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风居住的海边小镇

延着海边的沙滩向前走,扯大胸膛的衣领口,让凉爽的海风更多地吹到身上,吹走粘汗,吹散这一天的酷热和乏累。糙皮靴子踏着粗砺的沙子,发出轻柔悦耳的“嚓嚓”声,听着这声音心情渐渐好了起来。
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前方一道郁郁绿草的山岗后面转出了一座玲珑可爱的小镇。
“这可真不容易!”青年男子调整了一下背上沉沉的大背包,推起毡帽,擦了擦脑门的汗,感觉着胀痛的双腿,心想。
有一条不算宽阔的土路自他身后大山的一侧蜿蜒到他前方的海边,土路越来越宽,上面渐渐铺上了青黑色的石块,并越来越平整精致。在最前方石块路成了一条街道,街道两旁矗立着一座座二、三层的小楼。这样的百十座小楼和这条主街道构成了传说中的那座有风居住的海边小镇。
男子不打算越过沙滩去走那条看上去近实际上远的土路,那样会非常累,他可没有那个精力。男子只想延着沙滩走,希望自己快点儿走到镇上,找一家由烂糟的木头搭建的散发着潮臭气味儿的酒馆,坐在一张同样由烂糟的木头制成的看上去松垮实际上结实的桌子旁,要一大杯冰镇啤酒痛饮一番。
但离那座小镇越近青年男子就越泄气,逐渐打消了这个念头。
面前的小镇是由附近山上采下的石头修建而成的,因为在海边会经常受到风雨的侵蚀所以镇子上的人在石墙表面用石灰粉刷,并抹上了小石子。那些石灰经过特殊的处理:有的混入了几十公里外一座火山的火山灰,所以是粉色;有的添加了一种黄色贝壳研磨的粉,所以是黄色;有的拌进了这附近的山中采到的一种深蓝色的石头的末,所以是蓝色。因此镇上的小楼整座整座地粉色、黄色、蓝色,颜色相互穿插、映衬,让小镇精巧、温柔,带着一股孩子般的简单、幼稚又亲切可人的气质。这样的小镇与男子心目中散发着荒蛮气息的烂糟木头酒馆差距太远。更不要说在小镇的窗户下、墙壁上、门阶旁或摆放或悬挂着一盆盆热烈怒放的各色花朵了。他是不可能在这样的小镇上找到他心仪的酒馆的。
建在海边沙滩上的各个小楼底部都有约一人高的石台,有的石台边还堆有防波沙堆,沙堆上压着大小的石块。青年男子在这样的两座小楼之间找到了一条进镇的巷道,巷道临海的这一头有一扇用钢铁打造的防洪闸门,此时门敞开着。门前的坡道上铺着一层被海浪冲上来的已枯死发黑的海草,门后的墙边立着几个堆门缝的防波沙袋。再向前墙边每隔一段距离就摆着几盆美丽的花草,有红色的天竺葵、粉色的缬草、黄色的风信子和紫色的熏衣草,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花草。这些花草让这条不起眼的巷道显得幽静雅致,这更让男子对自己期盼的烂糟酒馆绝望了。
延着巷道向前走,曲曲折折向上,很快便碰上了一群尖叫着追跑打闹的孩子,他们的身边还跟着一条吠叫着、高挑着尾巴的狗。男子差点儿让孩子们撞倒。终于让过孩子们,再向前遇到几位悠闲散步的男女,他们带着浓重的口音向他打招呼,其中有一个挎着篮子的妇女从篮子中拿出几个仿佛正在燃烧的艳艳的橘子执意让他收下。男子接橘子时肮脏的大手碰到了对方白净的大手,对方完全没有介意。同样对方也没有介意他那一身七扭八歪的脏破衣服和满身的汗臭味儿。
终于走上了主街,男子看到街道是由整齐的墨蓝色的石块铺成的。他这才发现走在这样的街道上的小镇居民都没有穿鞋子。他也脱下靴子,赤着脚板踩在街道上,立即感觉不可思议的舒服。那看似粗砺的石块实际上竟有些柔软,就像玉一样。他蹲身细看,发现那些石块表层是半透明的。
一阵凉爽的风吹来,男子的衣服被鼓动,风在皮肤上游走,酷暑的蒸热马上消失不见,身体竟变得羽毛般轻盈。他情不自禁地张开手,像鸟儿晾晒翅膀一样。迎住那不断吹来的风,真是舒畅啊!
男子又听到“叮呤呤”轻柔悦耳的撞击声。抬头他在身边一座三层小楼的窗户上看到了一串精巧的蓝色风铃。继尔又听到了其他的风铃声,他环顾四周,几乎在每座房屋的窗户下、门廊上都看到了不同色彩、款式的小巧风铃。
风铃声环绕着他。他看到街道边的阔叶樟树、榕树、一盆盆高低的花草、爬墙的绿植——茑萝松、使君子、常春藤……都在轻轻地摇晃,就像风嬉闹着穿行于它们之中。风发出轻轻的“呼呼”的显惬意的声音。
向前走,又遇到一些小镇的居民,男子向他们打听小镇里有没有酒馆,他们都微笑着摇头。有人向他推荐了一家咖啡馆。他很沮丧。
很快在街角找到了那家咖啡馆,发现它并不在一楼——它的一楼是一家水果店,门前摆放着各色水果、饮料和报刊。咖啡馆在二楼,然而进水果店是上不了二楼的,得横穿街道到达街的另一边。街的那边有一座过街天桥。延一条由火山灰烧制的砖砌成的灰色阶梯上了这道同样材质的天桥。延着陈旧的、表层粉刷的灰大部分已掉落因此表面斑斑驳驳的天桥再穿回街去,就能到达咖啡馆了,它在一座小小的天台上。
面前就是这座咖啡馆。它不大,屋内除了吧台只有两张供顾客使用的小咖啡桌——在巨大透亮的窗户边上。咖啡馆的外边天台上还摆着三张小桌。外边的小桌边支着遮阳的大伞。咖啡馆的建造大量使用松木和冷杉木,因此幽幽地散发着松香和杉木香。门及门框、窗框和桌椅都涂上了火红的漆,而遮阳伞也是火红的,表现出店主人自信、张扬的个性。桌子上、窗台上少不了装饰用的花花草草。咖啡馆的内外趴满了慵懒、肥胖、面对人类表现出不屑神情的猫,它们或在墙边或在门口或在桌下。咖啡馆的门上方有个红色的木头牌子,上面写着白色的六个圆畅的大字:“猫先生咖啡馆”。门的右上角朝着街的方向还挂着一个铁制的牌子,上面圆圆地画着一只白色的猫——眼睛瞪得吓人。
随着“叮呤呤”的风铃声男子在风中闻到了咖啡的香气。干渴的嗓子咽了一口唾沫。他大踏步走到咖啡馆外的一张空桌旁,“哐啷啷”地卸下背后的大背包,沉沉地坐在一把椅子上。男子马上感到身体有一种解脱了的舒适感。
