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在树上跟轻寒赌气,又是扔树枝又是跺脚,脚底一滑,整个人从两丈多高的老槐树上栽下来。轻寒嘴上说着“你自找的”,身体却比念头还快,脚尖一蹬,双臂一展,在半空中将人稳稳兜进怀里。
阿楚吓白了脸,缩在他怀里不敢动。
轻寒打算送她回去,两人又一轮斗嘴。
陈遇一看阿楚那眼泪汪汪又死咬着嘴唇不吭声的倔模样,就知道这丫头要是被送回去,半道上准得再跑。张大夫一把老骨头追不上,万一路上撞见什么歹人,可就不是扔石子这么简单了。
陈遇拉住轻寒的袖子,“带上吧。她这性子,送回去也是跑,到时候张大夫找不着人,报信又不知我们在何处,阿楚再像上回被捉去怎办?在你眼皮底下还安全点。”
阿楚见陈遇替她说话,立马来了精神,从地上蹦起来拽陈遇的胳膊:“陈姐姐最好了!我保证听话,不闹,不跑,给你们放哨!”
“闭嘴。”轻寒揉了揉眉心,到底松了口,“路上不许乱跑,不许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许——”
“不许跟陌生人说话。”阿楚倒背如流,“你都说八百遍了。”
轻寒去牵马时,阿楚悄悄拽陈遇的衣角,仰着脑袋眨巴眼:“陈姐姐,我要跟你骑一匹。”
陈遇还没来得及答话,轻寒已经转过头来,语气不容商量:“不行。你跟我。”
阿楚撇嘴,刚得了便宜,不敢再唱反调。
到了临湘地界,天色擦黑,又赶几段路,才找到家客栈落脚。大堂里坐了个七八成满,南来北往的口音混在一起,酒气肉香扑面而来。
从外头看来,挺气派、热闹。
陈遇一只脚刚踏进门,后脊梁骨就窜起一阵凉意。
是妖气。浓且杂,至少五六只妖混在人群里,散在大堂各处,装得跟普通行商脚夫一般无二。阿楚无知无觉,蹦蹦跳跳往空桌跑,被陈遇一把拽住后领,按在自己身侧坐下。
轻寒早感受到,面色如常地叫来小二点菜。
陈遇吸了口气,妖气底下,还压着一丝极淡极淡的仙气。淡得几乎闻不见,可味道熟悉。
她心里一笑,看来三郎也在呢!这回她可不怕他。
菜上来,一碟卤牛肉,一碟炒时蔬,一盆酸汤鱼。陈遇没吃几口,靠墙那桌的货郎就动了。
一根扁担砸向轻寒,轻寒偏头,扁担擦着发丝扫过去,把窗框砸了个大窟窿。阿楚吓得“嗷”一嗓子钻进桌底。陈遇心里叫苦:这要是打起来,满堂的凡人全得被波及,她这个神仙要被罚的。
念头还没转完,一对夫妻掀了桌子当盾牌,女的从袖里甩出一串黑针,两个行商抽出藏在面碗底下的短刀,角落的中年汉子把酒碗一摔,嘴里喷出一股绿烟,直喷苏轻寒一桌。
苏轻寒闭气侧身,左手把陈遇往旁边一拨,右手短刀出鞘,先劈飞了那串黑针,又拿刀背磕开两个行商的短刀,动作快得连影子都跟不上。可对方有量多,绿烟散处又围上来两个,苏轻寒挡得住四面,挡不住八方。
客人们四处奔逃,嚷嚷着有妖怪。
她牙一咬,单手缩在袖里掐诀,一道无色波纹瞬间覆了整座客栈。
跑着的、叫着的、往桌底下钻的,全软了。扑通扑通倒了一片。陈遇不敢大意,拿眼一桌一桌扫确保所有凡人都沉睡过去。
突然,一支黑羽箭嗤地带着股腥臭从上方刺来。幸亏她翻身躲过。紧接着,房顶轰隆一声塌下来,两道黑影破洞而入,落地时连个声儿都没有。
陈遇一眼扫过去,一个露着黄鼠狼尾巴,一个耳朵尖长满脸灰毛,浑身上下妖气冲得她鼻子直痒。
黄鼠狼妖最先扑上来,爪子带风,直取轻寒要害。轻寒侧身避开,那妖十分灵巧,腰身一扭,尾巴横扫,一阵要人命的臭气熏来,轻寒屏气躲开,刀锋往上一撩,削掉它半截尾尖。
黄鼠狼吱哇乱叫,后面灰毛妖跟着补上,两妖一左一右,配合得倒默契。
陈遇那边,一个顶着猪头的壮汉妖撞过来,她顺手抄起桌上的铜壶砸过去,正砸在猪鼻子上,烫得那妖嗷嗷叫。另一个瘦猴似的妖窜上房梁想从上面偷袭,陈遇头都没抬,反手弹出一道气劲,把它从梁上打下来,摔在八仙桌上砸了个粉碎。陈遇不觉有些气恼,派这么菜的,未免太瞧不起她。
剩下的妖见势不妙想跑,陈遇哪给它们机会,红线如蛇缠上几只妖脚脖子,往地上一拽,摔了个嘴啃泥。后上去补了两脚,直接踹晕。
刚喘息的功夫,一把折扇飞来,幸好她机敏,寒气擦着她耳廓飞过去,一个转身,折扇打转,落在一位书生模样的男子手中。
