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是太华山下一方湖泊,平日里弟子们便是来此取水上山。
若是不幸遇到在湖心顶着荷叶晒太阳的湖主,他若问你:“我美不美?”
千万不要回答,沉默是金。
他再问你:“那我俊不俊?”
只需答,俊。
他若再问:“那你看我是男是女?”
切记最佳回答是‘湖主是我见过最俊的男子。’
如此,你在白水湖畅通无阻,取水无忧。
可但凡你说他美,说他是女子,那完了,从此以后你就离白水湖远远的吧,他是一滴水都不会施舍给你。
说起他,也是叫人唏嘘。
她原名白仙儿,本是湖中一尾白鱼精,刻苦修炼方成女儿身。
彼时江越尘经常下山到湖中取水,白仙儿对他一见钟情,时日一长,更是情根深种,奈何神女有心襄王无意。她心有不甘,苦追不舍。
某日听闻江越尘竟有断袖之癖,于是一狠心,将女身自毁。后虽修成男身,更名白少山,面容却依旧有几分女气,再次向江越尘表白,还是被拒之千里。自此,郁郁不得欢,他认定江越尘不接受必然是自己英气不足,是以最忌讳别人将他当成女子。
这就白水湖湖主白少山,一个妖冶非常,性情无常的主。
这日白少山在湖心百无赖聊地晒着太阳,打老远就瞥见一抹熟悉的人影掠湖而来,他的心陡然就漏了一拍。百余年未见,这位上仙依旧风采卓然,即便与万千人中,他也断不会错开一眼。
他心中明明悸动不已,却仍要故作洒脱与孤傲:“今早喜鹊登门,我当是哪位贵客,原来竟是上仙。”
江越尘御剑悬停:“湖主客气了。”
白少山瞥了眼他怀中女子:“上仙怀里抱的是谁?”
“我徒弟。”
江越尘正要将此番前来意相告,然徒弟二字刚出口,却是白少山先炸了。
“徒弟?你什么时候收的徒?你是疯了还是疯了,不要命了,你忘了诅咒吗?那可是上邪的诅咒,我的好上仙,江大仙人,你这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来来来,你让我看看,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徒弟你非收不可?”
白少山原本还在努力端着,此时再也装不下去,毫不客气将他怀里的人往外一扒,有那么一瞬,白少山觉得自己瞎了。
等确认眼见为实后,他想,还不如瞎了。
这丑绝人寰的模样真是侮辱了少女这个词,何况还是江越尘的徒弟?
白少山对云袖的心疼忽然达到巅峰,这姑娘比他更可怜,心心念念要拜江越尘为师,末了,神魂俱灭,如今江越尘却收了一个丑八怪当徒弟。他若是云袖,就算沉于忘川也得立马聚魂成形,哪怕作鬼也要来讨个说法。
他盯着江越尘,满脸不可置信。
“你瞎了吗?”
江越尘没有理会,直入正题:“她服了双修丹药——”
“等等,双修?你们……居然……你……”白少山脸色剧变,惊怒交加。
“你误会了,我来寻你是为了给她解毒。”
“还有你们太华解不了的毒?”
“欲仙欲死。”
白少山骤然听到这四个字从无欲无求的仙君嘴中道出,不觉好笑。
“倒是听说过这药的厉害,可我白水湖又不是赤彧宫哪来的解药?”
“所以,你能不能——”
“不能。”白少山忽然想到了什么,不仅再度将他打断,更是无比警觉往后一退。
“休想!你们太华山弟子众多随便找个就能给她解毒。是不是没人愿意碰这个丑八怪,你便将她往我这里送?你把我当成什么,我是那样……那样随便的人吗?”
白少山一口恶气堵在胸口,心道今早飞来的哪是什么喜鹊,分明是一只乌鸦,还是又大又黑的那种。
江越尘被他一通抢白,无奈之下亦是不悦:“就算你肯,我也不答应。”
白少山顿觉自己被嫌弃了,心里越发不痛快,怎么着,这丑八怪还当宝了。
他胸膛起伏,气呼呼道:“那你寻我做什么?”