咖啡馆里外只零散地坐着几个客人——还没有猫多。他注意到屋内一张桌子旁坐着两个男孩,他们转头定定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两个相互映衬有强烈的反差感的男孩。一个男孩相貌粗丑:他十五岁左右,身材矮壮——一米六上下的样子。男孩胸膛前挺,肩臂结实,臀腿圆绷。这身体充满了勃勃的活力,仿佛是一头小野兽,它野蛮地撑着体表的衣服。往头上看,他的头发刚硬篷乱,像一丛密实的冬天野草。他的脸圆大糙暗,又粗又重的双眉被掩在不是刘海的乱发下,眼睛圆小,里面迸射着朴实的、年轻不羁所以炫亮的光芒。他的小眼睛在他的大圆脸上仿佛两颗玻璃珠被放在了一个盘子里,又仿佛两座环形山突兀地耸立在月亮上。他身上穿着极为普通的灰黑色休闲服。这个男生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颗刚刚从地里挖出的、只粗粗地拍打掉了泥土、还散发着生鲜淳朴气味儿的大地瓜。另一个男生却相貌俊美:他与前者年龄相仿,身材硕健挺拔,明显比前者高一个头,就像一棵正茁壮成长的橡树。他手臂、腿脚结实有力,却因为长而显瘦。他有一头浓密柔软看似随意但经过精心打理的金发,白皙饱满又暗藏棱角的脸,两条严厉的剑眉,一双抑敛着年轻傲气的蓝眼睛——那眼睛里的光彩略显冰冷,就像深秋的湖水。男生身穿带有华丽修边的白色高档风衣,风衣内的衣服和裤子也都是白色的,他给人的感觉像一朵遮掩着利刺的玫瑰。两个男生显得极亲密,他们盯着男子的眼神让男子不舒服,仿佛他是一只正在表演马戏的猴子。
男子不想理会两个男孩,转头找咖啡馆的老板。这时,一个手持菜单的女孩走到他的面前。
这是一个让人感觉惊艳的女孩:她有一头染得卡通感极强的中短发型的蓝发,却反戴着与咖啡馆色调一致的火红的运动帽,红蓝反衬极为扎眼,仿佛女孩在用色彩为自己骄傲地呐喊。与帽子相呼应,女孩脚穿一双火红色的大皮靴。上下的火红色夹着女孩的上身是一件小巧玲珑的白色T恤,下身是一条几乎将女孩兜装起来的蓝色吊带工装牛仔裤。牛仔裤相较于女孩的身形太大了,一条吊带斜到了女孩的一条胳臂上,裤腿松松垮垮的,反衬女孩身形娇小又俏皮。女孩有着中亚人的面孔,白皙的脸上有一对下压的剑眉,一双精气神十足并充满挑衅意味的大眼睛,瞳孔是绿色的。绿色的瞳孔中光波流转暗潮涌动,仿佛隐藏着千万种想法千万份情感。女孩给人的感觉像是一团在晴朗天空的云层中左冲右突又左躲右闪的兴奋的小小风暴。
女孩笑吟吟的,伸一只精巧的小手将菜单递给他,问道:“来一杯咖啡吗?”
青年男子接过菜单边看边问:“你们这里有啤酒吗?”
女孩很可爱地耸耸肩,头向门牌子摆了摆,说:“我们这是咖啡馆!”
男子忍住最后一丝失望,对女孩说:“你看,我走了很远的路,很渴,而你这里的小杯子看起来不够解渴……”男子的头向屋内有客人的桌子上放置的咖啡杯摆了摆。
那是一些刚好能竖起一只鸡蛋的小杯子。
“这样吧,你买一壶咖啡,我把整壶放在这儿,你自己一杯一杯地喝,怎么样?”女孩说。
“好吧,你可真会做生意!”男子说。
女孩笑了笑,两只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影。
男子又点了一些糕点。女孩走后他把另一把椅子拉过来,双脚大咧咧地放上去。男子转过头,向屋里望,发现那两个男孩仍在盯着他。
那个矮地瓜男孩一条腿盘在另一条腿的上面,斜靠着桌子,一只手支着脸,于是他脸的那一侧,一大波肉被堆了起来。俊美的男孩一手轻提咖啡壶,为矮地瓜倒了一杯咖啡,他的动作是那样的悠闲,要多慢就有多慢。
青年男子皱了皱眉。
女孩很快又走了回来,左手稳稳地托着一个大托盘。她先放下一盘糕点,再将一个杯子放在他的面前,接着端咖啡壶往杯子里倒满了咖啡,最后将壶放在他面前。
男子感觉女孩身上的气味儿很好闻,喝了一口咖啡问女孩道:“你这里为什么叫‘猫先生咖啡馆’?为什么不是‘猫女孩’或‘猫少女’?”
“因为咖啡馆刚开张时我有一只又肥又蠢的公猫,名字就是因它而取的。”女孩的手向那些猫一指,“但它喜欢沾花惹草,一年不到就给我弄来了一堆小猫崽!它性子野,后来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已经有几个月没看到它了!”
男子笑了笑,问道:“你知道三星悬赏令吗?”
女孩正要走,停住,转回身,询问地看着他。
“我是一个赏金猎人……”男子往穿着肮脏油腻大衣的自家胸膛指了指,说,“我从普雷瑟里山的灰鹰堡那里来,灰鹰堡主厅的告示板上有你们贴的悬赏令——上面有你们镇长的签名和盖章。”
女孩伸出一只腻白的小手,说:“让我看看!”
男子从怀里掏出悬赏令递给女孩。
女孩观看悬赏令时男子将咖啡杯里的咖啡喝净。闭着眼回味了一下咖啡的芬芳,转头又看了一眼屋内,男子发现那两个男孩依旧在看他,矮地瓜男生用食指轻轻抠了抠鼻翼的青春痘。
“这张悬赏令是我进货时贴在那里的,其实,这件事我们镇长交由我来负责。”女孩说,声音脆脆的。
“你?”男子不可置信地重新打量了女孩一番,说,“你给我讲一讲。”
“我们这儿是一座有风居住的小镇。”女孩的手臂向周围优美地一摆,手掌与纤细的手指反弯成一个柔软的指弧,说。
男子耸了耸肩。
女孩认真地盯着男子说:“是真的!有风居住在我们的这座小镇上!”女孩说到这里风铃“哗啷啷”地响了一声,她帽子下的毛发卷了卷,就像小小的浪花在涌动。
“风?”男子疑惑地说。
“对,风!”女孩大大的绿色的眼睛照射着他。那双眼的眸子真美,翠翠的,透透的,有光在里面反复折射却逃逸不出。男子不禁被这双美丽的眼睛所吸引。女孩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难以察觉地笑了一下。
“你知道风兽吗?”女孩问。
“你是说野兽?动物?”男子困惑地问。
“风兽不是动物,而是……”女孩想了想,一只小巧的手指敲了敲下巴,那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动作。她说:“就像一个孩子。”
“孩子?”他摸不着头脑。
“是的,四、五岁的,非常、非常顽皮的孩子!”她解释说。看他仍不明所已,她叹了一口气,说:“你这样理解好了:风兽,是风凝成的一种精灵,一团有生命、有情感甚至有脑瓜儿的精气神儿!”
他眯起眼想了想,说:“就像山鬼?”
女孩说:“差不多吧,但山鬼是邪恶的——大部分情况下。风兽不是,它们只是一群孩子,喜欢瞎胡闹!”女孩在男子的对面坐下来,双手支着托盘。被深色的托盘反衬,她的双手更白暂美妙了。又一阵风吹来,附近一棵粗壮的冷杉树“呼啦啦”地响。她接着说:“以前我们这里住着一只老风兽,我们相处得很好!它也喜欢胡闹,但每次撒欢都会到海里去,所以我们这里顶多会有一场大风雨,我们能应付!你看,我们知道它的脾气,知道它撒欢时什么样——它会先围着我们的镇子不停地瞎转,就像一条小狗在家里炫耀它的速度一样,让树叶乱晃,风铃乱响,这时我们就知道——它要瞎闹了。所以我们会做好迎接暴风雨的准备——我们把花草收拾进屋子,收起摊位,关好门窗,锁住防洪门……一切准备好,暴风雨才来。我们什么都不会损失,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喝着咖啡看着窗外的‘噼啪’的雨点儿就好了。但现在不行了!”
