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拜师终成 分不开的缘

依据是那间客栈,张常寂交代小二打桶热水来。小儿应下,关上房门的下一秒张常寂转身冷脸道:“伸出来看看。”
李湛然茫然,“伸什么?”
张常寂理好袖子道:“你的腿。算了算了……”言语间稍显不耐烦,嘀咕两声后直接下命令,“上床坐好。”
李湛然杵在原地略显窘迫,“嗯…额…我身上脏……”
“这样子还拜师。师父说的话当徒弟的是一句也不听。”转身搬凳子的功夫张常寂吐槽起来,强调道,“我不收爱唱反调的徒弟。”
此话对面前的脏小伙伴十分有用,小伙不言,默默挪到床边,心里头揣着不想弄脏床铺的想法,悬出半个屁股尽量贴着床沿坐下脱了布鞋与白袜。
张常寂直接抓起那腿架到自己跟前查看伤势。原本崴的伤势不算严重,可经过李湛然两次不顾后果的瞎折腾,伤处肿胀情况不太乐观。肿胀中心呈现黑紫色,边缘则泛红泛绿。一个大包加上颜色瘆人,李湛然别开脸不敢多看。
两根手指相并贴上伤处,李湛然刚感受到一点肌肤上的温热,按压的力道徒然加重。
“啊啊啊啊啊———”
伴随一声短促惨叫,李湛然也顾不了衣服会不会弄脏床铺,直挺挺瘫倒在床铺上跟脱水的鱼似地乱弹乱滚,要不是张常寂扣住他那只脚,指不定从床头滚到床尾,滚个十几回不带停的。
“还行,骨头没伤到。”相较之下张常寂显得平静,手掌压在肿胀处,富有技巧地揉按起来。
没多久装载热水的水车运到门口,两名小二手脚麻利,不一会摆好浴桶与各类洗漱用具。张常寂暂且停下手头动作到门口与两名小二又说了些什么,随后关门返回。
“赶紧的,起来洗身子。”张常寂踢了脚瘫在床上的人。
经过方才的折腾李湛眼眸湿润,模样比前一会更为萎靡。他吸吸鼻子很是委屈,但也听话地起来了,没有任何怨言。
张常寂搭了把手,将人扶进桶内。正好这时候有人敲门,张常寂过去开门道了声谢,进来时手里多了套衣服,随手搁置在桌子上,“买了套二手衣裳。别嫌弃,先穿着。”
李湛然感到鼻子酸酸的,“师傅……你人真好。”
张常寂站在他背后弄皂泡,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弄的他生出丝丝愧感。
洗了头,搓完身,等人出浴后,一桶浑浊的温水呈现在两人面前。李湛然尴尬笑笑,张常寂一副没眼看的样子,扔过去一条布巾,抖开新备的衣裳,等着人擦净身子好穿上。
“这身该扔了吧。”一顿忙活完,张常寂才问。
“扔……扔了吧。”李湛然偏过头,现在身上再也没有与家有关的东西了。
后头多休养了几天。闲下来这几日张常寂补符纸,画符,外加折些护身符拿出去卖。等李湛然脚伤痊愈,两人启程前往下处。
李湛然问下一处是哪里?
张常寂说无根的人走到哪算哪。
———
他们来到一座城前,墙脚下靠近城门位置零零散散坐了几批人,有的无精打采,有的低声交谈。
从这些人跟前经过时张常寂留心听了一些。
“外头打得激烈,听说留王带队打了好几场胜仗。真了不得。”同时比出个大拇指。
“呵,你一定不知道是谁想的法子。”
“说来听听。”
“是怀王提的。”此人神色得意。
“诶!等等等等,留王跟怀王不是不对付吗?”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人五指收拢,眼神示意对方,得意地挑挑眉。
那人先是一愣,很快明白对方表达的意思,不敢顺着说,岔开话题道:“瞧见没,城门守卫比昨天还多,外面还有来回巡察的,可别乱说,小心你的命。”
“他们心思可不在我们这些老百姓身上。前些天传来消息,说敌方细作偷溜进来,可惜只抓到一个,其他都分散跑了。那些官爷只对抓细作这件事感兴趣,才懒得管我们。”
听完这些张常寂心里基本有底了,等他们到城门口果然被拦下。
城门内深,大致能看清两边各站了七八名守卫,带头那人拦下张常寂与李湛然,语气不善,直言询问来意。
张常寂一一说来,称李湛然是自己的小徒弟,李湛然点头附和,不敢多说一个字。
守卫打量起他们,两人十七八的年纪。一个确实有道士风范,另一个虽穿着不起眼的灰蓝色短褐,有些颓靡,可模样俊俏瞧着矜贵,与这身衣服十分不相配。守卫多打量了两眼。
张常寂见状,笑呵呵挡在李湛然前头说:“官爷辛苦,今个是什么日子,瞧里面好热闹。”
守卫未回头看,目光越过张常寂,指问李湛然,“哪里人?”
