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玹铃不仅成了诱骗上仙收徒的心机女,更是被传成色诱师叔的蛇心妖物。
众人嘲笑她丑而不自知还敢到处拈花惹草,皆因她上回中毒后对过往弟子毛手毛脚,更加坐实了谣言。
一众女弟子们除了嫉妒恨,更担心自家掌门被妖女下了蛊毒,不然何以对丑八怪情有独钟?
如此几日,谣言愈演愈烈,原先只在背地里的指指点点忽然跳到明处,玹铃接连被人堵被人骂,纵然她有十张嘴也斗不过千张口。
痛定思痛,玹铃硬着头皮敲开了凌子月的门,谁叫解铃还须系铃人。
可还没等她开口,凌子月先关切道:“思贤说你近日受了欺负,可有此事?”
玹铃点头:“师叔,你还是放我走吧。”
“谁欺负你了,告诉师叔,师叔替你做主。”
玹铃心道你越替我做主,其他弟子就越讨厌我,众怒难犯,你可千万不要再替我出头了。
“没……没谁,就是人言可畏,我不想待在这了。”
玹铃只想大事化小,不想再生事端。
“那送你回你师父那儿?”
凌子月原以为她会毫不犹豫拒绝,毕竟玹铃是宁去九霜潭也不肯上百花宫的,但这次他算错了。
玹铃飞快地在心中打起算盘,太华山现下是待不下去了,地府也不能回,天地虽大,可自己能去哪儿呢?以她现在的本事,离开太华山,没准就被城主抓回去问罪,熬汤失职这事动静不小,一旦被抓,肯定有去无回,现下保命要紧,既然天上有现成的庇护所,委屈下自己总比没命强。
“行,那就先谢过师叔了。”
凌子月没料到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中不免失落,但面上未显,仍安排思贤将之送去百花宫。
谣言,欺凌,看来还是他这个掌门治下无方了。
好,好得很!
玹铃哪里知道,她离开的当日,凌子月又重新下了令将原先四十九日惩戒延到整整一百日,众弟子恨得牙龈冒烟,又不见惹事的主,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整个山头怨气连天,戾气之重堪比黑云压城。
再说玹铃,思贤一路护送她至百花宫,因江越尘同众花仙还在议事中,于是将她托给宫中管事的女仙夜雨遥后便回去了。
夜雨遥领着玹铃去往锦绣殿,嘱咐她稍等,宫主不久便回。
玹铃便乖巧地等在殿外,又见那只看门白狮。两厢对视,白狮一个猛子就扑了过来,吓得她撒腿就跑。白狮就开始追玹铃,一边追一边还发出呜呜的示威声。
慌乱中,她跑进殿,身后的白狮追她追得不亦乐乎,好似猫抓老鼠故意逗弄。
玹铃无头苍蝇般在殿中乱转,不知该逃还是该躲。她心中着实害怕,忽然脚下一崴,竟撞上了一旁的青玉书案。
好巧不巧,一头撞上了最坚硬的案角,磕破了脑袋,顿时鲜血汩汩。
玹铃当即就晕了过去,最后的意识是一张霍然张开的巨大狮口,里面漆黑一片……
等江越尘回到殿中,白狮还在贪得无厌地吸吮着玹铃头上的血口子,原本通体白亮的狮毛竟然隐隐透出蓝晕来。
他心中一惊,立刻抬手将它拉开,白狮却似着了魔般又凑上前,江越尘只得挥袖将它甩出殿外。白狮重重摔在石阶上,闷哼一声,终于消停下来。
江越尘扶起玹铃,替她额头止了血,才将她抱到榻上躺下。
他手上沾了不少血,一丝熟悉的味道沁入鼻尖。
“水,水……”躺在榻上的玹铃只觉口渴异常,半梦半醒间嚷着要水喝。
很快,温润的茶水凑近她唇边,原本干涩的喉咙似枯田逢春雨,说不出的妥帖与滋润。她满足地喝下大半,头一歪就着江越尘的手臂迷迷糊糊又睡了去。
待她睡沉,江越尘才将手抽了出来,血迹已然干了大半,他碾下指腹上成末的血粉撒入种着金兰的花泥中,又将剩下的茶水一并倒入。不消片刻,几只幽蓝翅蝶破土而出,盈盈蓝点浮在金兰四周,犹如萤火之光衬得那株金兰愈发惊艳夺目。
他内心明明震惊不已,面上却不显波澜。只见江越尘掌心一收,那翅蓝蝶便似听到召唤般,点点幽蓝相继没入他掌纹之中,那蝶犹如从未活过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江越尘来到榻前,第一次这么认真凝视着熟睡中的玹铃,她究竟是谁,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石妖吗?
鬼哭崖初见,十阎殿再见,百花宫三见,这小妖究竟与自己有什么样的因缘才会牵绊至此?
他试图想要寻找答案却不得要领,索性回身走到书案前坐了下来,刚要拿起卷宗来看,哐啷一声,门竟是被破开了。
闯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云照。她见玹铃果真在此,大为恼火,手中长鞭哗啦一响,搅得整个殿宇都为之一震。
江越尘耐着性子:“你的脾气能不能改改?”
