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境一开,此间已是雷霆万钧之势。
湛蓝成墨的‘龙雷’以横扫千军之势朝着玹铃正面急急劈将而下,一路爆闪似要将四周的空气一并燃烧起来。
那‘龙雷’虽还未至,可玹铃已觉热浪逼人,即便隔着面具,脸庞也似火烧般滚烫起来。她心中惊惧,原来天雷不是把人劈死,而是活活把人给烧死的。
玹铃这才想起江越尘交代过要护好面具,连忙一手按牢面具,一手捏诀,企图用‘寻水诀’召唤水雾暂时避一避这雷火的锋芒。
可左手刚刚触到面具就大感不妙,原本冰冷坚硬的外壳又烫又软,触碰过的手指像是黏连了什么,凑到近处,只见指腹上竟是厚厚一层银黑碎渣……
这一刻她的心也要碎成渣了,怎么龙鳞面具也扛不住天雷吗?
也就一低头的功夫,‘龙雷’的咆哮声已经震耳欲聋。她一抬头,墨蓝的火雷近在眼前,那火舌似乎都已舔噬到她的手臂,卷起的火焰让她瞬间陷入火海中,铺天盖地诡异的蓝火像是烧得正旺的湖面,波光粼粼里倒映着世间最惨烈的火焚地狱。
而她正身陷这片火狱中,多一分一秒皆是人间最痛苦的煎熬。
她放弃了捏诀,也放弃了面具,命都没了,脸当然也不再重要。
不知被天雷烧死的能不能入轮回?
若是有轮回,那么下一世老天能不能给她一张好看的脸?
玹铃闭眼等死,甚至想着早死便可早超生,就让雷火来得更猛烈些,快点结束这场炼狱吧。
然而,她等来的却是一阵风,一阵湿湿凉凉的风。
起初她以为是幻觉,火海中哪来的风?即便有风也是热浪滚滚灼人肌肤的疼,她只当自己在火里被烤糊涂了,臆想出了这么一阵风。
可风里谁在说话?谁在喊她?
那声音穿过热焰,穿透雷鸣,携着特有的清冷直入心扉。
她猛地睁开眼,眼前竟是一片灰蓝的烟雾,水汽弥漫,仿佛置身于一方烟雨迷离的孤岛。
不知何处飘来的风雨将迷雾吹开,远处一道挺拔的身影愈见清晰。
看见江越尘的瞬间,玹铃就有一种扑进他怀里的冲动。她忽然就变成了三岁小孩,在火海中受了惊吓,此刻只想有人抱着她哄着她,给她吹一吹灼痛的伤。
可是,她不能。
于是她哭得更伤心,伤心到江越尘以为她哪里受了重伤,不得不到近前上下打量。
“到底哪里伤了,头还是脚?”
她只是摇头,泪如泉涌。
江越尘一贯冷静自持也不免起了焦躁:“说话,到底怎么了?哪里伤了?”
玹铃自知失态,眼下绝不是矫情的时候。
她想要擦掉眼泪,只是手一动,面具上的鳞纹瞬间开裂,整张面具转眼化成银黑的粉渣,漱漱往下掉。
她伸手想要接住那些龙鳞碎渣,可是风雨一吹,散得到处飞。
这一变故生得突然,江越尘也是措手不及,想要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抵挡天光,奈何玹铃两只手臂朝前伸着,就这么一挡的功夫,整张脸已暴露在外。
四周散着浅灰的烟雨,薄蓝的水雾。
霭霭天光下,这是江越尘第一次见到她的真容,却也只是淡淡说了句:“你的脸好了。”
玹铃在惊吓与欣喜中不知如何是好,江越尘却已一把将她拽过:“风雨术撑不了太久,快走。”
雨雾之外,熊熊火光将半个黑夜也照得亮如白昼。
江越尘一路以身护送,终将玹铃带到虚境之门。
慕真仙君早已候在此处,他接过玹铃向江越尘道了句:“上仙,保重。”
随即,虚境之门迅速合拢,任由内里电闪雷鸣。
玹铃回身不见江越尘,急道:“他呢,他不出来吗?”