又一阵风吹来,他头顶的大伞很喧噪地“扑啦啦”响了一阵,他的衣领抽打着他的胸口。
女孩火红的帽子闪耀着飞起来。帽子飞过了屋顶,飞过了屋旁大树的树冠,飞到了蓝色的天上。女孩蓝色的头发波浪滚动,她梳理着脸旁的乱发,继续说:“老风兽因为太老了,飞不动了,因此按它们的规矩它不得不回风巢都城养老。它走后,一只新的风兽被派到了这里,它年轻,没规矩!它胡闹时不和我们打招呼,没有预兆,它经常想怎么来就怎么来,这让我们十分头疼!”
“有多糟糕?”男子问。
女孩有些生气地说:“它会搬起我们窗台上的盆花砸到街上,会扯走我们的遮阳伞到处挥舞,会掀翻水果摊让滚动的果子滑倒路上的行人,会折树枝抽打我们的猫,会把我们的门、窗开了又关开了又关开了又关撞得‘哐当当’响,会飞到最遥远的海上携回最冰冷的海水而后往我们身上泼……”
男子听了“哈哈”大笑。
女孩说:“这些还不是最糟糕的——它有时会钻到深海中掀起大浪让海水灌进我们的镇子。它带回一堆堆鳕鱼、云斑鱼、豹棘鲈、鹦鹉鲆、蓝马鲛甚至巨金枪用它们砸我们的窗户和门!”
男子笑着说:“明白了,那你要我怎么办?杀死它?”
“杀死?当然不……咱们干嘛要杀死它?”女孩说,“只要制服它就行!”
“治服?怎么治服?”男子问。
“你等着。”女孩说着站起身像鸟一样飞奔回咖啡馆内。时间不大,她胳膊里夹着、怀里抱着一大一小两个罐子走回来。
她先把大的红色的罐子放在地上,又把小的看样子空空的玻璃罐放在桌子上,指着小玻璃罐问他道:“知道这是什么吗?”
“是什么?”他问。
女孩神秘地一笑,说:“是走了的那只老风兽留下的教训。”
“教训?”
女孩说:“你小时候你的启蒙老师没有教训过你吗?就是‘叨叨叨’絮叨个没完没了、让你做个听话的乖孩子的那种。”
“谁小的时候都会遇到这样的老师……或父母。”男子说。
“没错,那就是教训!而这个罐子里盛满了那种教训。”女孩说,“它是上一辈的风对下一辈的风的教训。”
“什么?”男子困惑地问。
“让你听听!”女孩说,双手把住玻璃罐子的体和盖,用力一旋,而后小心地递到男子的耳边,男子好奇地侧耳倾听,女孩轻轻地掀开盖子。男子立即听到一声尖锐地啸叫,那是狂风吹过破烂的门窗的声音,是午夜里狂风大作时人们躺在被窝里最常听到的那种声音。男子吓了一跳,身体后仰。
女孩立即旋紧盖子。
“这是什么?”男子惊讶地问。
“教训啊!”女孩说,“那个老风兽临走时留下的,就是为防止后来的孩子不听话而准备的。”
“可是……可是……这……”他说。
“你该不会以为我会给你弄个留声机,而后让你听一个老太太‘得卜得’的训话吧!”她不以为然地说。
“这是那个老风兽的话?”男子仍吃惊地问。
“真正的风言风语,十分严重的那种!”女孩说,“我刚才可是只打开了一点点盖子哦!”
男子将信将疑,又把耳朵侧过去。
她在他的耳边再次小心地扭开盖子。
男子又听到尖啸的风声,而后是风摧海浪拍击岩石的轰鸣声,再后是风卷火焰吞噬山林的怒吼声,再后是风穿行在荒漠中的嚎啼声,再后是风于冬天携卷着席大的雪花漫天飞舞的歌吟声……男子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手忍不住在胳膊上挫了挫。
女孩将罐子重新旋好,得意地看着男子。风声息止,身边只有清风徐徐声。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手中的那个透明的仿佛空无一物的玻璃罐。
“那么,你想把这个给那个小风兽听?”男子问。
“对呀!”女孩脆脆地答道,又说,“孩子不听话就让老师的话永远响在他的耳边,他就听话了!”
男子盯着女孩看了几秒,取笑说:“那你打算怎么做?抓住它把这个塞进它的耳朵里吗?”
“不用塞进耳朵里,只要把盖子打开,把罐子口扣在它的耳朵上就行了!”女孩说,“时间一长,风言风语就会灌进它的脑袋,教训就会永远跟着它了。然后,它就听话了!”
“那怎么做?它可是风啊!你怎么做才能抓住一股风?”男子大声问。
“抓住风不可能,因为风是无形的,但它是风兽,抓住风兽是可能的!”
“怎么抓?”
女孩神秘地说:“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吗:无形便会不见,见到就会有形!”
男子不解地看着女孩。
女孩说:“这句话说的就是风兽:如果你能看到它,它就会变成实体,可被你抓住!”接着她拍了拍身边的大红罐子,说:“办法就在这个罐子里!”
他看向那个装满了火红色粉末、水桶大小的透明罐子。
女孩说:“这个罐子里装的是染风粉!”
“这又是什么东西?”男子问。
“就是一种粉!你知道苍耳吗?就是那种能长出带刺的小球球的植物。”
男子点点头。
女孩说:“那些小球球上的刺都是钩刺,只要碰到动物就会粘在动物的毛上,动物就要带着这些小球球到处走,很难摆脱!这些染风粉就是咱们对付风兽的苍耳球!”
男子转过咖啡桌,走到女孩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大罐子。女孩示意男子打开罐子。男子扳住罐子将上面的大红塑料盖拧开。手伸进罐子内,他捏起一挫红色的粉末。男子拿到眼前,发现是小小的绒毛。
“这是……鸭绒吗?”男子失望地问。
女孩说:“你以为是什么?魔法药粉吗?拜托,我们可是一些最最普通的老百姓,我们不懂魔法!我们收集这些小绒毛可不容易呢——全镇子的男女老少都出动了!到处找鹅呀、鸭啊、鸟啊什么的!我隔壁老奶奶家的鸭子都被我拔秃了!而后再染色,我的仓库里还有好几大桶——就怕不够用!”
“这要扬在风里,很快就会被吹散!”男子说。风吹来,手指上的绒毛飞起,成了一道淡淡的红带。红带很快融化在空气里。男子又说:“连一秒钟都不到!”
女孩不高兴地说:“如果事情容易我们请你来干嘛?我们自己没有胳膊没有腿吗?你是来挣钱的还是来抱怨的?”说完拧上大罐子。
男子摸着下巴想了想,问:“那个小风兽,现在在哪儿?”
“在哪儿?你没感觉到风吗?它就在这儿——你正和它在一起,这里可是它的家!”
男子感受了一下凉爽的海风,说:“它很平静嘛。”
“那是因为它现在在睡觉。”女孩说,“它睡着后,如果睡得安稳,就是微风,如果作噩梦就是疾风。它醒了,睡眼迷离地四处溜达,就是清风。但它来了精神,跑起来,就是狂风!它如果撒起野来,像匹小野马一样,我们的镇子就要遭秧了!”
“如果它就在附近,不能趁它熟睡的时候,将染风粉倒在它的身上,让它现形,再把教训罐子扣在它的耳朵上吗?”