那书生把折扇一展,扇面上画的山水竟在微微流动,墨色山峦间渗出一缕一缕的寒气。陈遇还没站稳,扇面又递到眼前,点她眉心、刺她咽喉、挑她手腕、划她腰肋,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一阵风。她连退三步,后背撞上栏杆,退无可退。
轻寒从旁杀出,硬接了一记扇击,整条右臂酸了半边,人也被那股力道推得滑出去两步。
“有点东西。”书生收扇,往后退了一步,面上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
“你也挺沉得住气。”陈遇喘匀了气,把红线在指间绕了两圈。方才那几只妖全被他当耗材使唤,等它们全趴下了才露面……这妖的城府比道行还深。
书生不再答话,扇子一合,欺身再上。这回他不光使扇,左手也动了,五指成爪,爪风带黑气,扇子点面门,爪子掏心窝,上下齐攻,左右互搏。苏轻寒抽出长剑接扇子,陈遇红线缠爪子,两人配合,竟也接了个严丝合缝。
斗了十几回合,陈遇看出门道来了。这书生扇子上的山水画是件法器,每回扇面翻开,画里的水流便少一截,化成的寒气便多一分。扇上那幅画快干涸了,他的法力也在递减。她当即冲苏轻寒使了个眼色,苏轻寒会意,从守转攻,专往他执扇的手腕上招呼。书生被逼得换了两次手,扇面开合之间明显慢了半拍。
陈遇瞅准这个空当,红线脱手而出,一根红线缠他左脚脖子,一根绕他右胳膊,用力一扯。书生身形一晃,苏轻寒欺身近前,将剑柄用力一击,打在他执扇的右腕上,折扇脱手飞出。陈遇紧跟着一记掌心拍在他后心,砰的一声闷响,书生整个人往前扑倒,扇子也不要了,就地一滚,化成一股黑烟从窗洞钻了出去。
黑烟散尽,陈遇才觉得右胳膊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袖子上三道口子,底下的皮肉翻着,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渗。苏轻寒的左肩也被扇风扫了一道,衣裳裂了,伤口不深,但周围一圈青紫,明显是妖的阴毒作祟。
“你胳膊怎么样?”苏轻寒凑过来看她伤口。
“皮外伤。”陈遇把胳膊往后缩了缩,“你那肩膀得先把毒逼出来,我来弄。”
她拿指尖在他伤口周围点了两下,一缕仙气渡进去,把渗进去的寒气往外赶。苏轻寒闷哼了一声,青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了下去。他活动了两下肩膀,看了陈遇一眼,没再说什么。
“今天势必要在这休息了,你抱阿楚先上去,这里我来善后。”陈遇道。
苏轻寒信任她,点头照做,抱着阿楚上楼去了。
最难的是打斗烂掉的座椅、餐具和破个大洞的天花板,可得耗费她不少仙力。叹完气,运气修补起来。
等各处恢复如常,陈遇挨个给凡人解咒、消记忆。她一边忙一边数人头,一桌、两桌、三桌,倒着的全解了咒,消了刚才打斗的记忆,各人只当自己喝多了打了个盹。
数到角落那张桌子时,她手停住了。她明明记得书生站起来之后,身后那个位置还倒着一个人。但现在那个位置,空了。
桌上留着一只他用过的酒杯,陈遇把那只酒杯拿起来,凑到鼻尖。杯沿上沾着一点极淡的、不属于人类的气味。
很淡,但比方才在空气里嗅到的清楚得多。这回错不了,的的确确是三郎的味道。
陈遇攥紧那只酒杯,站起来就往外跑。
门外暮色苍茫,官道上空荡荡的,远处的树影被风吹得来回晃。陈遇跑到客栈门口,左右张望,官道往北是临湘城方向,往南是来路,两边都看不到人影。
她把酒杯又凑近鼻尖深吸了一口,那缕味道还在,顺着风来的方向,偏北。不对,又偏了偏,像是往官道旁边的岔路去了。那岔路是条田埂小道,两旁是半人高的荒草。
陈遇提气追出去两步,又猛地刹住脚。回头冲楼上喊了一嗓子:“轻寒,你看好阿楚,我出去一趟!”
没等楼上答话,她攥着那只酒杯,一头扎进了暮色里的田埂小道。
跑出去大约半里地,暮色更沉了,荒草打得膝盖沙沙响。前面是个岔路口,一条往东,一条往西,气息到这儿突然散了,辨不出哪边是真的。
“这个老狐狸。”陈遇骂道。
忽地一股冷风从背后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