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殿内,夜雨遥端来一盏菊花露。
江越尘从卷宗中抬头看了眼,又低下。
她将碗盏又往前送了送:“知道宫主不喜甜,这一碗没有加蜜。”
江越尘仍作拒绝,只问:“茶呢?”
“宫主近日睡得晚,我怕浓茶伤神。”
“是吗?”江越尘随口应了句,并不强求。
指了指她手中的碗盏:“送去翠微殿吧,她应该会喜欢。”
夜雨遥却没有动。
“怎么了?”
“宫主当真要教玹铃修习吗?”
“有何不可吗?”
“她居心叵测,宫主就不怕她学会了本事,将来反倒——”
‘杀了你’三个字她没有明说,但江越尘岂会不知。
“就看她卧薪尝胆能坚持到几时了。”
夜雨遥明知自己接下来的话是僭越,却依然不吐不快:“相比之下,宫主对云袖是不是太过无情了?”
江越尘却道:“天地无情,亘古有道,神仙本该无情,难道不是吗?”
“可宫主对玹铃太过不同了。”
就像她手里端着的这盏菊花露,从前也不见宫主如此关心过谁。
“是吗?”
江越尘示意她退下,夜雨遥只得告退,转身之际却听江越尘轻轻一叹。
“你就当我有愧于她吧。”
她,哪个她?究竟是云袖还是玹铃?
不得而知。
翠微殿。
外头天光大亮,玹铃仍窝在被子里睡得香甜。
忽觉身子一凉,想来是被子掉了,她睡梦中也不肯睁眼,便在榻上乱摸,可摸来摸去什么都没有。
她猛然打了个喷嚏,胸骨那块虽没断裂,但也疼。
疼得她终于睁开眼来,复又合上。
再睁开,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你——”
几缕晨光将眼前人的轮廓镀上一层薄金,玹铃看不真切,直到听到他的声音。
“起来,修炼。”
江越尘将落在地上的被子丢回榻上。
“若是你三天打鱼二天晒网,还是趁早放弃。”
他说完,也不看她,转身就走。
玹铃抱着被子,呆若木鸡。待反应过来,已经看不到江越尘身影。
她着急忙慌下了榻,连鞋都不曾好好穿上就往门外跑,一路踢踢踏踏。见一抹衣角往右而去,便紧追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站定,玹铃看了眼四周,却是一片银装素裹的景象,不由奇道:“这是哪里?”
“无穷地。”
玹铃不信,她又不是没去过无穷地。此地在百花宫北面,再过去便是应天河。
她去时那里分明是春暖花开一片春日景,怎会是如此冰天雪地之状。
却听江越尘道,无穷地取的就是变换无穷之意,仙法卓越者便可凭意念任意切换此地形态。
玹铃冻得瑟瑟发抖:“那你为什么把这里变这么冷?”
该不会是故意要整她?
只听江越尘道:“春日暖阳最是慵懒,腊月寒冬方能锻炼意志,若想学有所成,必先下苦功,你可明白?”
道理谁都懂,实践起来却不是那么容易。
寒天洞府中站上一刻,她就冷得想打退堂鼓。何况江越尘要求她一站便是二个时辰,什么时候站直了,不抖不摇,方能修习下一项。
第一日,玹铃在猎猎寒风中坚持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屈膝跪地,江越尘只道明日再来。
第二日,强凭着妖法护身,她也才堪堪站了半个多时辰。
如此到了第七日,终于站足了整整二个时辰。
下一项,御剑。
长剑平悬,玹铃小心翼翼踩上剑身,开始确实稳当,不过外界风力一大,剑身摇晃,她脚下虚浮身子也就跟着摇摆。一个不稳,掉下剑来。
江越尘边摇头边在雪地上竖起一排仅二指宽的梅花桩,最低也有半人高。
“你单脚立在桩上,先从低的练起,什么时候能在最高的木桩上站稳,什么时候再习御剑。”
江越尘交代好就此回了锦绣宫。
玹铃见他人不在,练着练着就偷起懒来,殊不知身在锦绣宫的江越尘正通过分水镜将无穷地尽收眼底。
次日,无穷地上多了一只水貂。
江越尘对玹铃道:“你认真修炼,它必不敢伤你,若是敢偷懒半分——”
无须多言,玹铃已经双手捂好面具,节节后退。
有了水貂这个仇人监督,玹铃修炼速度突飞猛进。短短三日,已经练到最高木桩,这会儿已经站在上面小半个时辰。底下水貂仰着脖子,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眸将她牢牢锁定。
玹铃不经意间与它对视,顿被杀气所伤。
一个晃神,开始摇摇欲坠。她虽极力展臂平衡,勉强须臾,终究翻身坠下。
说时迟那时快,伴随一声清啸,一双雪白羽翅划过天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接住。
玹铃觉得自己好似摔在一片柔软草地上,待眼前飘过一抹蓝,她抓在手中一瞧,这不是自己的裙带吗?
纤长的鸟脖,丰盈的羽翅,原来是她救过的仙鹤。
她激动地搂过白鹤,随它安稳落地。
“谢谢。”
白鹤收回双翅,闻言点头,复又昂首。鹤目所向处,正是方才还神气活现的水貂。
此刻全身颤栗,前腿成屈,竟是朝白鹤跪了下来。
莫非水貂的天敌是鹤?