“借你千年冰榻一用。”
原来不是借人,是借冰榻。
白少山面上一白,后悔没让他把话说全,也不至于这么丢脸了。
“借倒是能借,你拿什么还?”
“你想要什么?”
白少山觉得江越尘明知故问,自己除了他还能要什么。可这话要怎么说,久别重逢,他不想自讨没趣又扫了体面。想了想,开口道:“你且将这份人情欠着,往后总有还的时候。”
他想得好,今日留一线,他日好相见。有了这个借口,总好过百年不相见,徒留他一人相思入骨。
“那就有劳了,三日后我再来接她。”
江越尘交代完,两袖清风飘然而去。只可怜了白少山,抱着个丑八怪,还巴巴地引颈相送,恨不能站成一座望夫石。
白水湖,湖底。
白少山不情不愿地抱着这个累赘来到冰榻前,双手一松,嘭一声,玹铃砸在了冰榻上,生生给疼醒了。她满面酡红,全身好似散了架般,疼痛难忍。身上的皮肤更是一阵寒一阵热,搅得五脏六腑都要挪了位。
她茫然地睁开眼,见到白少山第一句话,十分的发自肺腑。
她说:“姐姐真好看。”
单这一句就触了白少山逆鳞,他最恨别人当他是女子,一瞬间新仇旧恨加一起,他咬着牙道:“妹妹是真丑。”
玹铃呵呵两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她翻个身子继续躺在凉凉的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白水湖的千年冰榻果真名不虚传,短短一个晚上就解了小妖体内的欲毒,后来她实在受不了冻才滚下冰榻,因为动静不小硬是把白少山给招了来。
看到这丑八怪,他就来气:“你能不能让人安生会儿,上蹿下跳的你要累死谁?”
玹铃歪了歪脑袋,迷迷糊糊道:“你是谁?”
“我是你祖宗。”白少山一点不客气。
美人怎么生气了?玹铃不免忐忑:“姐姐,这是哪里?”
白少山的火气蹭一下又起,一次二次触他的逆鳞,这丑八怪到底有完没完。
“你给我听清楚了,我只说一遍,你要是再敢乱喊,小心我废了你。”
玹铃又歪了歪脑袋,眯着眼睛一脸无辜看向他。
白少山咬牙切齿道:“我是哥哥。”
“哦,哥哥。”
玹铃这声叫得十分乖巧,软软糯糯的嗓音很是令人受用,白少山积聚的火气一下子就消散了去。
“这是白水湖,我是湖主,我姓白,白少山。”
“湖主哥哥好。”玹铃深知礼多人不怪。
哼——
丑八怪嘴倒是甜。
“轮到我来问你了,你是谁,为什么江越尘要收你做徒弟?”比起玹铃为什么会中欲毒,白少山更关心她和江越尘的关系。
“我叫玹铃。”
名字倒是好听,可惜人丑,有什么用。
“继续。”
“啊?”玹铃迷迷瞪瞪,白少山耐着性子等她下文,小妖却来了句:“湖主哥哥,我饿了。”
哈——
他堂堂白水湖湖主是不是还得给她做饭?
俗话说吃饱了才有力气,丑八怪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估计也讲不出什么所以然。
得,还是先将人喂饱了,再让她如实招来。
白少山很少吃饭,更别提做饭了,他们精怪自古都是靠吸收天地精华为食,这一饭一菜又不能加持修习,除非解馋,骗骗嘴巴。
湖里有的是鱼,随意捞了二条清蒸。
“吃吧。”
白少山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将她瞪着:“最好连盘子也给我舔干净了。”
玹铃嗯嗯点头,吃了几口,仰头怯声声道:“味道……有点……淡。”
湖主一声冷笑:“太华山的饭好吃,你交代完了我就放你回去。”
玹铃只好埋头继续吃,冷不丁又抬头问:“我怎么在这里,哥哥为什么抓我?”
她依稀记得自己去找了凌子月,好像还一直抱着师叔不肯撒手,怎么这回在白水湖,莫非师叔被她抱烦了,一个狠心她卖了?