女孩双手一摊说:“怎么倒?它平静时就是一团无处不在的气流,它就是整个镇子——你进到我们的镇子时就感受到风了吧?在镇子里,不管哪儿都能感受到风!那你要把染风粉倒在哪儿呢?你随便倒在一个地方,会现出它的一小部分,但在你找到它的脑袋它的耳朵之前,染风粉就散掉了!咱们所有的染风粉都用光了也做不了什么!”
“也就是说只有等它醒来瞎胡闹时咱们才能找到风头?”男子点点头,说,“好吧,我以前在别的村镇猎杀过刀嘴鸟,还捕捉过变形兽和熊皮人,有一些捕猎的经验,对付这只小风兽,我也许可以想出办法。”
“这就对了,如果真去做,办法总比困难多!”女孩抛下这句名言转身走了。
男子坐回椅子上,从大背包里抽出一个破烂的本子,又在背包里翻了半天,终于抠出一截铅笔头。摊开本子放在桌子上,他拿铅笔头在本子上绘画。男子一边画一边喝咖啡吃糕点。太阳慢慢西斜,小镇里的光线逐渐变得柔和温馨。男子将咖啡壶中的咖啡全部喝完,盘子里的糕点吃净。男子的本子上也画好了他的计划。
女孩来为男子续咖啡,侧头看了看男子在本子上画的草图,她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男子说:“计划示意图。”指着图他对女孩说:“你们的小镇是座延一条马路对称修建、分布房屋的镇,大约是这个形状。而这也是那只小风兽的主要活动范围,这就好办了。我的背包里有一种武器,叫‘轰天炮’,是专门用来对付会飞的怪物的。有五十多门,但每一门只能发射一发炮弹。我会将炮弹内的铁弹头取出,换成装填了染风粉的开花弹。你找五十多个人来,每人拿一门装了炮弹的炮,分散在镇子的这些地方。而后我爬到镇子的最高处监视整个镇子。风兽醒来后如果在镇子里胡闹,我就有可能找到它的头,而后朝镇子内相应位置的那个人下达命令,他朝天空发射染风弹,风兽就会被染上色彩,而后现出本形。那么我就能抓住它了!”
女孩仔细看着男子手中的图,不禁欢喜地喝彩道:“妙啊,好主意!”
俩人立即展开行动。太阳缓缓地落到西边的林中,慵懒的红色夕照透过林缝映到小镇上。男子准备好了五十多门染风炮,将它们分配给了五十多个小镇的居民,用数字作他们的代号,让他们分散在小镇的五十多个位置上。
“现在,告诉我你们镇子的最高建筑在哪儿?”男子问,“比如一座钟楼,一座教堂、哨塔什么的。”
女孩与周围的镇民相互看了看。
男子惊讶地问:“没有吗?你们的镇子没有高建筑?”
“我们建那玩意儿干嘛?不好看啊。”女孩说,“我们这里最高的建筑就是镇长家的楼,不过也就三层,只比我们的高一点儿!”
“这……”男子又失望又着急,说,“这怎么行呢?我需要一个非常高非常广的视野,这样才能够观察风兽的行迹啊!”
女孩和镇民们相互又看了看,一位胖胖的女士说:“给雁栖城装货用的塔吊怎么样?”
镇民们惊讶地看着那位女士,停了停,不约而同地暴发出欢乐的笑声。这让男子十分困惑。
在镇中心靠北的位置上有一座大仓库,仓库前有一幢木头搭建的塔,它很高,站在塔下仰望塔顶会让人仰酸了后颈并将嘴巴张得很大——这座塔大约有两百米高吧。
男子领着一帮人向塔顶仰望了片刻,将头纷纷收平,嘴闭上并“咕咚咚”吞咽了一阵子口水。男子明白镇民们为什么发笑了:木塔确实很高,它有一个很大的底座——比六间屋子还大一些吧,但越往上越小,它的最顶端——塔顶只是一根木头。那木头只有人的大腿粗细。他要爬到两百米高却只有人腿粗细的木柱子上,想想都觉得危险。
“你们为什么要建这座塔?”男子问。
女孩解释道:“我们和雁栖城有生意往来,雁栖城每隔一段时间会派一艘飞艇到我们这里。飞艇是不落地的——靠热气飞翔的飞艇要落地必须降低炉火的温度,炉火的温度太低再升高是非常麻烦的,而雁栖城的人也受不了地面的高气压,所以他们不愿意花时间折腾他们的炉子。他们会将飞艇降低到两百多米的高度,同时我们将货物用这座塔吊吊到半空,他们接了货物就走。”
男子明白了,再次看塔,进一步理解了镇民们欢笑的原因:为了应对海边潮湿易腐的环境镇民们在塔的木头表面涂了一层光滑的漆——因为光滑男子无法爬上塔顶,上塔只能靠塔上的滑轮组吊钩让镇民们将他吊上去。
看来不得不这样了。
男子用麻绳做了一个简易的套索,将自己的双腿套进去,再把套索的一端挂在吊钩上,这样,当镇民们分成两队手握两股长绳牵引着将男子吊起时,他的身体能保持为较舒适的坐的姿态。
大家“哈哈”嬉笑着将男子如同一大箱货物一样吊在空中。男子突然注意到风停了。
男子把手伸出去感受了一下。
男子听到了鸟叫声,循声望去,见西天空飞来一大堆小小的闪亮的桔色灯笼,灯笼群中有黑影恍恍。那是一群掌灯鸟儿。掌灯鸟儿飞向镇子东南角的树林,而后一对对扎进林中寻找属于它们的树。掌灯鸟儿在林中叫嚣。那片林子里一堆红亮的灯笼光团儿乱乱地一亮一灭一亮一灭。
男子又听到几声狗叫,向塔下望,见几只围着镇民们在塔下看热闹的狗匆匆地溜进了仓库。
男子接着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像孩子起床时的呢喃声,但更含混,其中有奇怪的“呼呼呜呜”的声音。
男子听见女孩大喊:“风醒了!风醒了!”
“呜!”一阵满含凉意的风吹过来,男子的身体打了个寒颤,他被风吹得在空中摇晃。男子看到附近一座小楼上三层窗户外晾晒的几件红红黄黄的衣服摇荡起来。男子看到镇子上的大树的树叶在疾速翻滚,发出震耳的“呼啦啦”声。风铃乱响,其中夹杂着窗户撞击外墙壁的声音。
“快把我拉上去!”男子大叫,“快把我拉上去!”