云照反唇相讥:“谁让我没有一个好师父教导呢?”
江越尘合上卷宗,眼中显出疲惫:“云照,你究竟要耿耿于怀到何时?是放不下还是不肯放?”
云照道:“那是我姐姐,她死了,她为了你,跳下诛仙台,跳下忘川,你能放下,我——我不能!”
说到最后,声音在唇齿间哽咽。
她眼中分明蓄满了泪,却怎么都不肯落下,这份倔强与云袖倒是如出一辙。
江越尘起身,走向云照,声音里含了一丝哑:“是不是我也跳下诛仙台,你才肯原谅我?”
云照的眸子瞬间充满了血丝,是惊是恐更是——痛!
明明不舍得,明明那么难以割舍,可是话到唇边,依旧变成了伤人的利器:“你没有资格跳下去,即便你这么做,我也不会原谅你。”
她恨恨地看了一眼榻上的玹铃:“云袖,你真是不值。”
话音未落,长鞭已然挥出,打的正是玹铃那颗脑袋,这一鞭若是真下去,头骨只怕要稀碎。
江越尘眼明手疾,伸手一捞已将鞭尾攥牢。他用力一抽,云照长鞭脱手,掌心一道血口。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你恨我,不过是你我之间的事,她何其无辜,你又何必非置她于死地不可?”
“谁让她是你徒弟,你命中注定就没有徒弟。”
“云袖走了后,我一直容你纵你,看来是我错了,她的命还轮不到你做主。”
江越尘目光冰寒,先前的疲惫刹那间褪尽,竟是判若二人,眼前这副冰冷面孔才是他一直以来的模样。
“我杀了她,你便杀了我,是不是?”
云照笑容凄然:“这也公平,毕竟我和她无怨无仇,她因你而死,我杀她偿命。”
“话已至此,你执意如此,那便离开此地,不再是百花宫的人。”
云照那抹笑容僵在当场,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道:“好,我不杀她,自然有人会要她的命,你能护她到几时?”
她本以为江越尘不会回答,却听他道:“她一日在我门下,我便护她一日。”
云照只觉五内俱沸,一种从未有过的疼痛悄无声息地蔓延到四肢百骸,原来他也不全是冰冷无情,原来只要是他徒弟……
她没有再说什么,还能说什么,除了黯然转身,她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迈着腿走出的锦绣殿。
白狮蜷缩在殿门后,见云照出来也无甚动静。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但终归是背离殿门,愈行愈远了。
玹铃打从云照破门那刻便惊醒了,本着保命第一条是装死的原则,她愣是装到了最后,尤其是听到江越尘说‘她一日在我门下,我便护她一日’,若说无动于衷难免口是心非,可听到仇人说要保护你而感动,情理上又觉得别扭。
而她这些别扭的心思全都提现到了脸上,很难不让人察觉。
江越尘走到榻前,问她:“哪里不舒服?”
玹铃假装刚刚醒来的样子,迷茫地看了看四周,这才把目光聚到江越尘身上。
“你的白狮追我,还咬我。”
玹铃甚感委屈。
江越尘道:“往后它不敢了。”
玹铃将信将疑:“真的?”
“白狮喜食花蜜,你喂它几次就好了。”
玹铃觉得是这么个理,当下就没那么郁闷。
她忽从榻上坐起,想起一桩要紧事:“我以后住哪儿?”
翠微殿什么都好,名字好,风景好,连着殿内打扫的小花奴个个都长得娇俏可爱。
非要让玹铃说一个不好,大概就是紧挨着江越尘住的千色殿。
不过自从那日从锦绣殿回来,她就再没见过江越尘,江越尘也没召见过她。
玹铃乐得自在,趁此机会逛一逛百花宫顺道认识下各位花仙姐姐,岂不更好?
然冤家路窄,当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云照迎面而来,离着八丈远,玹铃就感到一阵杀意,但更让她忌惮的却是云照左肩趴着的一团‘毛球’。
那是一只白色水貂,全身炸毛,一双犹如宝石般的黑眼珠死死盯着玹铃,说时迟那时快,水貂突然一个蹿跳,直扑玹铃。
只见水貂凶猛地咬住玹铃右边的脸颊,锋利的爪子抠进她脖子,一使劲,硬生生咬掉她半边脸皮。那撕扯下来的血皮黏连不掉,滴滴答答正往下淌血。
玹铃顿觉钻心之痛,手又不敢去碰,悬空着一时不知要如何是好。
云照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水貂会有如此惊天之举,见它亮出尖牙还要继续,连忙施法将其收回。那日江越尘说的话她听得分明,云照不想因此被赶出百花宫,是以急急奔向了锦绣殿。
江越尘赶来的时候,玹铃托着自己半张脸皮,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呆呆站在那里。她见到江越尘的那瞬间,不知为何心底的委屈和脸上的疼都无限被放大开来,‘哇’一声她再没忍住,哭得那叫一个惨。
“很疼?”
玹铃哭。
“能忍吗?”
玹铃大哭。
哭得雀鸟惊飞,哭得叶落花摇。
江越尘当机立断一个手刀再度将她劈晕,而后稳稳接住倒下的小妖,将她抱回了千色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