白少山心道抓你个丑八怪回去镇宅?你可真把自己当宝了。
眼下却没功夫和她斗气,他只关心一件事:“江越尘为什么收你为徒?”
玹铃从嘴里抿出一根细小的鱼骨,拿在手里端详,心不在焉道:“那你得问他,我又不要拜他为师。”
白少山惊呆了。
尤其是她那轻飘飘的口吻以及语气中那股不屑,仿佛做了江越尘徒弟是件多屈辱的事。
“你,你再说一遍,你不要拜师,那,那就是江越尘非要收的你?”
白少山既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自己嘴里问出的话,什么时候他心中可望不可及的白月光沦落到要强收徒了?
“对啊,谁要拜那个杀人魔为师。”
玹铃回得理直气壮。
轰——似有千军万马踏着铁蹄,从白少山柔软的心尖上狠狠践踏而去。
何时他的江大仙人成了杀人魔?
白少山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扶着脑袋,气息已然乱窜:“你和我从头开始说,你怎么会认识他,你和他发生了什么,一字一句你给我想清楚了再说。”
玹铃显然也发现了白少山的异样,试探道:“湖主哥哥,你和他很熟吗?”
熟,刻骨铭心的熟!又与你何干?
白少山胸口起伏:“你别套我的话,先回答我。”
玹铃却开始讨价还价起来:“湖主哥哥,要不咱们交换吧,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你也和我说说那个杀人魔的事,好不好?”
白少山觉得自己被一个小妖狠狠拿捏了,关心则乱,强烈的探究心让他不得不屈服。
关于江越尘,应该从何说起呢?
想来就不得不提仙魔混战,那时节,地尊苍崖与魔尊上邪斗法,直搅得天地变色,山河震碎。
几经千年,方从融天洞搬来一块巨石,堪堪将上邪魔身压在巨石之下。
地尊恐上邪破石而出,速招他山万千之石垒成一座巍峨大山,并将无相轮置于山中,以此克制魔尊邪法。
为免魔尊再次为祸苍生,苍崖便以此山为家,是名太华,长守于此已有千年。
太华仙山自此成为群山之首,因求仙学道者络绎不绝。地尊慈悲,开太华学府广收弟子,意在教化众生。
地尊座下有三名亲传弟子,分别是江越尘,凌子月和从风,三人少时便拜师地尊门下,可谓兄弟情深。
每十年,苍崖依例闭关七日,却在这七日的第三日出了岔子,从风不知为何闯入禁地并打碎无相轮,从而引得上邪精魂破石而出,附身于一女子。此女之身无法盛载魔尊之邪灵,眼看七窍而亡,便跪倒在苍崖闭关之所。地尊不忍无辜之人受牵累,遂答应魔尊,以已之躯供养魔尊之魂魄。
苍崖因突然中断闭关,元气大损,被上邪强行入体,神魄难以操控。唯恐被上邪反制,地尊便想同魔尊同归于尽。
彼时,江越尘和凌子月闻讯赶来,苍崖将不归剑交与江越尘,命他动手杀了魔尊。
江越尘自然明白师尊意图,却怎敢下去狠手。
眼见地尊神智已被上邪所控,魔尊以睥睨之态嘲讽:“苍崖啊苍崖,若非你心慈,何至于此,你教出来的徒弟,又怎敢……”
魔尊原想说你教出来的徒弟又怎敢冒这弑师之罪,却是话音未落,不归剑竟然刺穿苍崖胸口,而剑柄处的那双手早已青筋叠爆。
魔尊不敢相信,强自摒气想要挣脱地尊之肉身,却被不归剑牢牢钉死。上古神剑遇神杀神,遇魔屠魔,一视同仁。
魔尊自知在劫难逃,拼劲最后气力,用粗粝近乎嘶哑的声音对他下了一道诅咒。
“江越尘,今日弑师之罪,我以上邪之名起誓,今后你必受相同果报!”
言毕,同地尊的肉身一同消散在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