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雨淅淅沥沥地再次落下,山林另一边的厮杀声响断断续续地没有停歇。
林相宜把腰牌揣在了怀里,又在碎木堆找了根粗壮一点的树枝支撑住身体,“不管是谁要我的命,都要先离开这里,活命要紧。”
突然,脑海淡淡的沙盘微光一闪,浮现简略三方势力简图,随即又黯淡下去。
“刚才我都快死了,你一声不吭。现在战斗结束了,你倒是亮了。算了,这会儿也没工夫研究你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林相宜拄着树干,一瘸一拐地走着,不敢原地停留,顺着山势往下仓皇逃离。
走到一条小路时,脚下一滑,差点坠入山涧。
所幸她思维敏捷,反应极快,在滑落之时奋力抓住两边的竹枝,才没摔下去。
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半截身子都卡在了峭壁上。
她一鼓作气,卯足了劲儿,寻了好几处才得到了稳固的支点,一点一点爬了上去。
气还未喘匀,一而再的逃命,令她窝了许久的那股抓心挠肝的火喷涌而出。
她随手拾起一支竹条,狠狠地抽打路面,咒骂道,“好好的一段路,是哪个兔崽子这么手欠给硬生生截断了,这不是成心害人吗?”
正在此时,方才的呼救声再次响起,且越来越近,依稀可以听见刀剑相擦的嗤嚓声。
“公主,好虎难架群狼,我与月白就要支撑不住了。您快走!”
话音刚落,打斗变得更加激烈,刀锋格在剑脊上的每一声锵然,都震得林相宜心惊肉跳。
本能促使她提起衣裾就往相反方向跑,但没走多远,又驻足回望。
“唉,先过去看看情况吧,帮不了就溜。”
她脑子一转,咬了咬牙,还是硬着头皮朝着打斗声传来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
穿过茂密矮树丛,扒开蒿草,视野一下豁然打开。
林相宜赶到之时,七名黑衣刺客正在泥地中心处围攻着两女三男。
林间空地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鲜血混着雨水,把整片泥地都染成了暗红。
为首女子一身华贵锦袍有多处被刺破,满头珠钗也散落了大半。
雨势渐大,双方人马的湿发都黏在了各自的脖颈脸颊。纵然满身血污,却依旧手握刀剑,死战不退。
林相宜眯着眼仔细瞧了瞧那为首女子,她的护卫已死伤过半,仅剩的两人也是带了伤的。
三人背靠着背一直苦苦支撑,奈何刺客却是不计生死的死士,招招直取要害,以至于他们节节败退。
一名护卫嘶吼,跨步上前硬接一刀,“公主殿下,奴婢二人拼死断后,您快趁此良机,突围而去吧!”
“即便本公主逃得了此战,也难活着离开这片山林。”
季沛沛眉头紧锁,见她身上又添一道伤口,持短剑奋力替她格开下一个刀锋,“既如此,不如勠力同心、拼死一搏,还多上几分胜算。”
她的余光扫过四周,一眼就看见了树丛边缘站着的林相宜,心中瞬间警惕与疑虑陡然生起。
眼前这个衣衫破烂、满身血污的少年,实在难以判断对方是路人,还是又一拨仇家。
林相宜感受到了她眼里的杀意,侧身躲进了树丛,脑子转得飞快,“长公主……季沛沛?”
围攻的刺客同样发现了林相宜,领头刺客厉声下令,“那边还有一个活口!分出两人,斩草除根!”
两名刺客立刻脱离战团,提着染血长刀直冲林相宜而来。
林相宜见状,本能地就想跑,暗骂自己一句,“就说你不该来吧,英雄救美也得掂量下自己有没有能耐啊,有啥比得过活命要紧!这下好了,又要死了!”
她的体力已然见底,左臂伤口也还持续失血,而杀手却近在咫尺,逃怕是来不及了,只能赌一把了。
说时迟那时快,她快速扫视整片空地环境,目之所及尽是狂风刮倒的枯木,遍地交错藤蔓,泥泞湿滑的地面。
这一幕,和她曾经在游戏编辑器里面布置的环境几乎一模一样。
林相宜眼珠一转,故技重施之计立刻浮上心头。
她不与二人正面硬碰,转而踩着泥泞,故意朝着藤蔓交错的方向后退引诱敌人。
“小子,休想逃!”
两名刺客紧追不舍,脚步重重踏入泥潭。
林相宜算准了时机,猛地矮身拉起地面缠绕的藤蔓,其上的枯木瞬间失去支撑,轰然横向砸在两人身上,把两名刺客死死压住。
几声微弱呻吟过后,木下之人再没了动静。
她仅用一招就废掉了两名死士,引得空地上的重任动作齐齐一顿,满脸惊愕。
谁也没料到,这个落魄狼狈的少年,竟能算计得如此狠辣果决。
此招一出,是敌是友,瞬间明了。
刺客头领怒喝,“所有人一起上,先杀此人!”
