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新城区·云上画廊·周三下午】
云上画廊在新城区最贵的那条街上，夹在一家精品咖啡店和一家独立设计师服装店之间。门面不大，黑色铁框玻璃门，门口放着一盆修剪得很整齐的罗汉松。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云上画廊”。
沈知秋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苏晚意说两点，现在是一点五十分。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是林蔚帮她挑的。浅灰色，棉麻质地，领口挺括。出门前林蔚站在她面前，伸手把她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按下去，又退后两步看了看，点头说：“可以。”
“你不进去？”沈知秋问。
“我在外面等你。”
“外面很冷。”
“我车里等。”
“林蔚——”
“你去聊正事。我跟着像什么话。”
沈知秋看着她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背影笔直。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领口，看起来利落干练。
沈知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画廊的门。
画廊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白色的墙，灰色的水泥地面，顶上是很高的工业风吊灯。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当代青年艺术家的作品，风格各异。空间里人不多，只有两个人在角落里对着一幅画低声交谈。
苏晚意站在画廊正中间。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长裙，外面搭了一件浅咖色的开衫，头发披着，自然卷曲的弧度垂在肩上。她的站姿很随意，一只手端着纸杯，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目光正落在一幅画上。
而她旁边，有一个人正坐在画廊角落的椅子上。
说是坐着，其实像是整个人瘫在上面。一个短发女生，穿着黑色运动外套和同色系运动裤，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随意。她一只手撑着脸，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下一秒就要睡过去了。
但她身体倾斜的方向——沈知秋注意到了——恰恰是苏晚意站着的方向。
“知秋！”苏晚意转过头，微笑着走过来，“你来了。”
“嗯。路上有点堵。”
“没事。这是宋老师，画廊的策展人。”苏晚意介绍了一下旁边那位中年女士，又指了指角落里那个快睡着的人，“那个是我学妹，楚然。非要跟来。”
楚然听到自己的名字，睁开了眼睛。
她坐直了一些，看了沈知秋一眼，然后咧嘴笑了。那个笑容很坦率，没有任何客套的成分。
“你就是沈知秋？学姐说你画得特别好。”
“没有。还在学。”
“学姐说的准没错。”楚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动作像一只刚睡醒的大猫。她走到苏晚意旁边，很自然地站在她半步之后的位置，“你们聊，我参观一下。”
说是参观，其实她的目光根本没往画上看。
沈知秋注意到，楚然的眼睛一直在苏晚意身上。苏晚意往左走，楚然就往左看。苏晚意端杯子喝了一口，楚然的眼睛也跟着眨了一下。苏晚意跟宋老师说话的时候微微侧头，楚然站在后面，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沈知秋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笑了。
宋老师带着她们看了几幅参展作品，又聊了聊沈知秋的创作方向。苏晚意偶尔补充几句，每个补充都恰到好处——既展现了她的文学素养，又不喧宾夺主。楚然全程站在外围，不插话，不添乱，就是在苏晚意需要递东西的时候及时伸手，在苏晚意站久了的时候假装无意地扶一下她的手肘。
沈知秋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部很甜的电影。
聊完之后，宋老师有事先走了。三个人站在画廊门口，苏晚意看了一眼楚然，楚然立刻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你刚才说话说多了，喝点水。”
苏晚意接过来，很自然地喝了一口。
“你俩……关系真好。”沈知秋说。
楚然咧嘴笑了，正要开口，苏晚意看了她一眼。楚然就把嘴闭上了，但笑容没收。
“好朋友。”苏晚意说。
楚然在旁边拼命点头，点得太用力了，差点把自己绊倒。
苏晚意伸手拽了她一把。
沈知秋看着她们俩，忽然想到了自己和林蔚。不一样，但又有点像。有些关系，旁人看一眼就懂了，当事人还在装糊涂。
“我送你回去？”苏晚意问。
“不用。有人接我。”
沈知秋往街对面看了一眼。林蔚的车停在路边，驾驶座的窗户摇下来一半，她靠在座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侧脸被午后的阳光照着。
苏晚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那位是……？”
“朋友。”
苏晚意笑了一下。她的笑很温柔，但沈知秋总觉得，那个笑容背后藏着什么。
“那行。我们保持联系。”
“好。”
沈知秋过了马路。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林蔚已经把书合上了，发动了车。
“聊完了？”
“嗯。”
“顺利吗？”
“挺顺利的。”沈知秋系好安全带，回头看了一眼画廊门口。苏晚意和楚然还站在那里。楚然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苏晚意站在旁边听，嘴角弯着。
“那个学姐，”林蔚说，“不简单。”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一直在观察你。”
“观察我什么？”
“观察你值不值得信任。”林蔚打了一把方向盘，汇入车流，“她是真心想帮你。但她也真心在衡量你。”
沈知秋愣了一下。
“你看人真准。”
“部队学的。”
“那你觉得楚然呢？”
林蔚沉默了两秒。
“那个女孩很简单。喜欢就写在脸上，藏不住。”
“你看出来了？”
“谁看不出来。”林蔚的语气很淡，“她看苏晚意的眼神，像一只等主人摸头的狗。”
沈知秋笑了出来。
“你形容得真损。”
“实话。”
车子驶过月汐河上的桥。桥下的河水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有白羽海鸥在水面上盘旋。
“林蔚。”
“嗯。”
“你觉得苏晚意和楚然会在一起吗？”
林蔚想了一下。
“会。但会是楚然先开口。”
“为什么？”
“因为苏晚意太聪明了。聪明的人总在等一个安全的时机。”林蔚又打了一把方向盘，“楚然不懂什么叫不安全。她会直接冲。”
沈知秋看着窗外，忽然觉得林蔚说的不只是苏晚意和楚然。
“那你呢？”她问。
“我什么？”
“你也在等安全的时机吗？”
林蔚没说话。车里的空调嗡嗡地响。
过了很久，林蔚说：“我等的时机，已经过了。”
沈知秋转过头看她。
林蔚的侧脸还是那么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过了吗？”沈知秋问。
林蔚没有回答。
车子驶入新城区的高楼之间，海雾从远处漫过来，把二十七楼的窗户染成灰蓝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