两队镇民更卖力地拉动牵引绳。他们将牵引绳夹在腋下,身体后倾,双腿叉开齐叫着号子向后退。男子在空中像一只钟摆一样晃荡,他的身体不停地撞在木架子上。男子的胳膊、腿、背和臀一片酸痛。
男子越升越高越升越高。
男子看到附近的几条巷子中有镇民在奔跑,有的镇民喊:“快把防洪闸门关上,快把闸门关上!”碎枝乱叶扑滚到人们的身上,一个镇民被绊倒了。
男子继续往上升。他又望见镇子内所有的小楼都接二连三地关上了窗户,关紧了门。窗前摆放的、墙上悬挂的、门边安置的那一盆盆花草全都收了起来。主街道上卖水果、蔬菜、饮料、报刊的摊位上,摊主们在忙碌地收拾。
男子升到塔三分之二的地方,又发现木塔的上半部分在风中轻轻地摇晃,一副马上就会断塌的样子。男子越接近塔顶,塔摇晃的幅度就越大。
男子终于升上了塔顶,他灵活地翻身爬上横杆,紧紧抱住横杆。男子随着塔不停地大幅度摇晃,从一边到另一边。这种摇晃并不是一条弧线,而是一个椭圆,仿佛男子是一颗围着母星公转的卫星。男子感到眩晕,嗓子眼不舒服,要吐。男子向下望,夕阳中,小镇的一边是暗绿色散布着大片大片树林的起伏的大地,另一边是暗蓝色滚动着一道一道白浪的大海,而小镇宛如一只夹在大地与海之间的孤舟,这只孤舟在他的肚皮下面飞快地荡着圈子。
镇民们将两股绳子拴在了两个木桩子上,向上仰望着男子。
男子强忍着吐意,一边紧抱滑滑的横杆,一边四望寻找。忽然,他听见了“呼隆隆”的欢快的笑声。起初这声音让他困惑,那笑声畅快、放肆、骄横,有种野孩子玩疯了的感觉。男子不明白这个时候谁家的孩子会这样高兴,接着他想到了——是那只风兽在笑。
几次摇晃中身体几乎从横杆上被甩出,男子的双臂双腿因持久的紧绷而酸痛。而后,男子望见了风头。
一团巨大的尘土在小镇中驰骋,尘土中仿佛奔腾着十数匹战马。
“五号!”男子向小镇中的一个方位大叫,“五号,向天空放炮!”那个方位的巷道里守着一个怀抱染风炮的镇民。
但男子的叫喊声很快消失在响亮的风声中,连他正下方的女孩和镇民们都听不到。
“不,现在……十三号!十三号!”男子焦急地叫道。
那个十三号的镇民看到了他,不解地张大眼睛和嘴巴。
男子急忙伸双手比了一个“十”一个“三”。
十三号终于明白了,一只手抓染风炮,一只手拉炮引线。
“通!”火光一闪,一发炮弹飞向高空。
“轰!”强光闪耀,一团火红色的粉末在空中炸开,随后成了一朵急速扩张又飞快走形的红云。
红云中有星光闪闪,一颗巨大的头颅在星光中冒出。
“老天,它真大!”男子惊呼。
那颗头颅直径有十五米以上,仿佛一座飞在空中的小山峰,它让它下巴下方的那些二、三层的小楼像小孩子的玩具。巨大的头颅几乎看不到五官,因为它被长长的毛发包裹着,只有一个可笑的大鼻子伸在毛发外面。头以后的部分看不清楚,因为一炮的染风粉只能染出它的头。
那颗头颅的下巴擦在一座小楼的顶部,立即“哗啦”的一声脆响房顶被掀碎,瓦片四飞。
“它有实体了!”男子想,叫道:“继续继续!十八号、十九号,放炮!”手比了一个“十”一个“八”,再比一个“十”一个“九”。
“通!通!”两颗染风弹飞在空中,爆炸之后,化作两朵红云。
巨大头颅撞进红云里,红云染出了它后面的一部分,仍是长长的毛发——自头颅上长出的毛发拖出近百米的距离。怪物看不到身体,仿佛它只有脑袋。
巨大头颅继续擦撞一座又一座小楼的房顶,一个又一个房顶被掀飞。它又擦撞一棵又一颗大树的树冠,将大树拉歪,枝杈折断,于是一丛又一丛大大小小的枝杈随着它飞舞。它一边飞一边“呜呜”地兴奋嚎叫。
“三十二号!三十三号!三十四号!”男子大叫,手忙脚乱地打着数字,身体甩出横杆,在空中乱荡。
几个怀抱染风炮的镇民理解错了男子的数字,胡乱开炮。桔色、绿色、黄色的几朵大云弥漫在空中——镇民们原来不止准备了一种颜色。那些染风粉中一定混进了发光物质,因此大云中星光乱闪。
巨大头颅撞进更多的染风粉中,拖出更长更长的多彩毛发。
头颅眼看飞出镇外却仰头上飞,它直刺高空,而后又一个倒翻回到小镇。
巨大头颅向男子所在的高塔飞来。
“来吧!”男子激动地大吼,“来吧!”抽出腰中的刀。但男子马上发现他不知该如何从绳索中解脱出来。
巨大头颅逼近,就在男子的面前。
他将身体荡起,而后一刀砍断绳索。男子像离弦的箭一样飞向巨大的头颅。
“扑!”男子扎入那堆软软的长长毛发里。眼前是飞闪的桔色、蓝色、黄色的星光。男子伸左手薅住一把毛发稳住身体,右手高擎大刀,吼叫道:“给我停下来!”
风兽无视男子,就像一头小牛无视身上的蝇一样,继续向前飞撞。
男子使劲用刀背砸击风兽的头,却发现身体裹风就像沉于深水之中一样手臂使不上力量。男子将刀竖起刀尖向下扎风兽。
风兽感觉到了痛,“哇哇”大叫,在空中翻滚。
男子头脚巅倒随着风兽翻滚。他的手松脱了风兽的毛发,身体在长长的毛发中翻滚,双手双脚继尔被毛发缠住,就像一只虫子被蜘蛛网缠住。
男子挣扎,忽发现风兽毛发中的染风粉在飞散,那些毛发越来越淡。男子的双手和双脚松脱了。他大叫,身体再次在风中翻滚,就像落到浴缸旋涡中的飞虫。
男子从风兽的毛发中掉落出来,身体像块被人扔飞的石头。他一条弧线坠向地面。他穿过一座树冠,被枝杈狠狠地抽打了脸和身体,他撞向一座小楼。男子跌滚在小楼的房顶上,不停地翻着跟头。他翻出房顶撞进相临小楼的二层窗户里。他撞翻了一张桌子撞到门上。“砰”的一声天昏地暗,他停住。
男子晃着脑袋支地爬起,刀不见了。他跌跌撞撞地向窗户跑去,顾不上脸、手上扎的碎玻璃。男子蹿出窗户向楼下纵跃。跳出楼下的小院,男子抬头见空中到处是炸开的彩云,原来分散在镇中的持染风炮的镇民在没有他命令的情况下胡乱发炮。而风兽也因此被重新染出了实体。那大脑袋依旧快乐地在镇中乱飞乱撞。窗户被撞碎,房顶被撞坏,于是天上不断向下掉落着玻璃碎片和砖瓦碎块。男子用手遮着脑袋在碎片雨中向前飞奔。
男子忽然看到遥远的前方那个咖啡馆女孩爬上了一座三层楼的楼顶。女孩在有坡度的房顶上随着风兽向前飞奔,她一跃扑到风兽上。
“你在干什么?”男子大叫。
女孩回头看到了男子,伸手高喊:“把‘教训’扔给我!”
老风兽的“教训”被捆在男子的腰带上。男子摇头叫道:“不,你下去,这是我的工作!”
女孩仍执拗地伸手喊道:“把‘教训’给我!”
风兽猛地在空中后翻了个跟头,向地面俯冲过来。男子看到风兽的长毛中伸出了无数条怪异的小手,那些小手乱挥乱抓。一只小手在街边抓住一辆送牛奶的三轮车,抄在空中,另两只小手抓住了一棵杯口粗细的小树,它们把它拔起,抄在空中。风兽快乐地挥舞着三轮车和小树,一边“哇哦哇哦”地怪叫。
男子趁风兽自身边飞过时向上一跃双手紧紧地抓住了它的毛发,他随风兽前飞。
又有几个镇民发射了染风炮。看不到身体、只是一颗拖曳着数百米长的毛发的大脑袋的风兽在璀璨的光芒中飞舞,好像一条龙。
男子攀在风兽的身上,七手八脚地爬到女孩的身边,叫道:“它的耳朵在哪儿?”