慕真这才看清玹铃,没有带面具的玹铃,这一看竟是愣了神。
玹铃催道:“仙君,你回答我呀,我师……江越尘呢,他为什么没一起出来?”
情急之下,她推了一把慕真:“仙君,你怎么了?你盯着我做什么,江越尘呢,你快开门放他出来。”
慕真仙君这才回过神道:“江上仙他自愿代你受罚,所以入雷劫池将你换出。”
“他——”
玹铃如鲠在喉,想到药王殿中那人一语不发,以为他不肯替自己求情还闹过脾气,心里委屈得要死,觉得那人冷酷无情,不配为师。
“他——疯了吗?”
话一出口,眼泪也随之掉落。
慕真心中一动,正要安慰,玹铃却说:“仙君,我要回去。”
“你若回去,上仙一番苦心岂非白费?放心,他是上仙,‘蛇雷’阵奈何不了他。你且先随我回殿,殿中置有水镜,可将雷劫池景象一览无遗。”
药王殿。
玹铃刚一入殿,莫说药王,连一门心思盯着水镜的莫顷荀也不禁侧目。
谁能想到,面具下竟生得这样一张脸。
药王道:“我说江越尘为何肯以身犯险自愿入雷池,原来竟有这样的宝贝徒弟,换做本王,本王也要心疼。”
话本里说的好,英雄一怒为红颜。
原来他江越尘也难过美人关。
玹铃哪有心思理会他的阴阳怪调,疾步至水镜前,在焰海飞烟中寻觅江越尘的身影。
莫顷荀自打在水镜中看到莫雪被一团‘蛇雷’围攻后,已有好一阵没见到她的身影,忍不住向她打听:“阿雪可还好,有没有受伤?”
“我和她走散了,但我想应该不太好。”
先前,‘蛇雷’游动时,水镜里还能看得分明,现下烟火浓雾几近遮天,除了闪过几道湛蓝火球外,哪里还辨得出人影来?
药王忽将慕真招到跟前,吩咐道:“撤下‘蓝湛’,换‘紫惊’。”
慕真显出迟疑:“师父,何必赶尽杀绝?”
却听药王一声冷笑:“有人要逞能,自然要好好成全,区区‘蓝湛’岂能伤他分毫?”
雷劫池,风止雨收。
浓黑的赤焰卷上半空,此间再无白日黑夜之分,浓烟滚滚中火星飞溅,烈焰火海里又升腾起灰黑的烟雾。
头顶雷霆震怒,脚下火海燎原。即便是江越尘这般上仙修为,于此地也难独善其身。
风雨耗尽,对抗雷劫,唯有真元相抗,只剩一个‘熬’字。
他稳下心神,就地盘坐,以神元在周身竖起一道结界,将火雷暂时隔离开来。
就在江越尘凝神闭目之际,琉璃球中也在发生转变。
蓝色‘蛇雷’在游走间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绛紫的光影不断切变,在琉璃球中利落来回,迅速酝酿,急速壮大。
很快,紫雷倾巢而出。
此时,身受重伤的莫雪避无可避,一道紫光精准地向她劈去。
随即响起一声尖锐的惨叫,水镜前的莫顷荀心头一震,那撕心裂肺的疼借着这声惨叫隔着水镜原封不动地传了过来。
“阿雪。”
少年郎语带颤音,双拳紧握。
玹铃一颗心更是跳到了嗓子眼,可水镜里除了道道惊雷爆发的紫光,她什么都看不清。
而另一头,江越尘闻听惨叫毅然踏出结界,想在漫天炙火浓烟里寻人谈何容易?