玹铃诧异之际,江越尘却凭空现身,向着白鹤唤了一声:“阿七。”
白鹤闻听,朝他疾飞而来。
待到近处,亦是屈膝而跪,一双细长鸟目中竟是有泪滑落。
江越尘的手轻轻抚过白鹤,眼中亦有碎光:“回来就好。”
玹铃想起师叔同他说过白鹤的来历,那以后自己是不是应该它唤一声小师叔?
自打白鹤来了后,玹铃与它形影不离。
她修炼,它陪着。她回房,它守着。
一开始她还不习惯,毕竟白鹤是地尊的亲传弟子,若是化成人形,她必定要恭恭敬敬喊一声‘小师叔’的。而今小师叔天天鞍前马后围着她转,叫人怎么好意思呢?
可她很快就习以为常,仿佛白鹤天生就是她的灵宠,她的坐骑,至于小师叔什么的,且等它恢复人形再说吧。
玹铃的御剑术学了小半月,若非狂风暴雨,她御起剑来还算稳健。
却不知今日江越尘要造个什么景来考她,前日御剑横穿一道飞瀑,她差点就被水流冲走了。
思量间,身处周遭已然巨变。
平地化高山,老树成悬崖,疾风骤雨扑面而来。
江越尘却立在远处山崖上朝她招手。
玹铃稳了稳心神踩上剑身,定好身形便御剑而起。
风雨大作,剑身犹如一叶小舟浮沉随波。她不敢往下看,万丈深渊,掉下去必然粉身碎骨。她这块小石头,可经不起摔。
玹铃咬牙屏息,全神贯注于崖上那道白影。眼看那身影愈来愈清晰,那人的眉眼在急风密雨中依稀可辨。突然周遭景致急变,风雨化生火海,目力所及皆是连绵烈火,那道白影却再也不见。
玹铃心下叫苦,暗骂江越尘毫无人性,不过一场考核非要置人于死地吗?
巨大的火舌舔上剑身,她吓得只剩跳脚,口诀气息全都忘了干净,于是人和剑就这么直直往下坠去……
底下是一片火红的岩浆,翻涌着,沸腾着,玹铃只能绝望着。
随着一声鹤唳划破红浪,白羽双翅在红焰中不断扑打,玹铃见救星至,眼泪都快掉下来,立刻抱紧了白鹤,随它破空而出。
白鹤落地时,无穷地已恢复往日春景,和风暖色,岁月一片静好。
江越尘对白鹤沉声道:“你这般着急出手,她难有长进。”
白鹤却昂首挺胸,几声鹤唳便能听出不服,好似在怪江越尘心狠手辣。
却听他道:“何时收手,我自有分寸。”
玹铃心说,你这是折磨我不死,便往死里折磨我。
不过她很高兴小师叔能与自己一个鼻孔出气,当下将白鹤搂得更紧了些。
修炼的日子像流水,当下苦练觉得漫长无趣,回头看却如川上逝水转瞬即失。
论天资,她没有。论勤奋,她勉强。
即便有江越尘这么个纵横三界的上仙亲自教导,她的修为仍如蜗牛爬树,难见长进。
为此,玹铃十分惆怅。
夜静阑珊时,她独自在应天河边打发时间,一时看天上星子出神,一时看河中倒影发呆。
偶尔也会好奇面具下这张脸究竟会长成什么样?
比柳小舞如何,比独醉如何?
至少不会再让人取笑成丑八怪了吧?
只是一想到会被元丹反噬,美丑就不再重要,保住小命才是真。
可眼下进度,再过八百年她大概还是一只妖。
不对,用不了八百年,她早就被反噬得干干净净了。
玹铃耷拉着脑袋,手指在水面上不停地画圈。
“求你了,别画了,晕死我了。”
玹铃立刻停手,寻找声音。
四周一片静谧,只有月光洒在河面上,泛出点点光。
“你是谁,你在哪里?”
她压低声量,生怕吓着对方。听那声音这么细软,想必是个什么小家伙。
说话间,一只小小的背着黑壳的小东西正在水下想要努力攀上什么。
玹铃觉得手痒,待从水中捞起,原来是一只小螺蛳正吸附在她手指上。
玹铃小心翼翼提起它的壳,将小东西放在掌心,问道:“你是螺蛳精吗?”
小黑壳答:“我就是一只螺蛳,还没成精呢。”
它说话的时候小小的吸盘还在微微蠕动,十分可爱。
“没成精你就能开口说话?”
玹铃不信。
小黑壳在她掌心里又挪了挪,细声细气道:“我就是凑巧舔了舔仙果的果皮,然后就会说话了。想要成精的话,可能得吃上果肉才行吧。”
“什么仙果这么厉害,蟠桃吗?”
小螺蛳晃了晃背上的黑壳:“听河里的前辈说,这果子叫‘紫菩提’,凡人吃了能起死回生,妖精吃了能白日飞升,总之是了不得的仙果。”
白日飞升?
白日飞升!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玹铃按捺不住欢喜:“那你知道哪里可以找到紫菩提吗?”
小黑壳仔细回忆道:“好像是在五重天的赤彧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