“不知道!”她叫道。
“你可真棒!”他挖苦道。
“这是你的计划!”她回嘴道。
男子前爬了几步,身体扎进深深的毛发中。软软的长毛仿佛雏鸟的绒毛一样亲肤,不停地搔着男子的脸,痒痒的。越深入风中男子越感觉呼吸困难,他一只手从腰间解下了装有老风兽“教训”的罐子。他拧开了罐子。
只是拧开了一条小细缝,风兽便有了反应。
风兽猛地一震,就像它撞在了一座山上。继尔,男子和女孩听到了风兽不悦的、夹杂着怯意的尖叫声。
风兽失去了升力猛向地面栽下。男子大惊。
风兽的大鼻子戳到了小镇主街道由墨蓝色石块铺成的道路上,将路面犁起。墨蓝的石块飞在空中,大堆的泥土像浪花一样向两边分开。随后,那大脑袋在主街道上“轰隆隆”地翻滚。男子和女孩被缠在一堆毛发里随着翻滚。
风兽“哇哇”地大叫,无数只小手乱刨乱抓。它再次飞起,直上高空。染风粉飞散,风兽的硕大头颅和长长的毛发在消失。
男子抓装有老风兽“教训”的罐子的手一滑,罐子飞了出去。女孩看到,松开风兽的毛发向罐子扑去。
男子大惊,转头望,见女孩和罐子飞出风兽的毛发飞在空无一物的天空里。
太阳已经落到了西天之下,夕阳只剩下天边的一抹红晕。天空是一片深郁的蓝色,而大地是一片昏沉沉的影,大地的尽头大海是一片黑暗中泛起的层层白浪。女孩和罐子飞在这样的天地与海之间,像鸟儿一样。
男子看到女孩仿佛纸片儿一样单薄的腰腹一转,长长的手臂便抓住了那个罐子,而她的脚则勾住了一团风兽飞扬的长毛。
风兽继续带着俩人向上飞。在更高的空中,男子看到星星在身边冰冰凉地闪烁。风兽又一头扎向大地。男子和女孩被甩飞在大脑袋的后面。
风兽更淡了,透明。男子没法再抓住风兽的毛发,身体离开了风兽,他转头看,那个女孩同样如此——她的脚自风兽的毛发上脱离。
男子和女孩飞在高空,与疾速下扎的风兽越来越远。
“要摔死了!”男子惊慌地想。
女孩从腰间摘下了一门染风炮,她一手抓着罐子一手抓着染风炮,她用牙咬炮引线,“通!”一发炮弹向下飞去。
炮弹追上了风兽,凿进风兽只剩下薄影的大脑袋里,爆炸了。“轰”,一朵粉红的云胀出,倾刻间充满了大脑袋。风兽再次有了实体,大脑袋被缠裹在粉云中。粉云轻飘飘向上飞扬,转眼间到了男子和女孩的身边,将俩人身边风兽的长毛显出。男子和女孩急忙抓住两缕毛发。
又有一些镇民发射了染风炮弹,“轰、轰、轰”的爆炸声中,风兽的实体越来越多,五彩缤纷。
俩人拽着风兽的毛发向它的大脑袋上攀爬。风兽却一拐扑向小镇东南方的树林。风兽扎进树林,在大树间横冲直撞。那些大树被撞得歪斜,枝杈“噼噼啪啪”地折断。那群缩在树上窝中躲风的掌灯鸟被惊起,慌慌张张尖叫着飞起。它们被风吹得昏了头脑,像镂空的小小南瓜一样的小小灯笼飞离它们的爪子。那些灯笼感应着掌灯鸟的情绪,或慌张、或惊恐、或愤怒,因此闪烁着或锐蓝或炽黄或火红的耀眼光芒。数不清的小小灯笼在树林的枝杈间蹿弹蹦跳。
风兽带着他们又冲出树林,飞向大海。瞬间俩人到了海上。风兽推起一排排海浪又将海浪一排排撞碎。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虹桥,一群彩虹鱼正通过虹桥自海中游到一座礁岩上——显然它们这么做是为了产卵。看到风兽撞来彩虹鱼们吓坏了,一部分快速滑落到礁岩上,另一部分却相互拥挤着顺虹桥滑落回海里。没有了彩虹鱼巨大的虹桥顿时失去了颜色,变得灰突突的,仿佛玻璃制品。风兽一头撞在虹桥上,“哗啦啦”,虹桥粉碎。
男子和女孩拽着风兽的毛发攀过风兽的脑袋来到风兽的大鼻子前。他问她:“你找到它的耳朵了吗?”
她摇摇头。
他叫道:“好吧,不管了,等我的信号你就把罐子扔进它的嘴里!”
“它的嘴在哪儿?”女孩喊。
男子没有回答,而是解下腰间的刀鞘,他用刀鞘做棍棒狠狠地击打风兽的大鼻子。
看来风兽的鼻子像人类的鼻子一样敏感脆弱,它痛得呜咽。
男子更大力地击打。
风兽受不了了,“哇哇”地哭喊起来。于是俩人看到小山峰大小的脑袋裂为两半,一半向下,露出一个大黑洞。震耳的“哇哇”声自洞内爆出。那就是风兽的嘴了。
女孩拧开罐子盖将罐子使劲扔进大黑洞内。那情形就像往人的嘴里扔了一粒小小的药粒儿一样。
风兽合上了嘴巴。
男子和女孩相互看了看。
刹那间,飞驰的风兽停住了。
俩人差点儿被从风兽的大脑袋上甩出去。
风兽悬停在海面上一动不动。风息止。
接着,大脑袋仿佛被父母责骂的孩子一样委屈地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风兽在海面上缓缓地兜着圈子,一边哼哼唧唧。
“它在干嘛?”男子问女孩。
“它当然是在被教训了!”女孩说。
“那,咱们怎么办?”男子问。
染风粉飞散,风兽变淡。他和她眨了眨眼睛。手再也无法攥住风兽的毛发,他们穿过风兽的大脑袋向海中掉落下去。
俩人落在海里,奋力游出水面,仰望上方,风兽已经消失了。可是俩人仍能听到风兽委屈的哼唧声。
他们向小镇的方向游去,很快遇到了乘船来寻找他们的镇民,他们被拉到了船上。
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并排坐在船上,他和她被冻得瑟瑟发抖。镇民们为他们披上毯子并递给他们毛巾。
裹上毯子,暖和多了。擦着头上的水,男子闻到了女孩身上的芳香。女孩认真地擦拭着发缕上的水,脸在黑暗中苍白鲜亮,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里面折射着星光。
“这么说,完事儿了?”他问道。
“应该是,”她说,“不出意外老风兽的教训会让那个孩子知道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转头看着他。女孩眼中的星光让人迷醉。
“嘿,你刚才,真勇敢!”男子说,“我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女孩,你可……真特别!”
女孩笑了,头低了一低,似乎是害羞,再看向他时眼中的星光更明悦地闪烁起来。
“她真是美啊!”他这样想,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女孩没有拒绝他。他的脸向她的脸凑过去,两个人慢慢地贴近。男子感觉到了女孩的呼吸,他闻到了更浓郁的芳香。感到天旋地转,男子将嘴唇去触碰女孩的嘴唇。
“嘿,我可不想看这个!”有人在他们的身边说。
女孩的嘴唇没有触碰到,男子停住了。男子无法动弹,身体凝止。
俩人的身边坐着两个男孩,正是白天咖啡馆内的那个矮地瓜和那个玫瑰般的少年。少年对矮地瓜说:“星芒,别破坏气氛!”
