋偶尔回一句。
林蔚就把那一句话截屏，存进那个叫“深海”的文件夹。
没有恨。没有抱怨。她只是在那些很难撑下去的夜晚，翻一翻那个文件夹，告诉自己：她回了我一句。她还在。她只是忙。
然后她会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训练。
她不能倒。
大三那年秋天，沈知秋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初中的教室，吊扇嘎吱嘎吱转，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林蔚，穿着校服，短发，低头做题。
她跟林蔚说话，林蔚不抬头。她又叫了一声，林蔚还是不应。
她伸手去推林蔚的肩膀。然后林蔚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沈知秋惊醒。凌晨四点。
她翻出手机，打开微信。她和林蔚的对话框里，最新一条消息是林蔚三天前发的：
“今天海上有雾。很像云汐的冬天。”
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她往上翻。翻了很久。从大三翻到大二，再翻到大一。
她发现自己回给林蔚的消息，加起来可能不到林蔚发给她的十分之一。
那些“在忙”“好的”“嗯”“知道了”，像一排省略号，排成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路的另一头，是林蔚一个人站在那里，等了三年。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上。
然后哭了。
她给林蔚发了一条消息：“对不起。”
凌晨四点发出去的。
林蔚在早上六点回了。
“怎么了？这么早醒？”
“没事。就是做了个梦。”
“什么梦？”
沈知秋犹豫了一下。
“梦见初中的时候。你在做题，我叫你，你不理我。”
林蔚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会不理你的。”
“我知道。是我不好。”
“沈知秋。”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感性？”
沈知秋看着那行字，想说很多，最后只发了一句：
“没什么。你训练注意安全。”
“好。”
对话结束。沈知秋把手机放下来，盯着天花板。
她知道自己欠林蔚很多。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还。
而林蔚在那天早上训练的时候，比平时多跑了三圈。
跑完之后她坐在跑道边上喘气，看着海边的日出。
她想，沈知秋梦见她了。
她笑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继续训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