唯有神元开道,以神识为眼,这才在火海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莫雪。
紫雷击伤了她的脏腑,血水从体内汩汩而出,将她一身黑衣尽数染红。
江越尘立刻将莫雪抱离火海,向着琉璃球飞去。
底下一片火海浓烟,唯有靠近琉璃球处方能见物。江越尘知道药王能从水镜里看到他,也能听见他。神元凝结的结界越是靠近琉璃球越是损耗得快,可莫雪再也经不起任何一击。
江越尘为了保她,只能强撑。
水镜前,药王的眼睛倏然一亮,好一个江越尘,竟敢靠近那琉璃雷火,真真不知死活。
莫顷荀一眼就看到了浑身是血的阿雪,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却又不得不睁开,因为他要确认她是否还活着。
水镜里传来江越尘的声音,即便穿过道道惊雷,越过层层轰鸣,那声音依旧沉着又冷静。
“药王既已祭出‘紫惊’,本宫便受得起。只是百花宫与赤彧宫的恩怨不必牵连他人,连累无辜。我且将她送出此地,药王不会不答应吧?”
他极少自称‘本宫’,此一说,想必动了心火。
莫顷荀正欲开口相求,药王早有预料伸手一拦,向着水镜言道:“好说,只要江上仙肯撤去神元,不闪不避受三道 ‘紫惊’雷劫,此事尽数勾销。”
他原以为事有转机,阿雪或可死里逃生,可药王这番话犹如冰水泼下,让少年郎从头凉到了脚。
撤去神元意味着什么?
在场之人谁都清楚,药王此举分明就是要江越尘以肉眼凡胎之身生受三道雷劫。哪怕只是普通雷劫,凡人如何受得住,何况是‘紫惊’?
凡仙成神,凡妖成魔,天劫才会现‘紫惊’之雷。虽雷劫池仿天劫而造,但此‘紫惊’与彼‘紫惊’却不遑多让。
多少灵石玄玉,多少奇珍异草,为了能炼化成与天雷几乎一样效果的雷劫,药王从不吝惜。门中弟子千人为了寻找世间稀有的矿石,毫不夸张的说,那真是上刀山下火海,有些倒霉弟子还因此丢了性命。药王本人更是夙夜不懈,倾注了无数内力修为才让‘紫惊’横空出世。
说句好听的,药王肯将这殚精竭虑呕心沥血之作用于他江越尘头上,是他们百花宫千年修来的福报。
玹铃不晓得‘紫惊’的厉害,但是撤去神元意味着江越尘将以肉身抵挡雷劫,药王哪里是什么小惩大诫,分明是置人于死地。
九天之中,他怎么敢诛仙?!
玹铃气极,管他们什么药王草王,这世间难道就没有天理了?不就是偷个紫菩提,结果还未遂,大不了砍了她的手去,凭什么把江越尘往死里整?
她正打算豁出去,却听水镜有声。
“依你。”
声音冰冷又利落。
殿中之人皆是一惊,如此爽快也令药王刮目相看。
原以为少不得一番推三阻四后再将条件放宽,不曾想这百花宫的宫主竟是个硬骨头,实属难得。
药王面上冷然,心中却感慨,不愧是地尊之徒!
莫顷荀震惊之余,更是羞愧难当。少年郎身形微晃,踉跄着往后退去。
可是没有人在意,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水镜。
镜内,莫雪被白光托起。
江越尘左手升起白光,右手指天,双指合并,一道剑光飞出指尖,以长剑破空之势在虚境顶上划出一道口子。
“莫岛主,接住了。”
白光大盛,环成一圈竖形屏障,将四周雷火阻隔在外。莫雪在白光庇护下借由头顶那道破口终于飞离了虚境。
眨眼功夫,一身血衣的莫雪自药王殿虚空坠下。
莫顷荀因江越尘提醒在先,稳稳将她抱在怀中,看着半个时辰前还灵动飞扬的少女,此刻却全身浴血气息奄奄,少年郎不由泪湿春衫。
药王见状,吩咐一旁:“取我的消雷丸来给莫岛主,速去。”
他与璇玑岛素无恩怨,也不想结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