矮地瓜咧开大嘴非常淳朴地笑起来,他笑时,那张大嘴堪比刚才风兽的大嘴,几乎也把他的脸分为两半,里面全是白亮的大板牙。矮地瓜说:“我觉得……好害臊啊!”
女孩移回了身体,皱着眉瞪着矮地瓜,说:“又不是亲你,你害臊什么?”
矮地瓜抓了抓头发,难为情地说:“是啊,那……我转过头去,你们继续亲吧!”
“气氛都让你弄没了!”女孩对矮地瓜说。女孩按着男子的头一把把男子推开,男子“咚”地一声摔撞在船底——男子仍保持着那个亲吻的姿势。
矮地瓜对俊美的少年说:“我觉得香芹的这个故事不错!”
俊美少年淡淡地笑着说:“一个爱情冒险故事,很像以前的老电影!”
“马丁,你是说很俗套?”女孩甩了甩头,她的蓝发瞬间神奇地干了。
“不,挺单纯、美好的……”俊美少年说。他眯细了狭长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问:“香芹,这是你喜欢的类型吗?”
女孩转脸看了看倒在船底的男子,说:“我觉得他挺可爱的!”
俊美少年看着男子说:“刚毅、粗犷,勇敢、成熟,强大、主动……”
香芹弯腰捧起男子的脸爱抚着,他感觉她的手温暖又柔软。香芹说:“他是猎人,能猎取所有女孩子的心!但他是我的,只属于我……”
俊美少年接着说:“就是有点儿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缺乏品味和修养……”
香芹丢开男子的头,男子的脸再次“咚”地一声砸在冰冷的船板上。香芹转身对俊美少年大叫道:“你闭嘴,自以为是的小男生!”
俊美少年无所谓地耸耸肩,显冷漠的蓝眼睛烦躁地闪了一下。
船靠岸,香芹站起身大声对两个男孩说,“刚刚给你们展示的,就是我的世界!”她把手向周围一挥,说,“这是我辛辛苦苦忙碌了一个月搭建的!每一棵草每一块砖每一个石头子儿都凝结了我的心血,你们觉得怎么样?”
矮地瓜环顾四周,说:“我喜欢这里!”
“是吧!”香芹兴奋了,亲昵地抱住矮地瓜,双手揉他的大圆脸,嚷道,“这里棒极了,对不对?”
矮地瓜赞同,说:“如果世界上真有这么美丽的地方就好了,我愿意一辈子住在这里!”
男孩这样一说气氛却凉了下来。俊美少年叹了一口气,说:“以前,世界上肯定有这样的地方!”
三个孩子离开一动不动的猎手和划船的两个镇民,走上岸。他们向小镇走去。香芹絮絮叨叨地对矮地瓜说:“星芒,你干嘛不美化一下你的形象?你看看你的样子,和真实世界的一模一样!”
星芒不解地问:“我这样子怎么了?马丁不也一样吗?”
“马丁的样子还算漂亮!”香芹说,“我的意思:你应该更投入一些——在这个世界里!你从明天开始就是一个拾荒者了,你的生活会非常非常的艰苦!这里可以平衡你的艰苦,让你不会疯掉!”
三个人脱掉鞋赤着脚板走上小镇的墨蓝石道——小镇的主街道。他们故意用脚板将石道拍得“啪啪”脆响,让这响声充斥寂静温柔的夜的小镇,以此表达快乐乃至放肆的情绪。
星芒说:“没关系,我撑得住。我和妈妈都会过得很好的!”
“你以为自己很强是吧?”香芹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可是星芒,你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子!”她指着星芒的鼻子教训道,“听我说,我可是在外面生活很久了,我知道现实有多残酷——我知道的比你、比马丁都多!”她大声说——语气变得严厉,“你知道外面的世界像什么吗,就像一块大石头,非常、非常……大!而人呢,就像一颗鸡蛋!别人还是大鸡蛋,而你,顶多是鹌鹑蛋。大石头往你身上一碰,‘啪’,你就没了,知道吗,你就没了!”
星芒说:“我知道,你放心好了,没事的,我能行!”
“哼!”香芹皱了皱眉,说:“我觉得你根本没听懂我的话。马丁,你说说他!”
马丁笑了笑,不说话。
正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道黑黑的人影,它向三个孩子走来。
马丁奇怪地问:“香芹,你还有故事要继续吗?”
香芹也看到了人影,却不想转移话题,她越发起劲地教训星芒道:“在外面生活,这个虚拟现实的网络最重要!我告诉你,这个网络就是生活!不,它就是人生!是一切……”
“我知道……”星芒应和着。
马丁看到那个人影越走越近,他惊讶地发现人影走路的姿势非常机械,而且脚步声是木块敲击地面的“啪嗒啪嗒”的声音,很清脆。
人影到了三个孩子的面前。借着附近小楼窗内柔和的灯光,马丁看到人影是一个成人大小的木偶人。
木偶戴着一顶红色的小帽,小帽上甚至插着一支白色的羽毛。小帽下是艳艳的绿色头发,原木色漆面光亮的脸。那脸上有一双眯成两道黑缝似乎内部空无一物的眼睛。小鼻子。带关节的血红嘴巴。木偶身上穿着一件红色坎肩,内衬黑色小褂。它的双臂带活动关节,同样是光亮的原木色的。它的下身是一条绿裤子,有关节的腿,双脚被雕成两只红靴子。
木偶用一张映着灯光闪着光斑的脸看着三个孩子。
星芒推了香芹一下,香芹非常不情愿地闭了嘴,转脸看木偶,不满地说:“这是谁摆在这儿的?”
“这不是你的设置吗?”马丁问。
“我?我可不会在这儿摆这样一个傻乎乎的木偶——在街道的正中间儿!”香芹大声说。
“嘿,晚上好,孩子们!”木偶说话了,声音干巴巴空洞洞的,但它的双手热情地一张。
三个孩子有些惊讶。香芹打量着木偶说:“这是个……真人玩家还是个NPC?”她环顾四周,说,“我没设置这样一个NPC,但这是我的世界,外围有三级防火墙,不被邀请的玩家是难以进到这里来的……难道是服务器派来的信使——服务器有什么消息要通知我?”
木偶双手灵活地交叉握在一起,说:“抱歉,我的孩子们,我不想吓你们——但是我既不是服务器派来的信使也不是普通的玩家。”
“那你是谁?”香芹问。
“嘿嘿嘿,”木偶让人十分不舒服地笑了笑,说,“我其实是某个人在这个网络虚拟的世界中散播的病毒替身,我有无数个,被分派在不同的游戏里,与不同的玩家交流,搜集信息。”
“搜集信息?还有这种玩法?这是合法的吗?”香芹问,看了看两个好朋友。
星芒和马丁好奇地看着木偶。
木偶说:“合法?当然不。如果合法我就没法进入你的地盘了,嘿嘿嘿,好了,孩子们,你们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木偶摊开左手。它的左手掌心射出一束光,光形成一个立体的影像。它问道:“你们,见过这个女孩吗?”
那个人物影像是个身材高瘦的东欧少女。她十八岁左右,头戴黑色毛绒风雪帽,金黄色的微卷的长直发,有一张底色苍白两颊潮红的脸。她的脸颧骨圆润下巴俏尖。那脸上有一双细长浅淡恰好能描绘出其前额线条的长眉毛,有一对宁静、温柔的似乎任何事都不会将其扰动的夜一样的狭长眼睛——黑色的眼睫毛超出人理解得长,嘴唇红润玲珑。她的身上穿着同帽子一样质料的黑色毛绒的风雪长衣,长衣下长长的腿上穿着一双长筒高跟皮靴。
女孩给人的整体感觉是从容、优雅、端庄、恬静又有些冷漠,就像寒冬无风的午夜飘下的雪花。
三个孩子凑上前看了看,星芒问:“这是谁?”