三名刺客舍弃季沛沛主仆三人,转头直冲扑杀林相宜。
林相宜一边游走闪避,一边观察藤蔓的受力点,布下陷阱。
就在计算着敌人的移动速度时,识海里的【沙盘】系统骤然开启,她顺势调用,想借系统的推演功能判断杀手的行进路线。
不料,系统的光屏才开启,她的太阳穴一阵刺痛,眼前瞬间一黑。
等她再恢复意识,杀手的刀已经劈至面前,刀风带起的寒风贴着她的鼻尖划过。
所幸,她反应及时,立即躺倒在地,又往右侧滚了几,才让那刀刃才劈了个空。
眼看时机成熟,她高声向季沛沛大喊到,“公主,就是现在!”
季沛沛即刻心领神会,“月青、月白,刺客大半被他所牵制,正是我等突围反击的好时机。”
她手中短剑寒光暴涨,带着仅剩两名护卫,猛然向余下两名刺客发起雷霆反击,局势顷刻被扭转。
三名追杀林相宜的刺客听见身后兵器交击巨响,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林相宜的诡计,转身就想回援。
林相宜可不会给他们机会,她瞅准破绽,俯身捡起地上掉落的短刀,猛扑上前,狠狠刺入一名刺客的后腰。
被刺中的刺客僵住,轰然栽倒泥水之中。
剩下四人面面相觑,明白任务彻底失败。
刺客头领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咬牙鸣金,“撤!”
待刺客离去,林相宜再也支撑不住,踉踉跄跄地倒在泥地之上,大口喘粗气。
恍惚之间,她有种自己在电脑前反复读档、测试各种死法的错觉。
可突然出现在头顶的三副清秀俊美的面容,提醒着她现在没有读档,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季沛沛走到她面前,一双漆黑眼眸平静打量眼前满身污泥的少年。
她挽起鬓边散乱的秀发,冷静异常,把刀架在了林相宜的脖颈之上,质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林相宜喘匀呼吸抬眼看向长公主,在记忆中急速翻找着。
片刻思索之后,她东拼西凑,才粗略得知双方信息,“草民林相宜,家族蒙冤遭逢大祸,一路逃亡至此。”
季沛沛眼中狐疑之色渐起,不露痕迹地质问道,“既是逃亡,又身受重伤,大可转头逃离,为何还要出手帮我?”
林相宜慌忙摆手,急忙解释,“我只是恰巧听见了呼救之声,想着许是同病相怜,这才前来相助,实无歹念啊。”
“林相宜?未曾听过。”季沛沛疑虑尚在,眸光微动,“你救我,也定不是因为心善。”
“殿下说我不是心善,那就不是。但,您也不用一直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吧。”
林相宜轻轻将她的刀剑挪开,“草民是前不久蒙冤灭门的林家之子,自小恩养在乡野之地,这才逃过一劫。一无功名二无文采,殿下不曾听闻,当是情理之中。”
“林家?我可从未听说林家还有如此年幼的公子。况且,你方才使的那一手,可不像是乡野莽夫能学会的。”
季沛沛的刀非但没有挪开,还往里再近了一寸,“快说,你到底是谁?意欲何为?”
林相宜无语极了,干脆以退为进,直接抓起刀刃就往里放,“都说了我是林家遗孤,你爱信不信。你若是不信,一刀杀了我便是了。”
季沛沛心生恻隐,一把抽回了刀。
她紧盯着林相宜良久,见其眼神真挚,毫无惧意,一路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懈,转头吩咐护卫,“好,暂且信你。但,你若轻举妄动,就别怪本公主心狠手辣了。月青,取些伤药给他。”
护卫月青满身伤痕来不及处理,费力腾出手来,从行囊中拿出瓷瓶与干净布条递给林相宜。
林相宜接过,转身闻了闻,确认是伤药才撕开衣袖,独自清理了一下伤口。
药粉撒在伤口处,巨痛即刻袭来,她缠着布条,青筋暴起、冷汗津津,却全程没有半分嘶吼。
她将剩下的伤药还给了月青,嘱咐道,“谢姑娘赠药,这些药我没用完,瓶里的还干净,你们身上也有伤,需得好生处理,免得感染了。”
月青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半露在外的手臂上有一道刀伤,忙抬手遮掩一二,红着脸收下了。
季沛沛静静地看着,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我见过无数世家子弟,遭遇祸事之后或是崩溃哀嚎,或是怨天尤人。你若真是罪臣遗孤,大难临头还能够保持理智克制,倒是让本公主刮目相看。”
“殿下谬赞了,只是眼下不是你我详谈的时候。”
林相宜望向漆黑山林,艰难起身,“此地不宜久留,刺客只是暂时撤走,极有可能再次折返,吾等最好还是去寻一处隐蔽地点暂避。殿下以为呢?”
季沛沛点头同意,“不错!此刻我等都有重伤在身,留在这般开阔空地之上无异于等死。”
“我方才被追杀时途经此地,知晓附近有一处山洞,洞口被灌木遮掩,可藏人,十分隐蔽。”
“那就前往山洞。”
一行四人踏着泥泞,跟随林相宜,向着山林深处转移。
沉沉夜幕笼罩了群山,将所有杀气尽数按下。
山洞地面岩石干燥,角落堆积不少干枯枯枝落叶,不算宽敞,但也足够四人落脚休整。
月青替季沛沛和月白包扎好了伤口,便收集了一堆的枯枝,用火石点燃草料,一簇篝火噼啪燃起。
橘色的火光跳动,驱散了山洞内的刺骨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