“你们见过吗?”木偶问。
三个孩子摇摇头。马丁警惕地打量着木偶。
木偶说:“真的?没人见过?一点印象都没有?”审视着三个孩子,它的神气让人不悦——高高在上的感觉。木偶接着说:“我提醒你们:她每次出现都会换一副不同的面孔,因此你们不要认她的相貌,而是要回忆同她一样的形体和气质!”
“没见过就是没见过!”香芹语气高亢地说,“这是我的领地,没我的邀请谁也不能进来,所以你赶紧离开!”
木偶叹了一口气,说:“不是我不相信你们,但我的工作要做彻底——我要检索一下你们的数据库。”它的手臂突然伸得很长,它的背后又伸出一条手臂,它接着说:“你们不要动,一般不会疼!”
三条手臂伸向三个孩子。香芹和马丁立即打开了身上的护盾,木头手臂撞击在护盾上闪烁出耀眼的白光。香芹和马丁被弹飞,星芒却被木偶抓在空中。
香芹和马丁在空中翻身,稳稳地落地。香芹伸手将激光枪配置在掌中,马丁配置出他的榴弹炮。香芹“啪啪啪”地射击木偶,木偶被激光打得身体震颤,步步后退。马丁跳起来向木偶发射了一枚榴弹。
“轰!”火球在木偶的身上炸开。木偶松开了星芒,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在空中。星芒摔在地上。
香芹上前扶起星芒,大声责怪说:“让你更投入地玩游戏你不听,看,连护盾都没有!”
木偶摔落在几米外的街道上,它立即手脚刨地再次冲向三个孩子。
马丁惊讶地说:“它怎么一点儿硬直都没有?”继续向木偶发射榴弹,香芹继续射击激光。
木偶仿佛墙壁上的光斑一样灵活地游走,躲开了射来的榴弹。榴弹在木偶的身边爆炸,炸出一团又一团耀眼的光焰。灼热干烈的空气冲撞着三个孩子的鼻腔。香芹的激光连续打在木偶的身上,打出一个又一个红色的灼斑,却没能伤害木偶。木偶迅速靠近三个孩子。
马丁对香芹大喊:“解除连接,快解除连接!”
香芹招了一下手,“轰”的一声巨响,半空中坠落下来那个巨大的风兽——小山峰一样的大脑袋砸在木偶的身上,将木偶砸倒。街道被砸得一颠,石头和土块迸起。
香芹叫道:“你说什么呢?这里是我的世界,我绝不允许……”
马丁打断她道:“断开连接!他是个黑客高手!”
香芹瞪大了眼睛,看到风兽被木偶轻易地从身体上举了起来。木偶举着风兽以一个让人难以理解的姿势站起,它随手将风兽砸到一座小楼的上面。小楼瞬间塌毁。木偶继续冲向三个孩子。
香芹感觉到了恐惧,一时间口鼻无法呼吸,她伸手大喊:“断开连接,让我们退出去!让我们退出去!”
小镇的一切——建筑、树木、街道甚至天空、飞云都闪烁起绿色的光芒。木偶高高地跃起,三条手臂按向三个孩子的头。
“呼”,眼前一团漆黑。
一条白色的消息框闪出,上面显示:“尊敬的玩家,您已从‘新生活,新世界’中退出,是否重新进入世界?”下面是两个选项框。
星芒用双手摘下戴在头上的神经传感头盔,关掉了头盔上的开关。他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
大口喘息了几下,瞪圆眼睛看着黑昏昏的四周,星芒定了定神。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置身于一座库房一样的大屋子里。他的周围全是钢铁货架,货架上或吊或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破旧的机械义体。屋子里充满了机油味儿。他站起身将头盔放在椅子上,转头对身边的一具臃肿的躯体说:“嘿,你出来了吗?”
那是一个身体的百分之六十或更多被手术切割掉的人,一个机械躯体置换者。这个人剩下的肉体——其上半身穿着黑色厚绒内衣,内衣外面套着封闭的、带透明面罩的高分子纤维防护服——这种防护服比塑料防护服更高级,因为它不仅隔绝病毒,而且具有良好的弹性和透气性,它更修身更舒适更方便穿着者行动。防护服外这个人束着包身型的外骨骼,外骨骼背部的虚拟神经系统通过数据线连接着防护服头套上的脑桥,又通过脑桥连接着这个人嵌入头骨的脑机。外骨骼的肩部安装着两条机械臂,髋骨处安装着两条机械腿。外骨骼的外面套着一件无袖的红色羽绒服。这具身躯破旧、粗丑,尤其是那四条义肢。双臂是一对廉价的钢铁机械结构:它缺乏甲壳装饰和保护,你能看到双臂上圆管式的大臂、液压杆和电机作驱动的关节、同大臂完全一样的小臂以及一双丑陋的铁手。这对机械手臂显然是超期使用的残品,它们的镀铬层已剥净,因为无法防腐所以曾产生过严重的锈蚀,表面布满干巴巴的红色,又因为除锈而到处是刮痕。这对手臂乍一看像皮肉大部分烂掉、靠少量肌肉散散地连着的肢骨,给人以腐朽感,让人惊愕,感觉恐怖甚至恶心。而那双腿一条细一条粗。细腿是高级的聚合物作骨骼和外壳、电活性材料作肌肉的仿生腿。细腿表面乳白、闪亮,甚至有一种玉石的美丽光泽,外形仿健壮性感的成熟女性,虽有些旧但很好看。粗腿却是一条不断发生故障、难以修理的钢铁机械腿。因为故障不断,所以这条腿上打了不少软件补丁。补丁打得太多,补丁之间产生冲突,所以腿上又增添了许多硬件弥合补丁的冲突。硬件增添得太多导致这条机械腿胖大、冗繁。这条腿乍一看仿佛是一座由废铜烂铁、电线、数据线、伸缩金属管、大小齿轮堆积起来的垃圾堆。双腿相互映衬显得异常病态,让人感觉畸形、怪异。另一方面,这人的躯体似乎总是出现问题,经常上润滑油维护,同时又有压力油外溢,所以躯体上飘着一股难闻的油气味儿。
这名机械躯体置换者用右手不停地抓挠和扭转自己的左臂,一双有着绿色瞳孔原本很大的眼睛怨恨地皱着,说道:“真讨厌,我又感觉痒了!”
星芒劝道:“香芹,忍一忍,你知道那是幻肢!”
作者有话说
    嘿,这个阅读量,真是让人欢欣鼓舞啊!我不禁想像:一个人,站在舞台上倾情演唱,唱了许久,才发现舞台下没有一个观众。这个人的心情肯定是五味杂陈的。特别是当他回想起为了创作这首歌他花费了五年的时间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观众,是他的歌不讨喜吸引不来人,还是歌词犯禁舞台老板把门锁了因此没人进得来?这个演唱者搞不清楚,满心的气馁与无奈。最后只得作罢。所以,这一章节之后我不打算再上传新的内容了。尽管我的小说已全部创作完成。我自认是一部完美的作品。假如,只是假如,有读者看到我的小说,觉得不错,想继续阅读这个故事,请留言。只有一个观众这个演唱者还会继续演唱吗?也许会的,因为五年的劳动,他希望有所收获,哪怕只收获一个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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