李湛然缩起脖子,怯生道:“凌安人。”
张常寂接话道:“这位小兄弟家里没人了,流浪多时,现在随我到处走,跟着一块谋生。”
守卫重新打量一番,见李湛然瘦怯怯的,不过眼神自然没什么蹊跷处,便放他们进去。
过了第一趟盘查,还有第二趟,第三趟,直到过了城门甬道才算真正结束。
进入城内张常寂不急着找住处,先是随意找几条街逛了会。
街道上人挤人,热闹非凡,与城门口严肃的氛围相差巨大。稍稍打听一下,才知道他们刚好赶上城内的小节。
此城名为泰安城,是本国曾经的都城,随时间流逝,加上经过几次战乱,都城慢慢往北边迁移。而泰安城作为第一个设立的都城,人们以立一个小节来纪念过去。
等逛到差不多后张常寂挑了处相对僻静的小店暂且休息。
晚些时,天色暗下许多,外头亮起多盏暖黄灯笼。灯笼有大有小,有方有圆。逐渐的,人声也传到这偏僻的小店。
外头热闹的喧哗声引得张常寂从窗边弹出脑袋张望,“出去看看,好久没遇见这么热闹的场了。”
城内一片明亮,各处摆满了做工精湛外形华丽的花灯。到了时辰,游行队伍缓缓而来,鼓乐齐鸣。
原本闲逛的人群自觉聚拢到街道两侧,高处栏杆上也趴了好些人,纷纷向下探望。笑声中有人在高处挥洒出漫天红纸花,酒楼上客人伸手撩纸,也有举杯高歌的,衬得氛围更是热闹。
街上人声沸腾,李湛然好久不见这类热闹场面,一股兴奋劲从底下窜到头顶,促使他兴冲冲挤入人群中,垫起脚伸直脖子盼望游行队伍。
看了许久,待游行队伍过了一半,李湛然才想起回头,惊觉熟人竟不在身旁,下意识慌了。
起初以为是人群冲散了他们,往周边找了几回,却不见对方半点踪迹,这下李湛然彻底慌了神,在人群中不间断穿梭寻人。
此时,某座酒楼第三层面朝大街的一侧,张常寂坐在靠边往下方望,夜风撩起他的碎发,隐了那抹冷淡的目光。
终于,李湛然想起来他们来时定下的小店。他扯开腿往回跑,拼了命地跑,把喧嚣抛在脑后,尽力往回狂奔。
客房里幽蓝幽蓝的,行李堆放在月光下,那是李湛然的行李。环视屋内,那个装满东西的箱笼消失了。
他冲到柜台前问,“掌……掌柜,我师傅回来过吗?”
“你师傅?是跟你一块的道长?”掌柜努努下巴道,“回来过,带着大箱子又出去了。”
李湛然焦急地问:“他有留话吗?”
掌柜低头拨弄算盘摇摇头,“没说啥。”
道过谢,李湛然重回人群中。他心里头打鼓,不敢多想,只要是能找的地方他都要进去看一看。
暮色中月色越发明亮,众多花灯熄了火,很快城中静了下来。
人潮退去,原来真实的街道是那么宽敞。冷清的夜幕下灰青色石板路上投射下一道孤寂的影子。
李湛然还在找,他腿乏了,其中一条腿隐隐作痛,他不甘心,硬要拖住身体一点一点往前磨蹭。他也回过几次小店,可那里就是没有张常寂的影子。
找不着人,免不了丧气。或许自己不该这般纠缠人家……可念头一转,明明对方答应他了呀。
想到此处,李湛然依然垂头丧气,不知不觉中走到后城门。这个时辰城门早早关闭,只有几名守卫职守城门。
想起白日入城被三次拦下盘问,李湛然不敢再往前,果断换了条路。
或许天意如此,经过一颗茂密大树下时一颗小拇指盖大小的果子落进李湛然脖子里。他反手摸进后衣襟,小果子反而落的更深,掉到后腰的位置,这会想抖也抖不下来。
李湛然不禁仰起脑袋往树上瞧,眸子瞬间变得有神,随即又幽怨得憋屈道:“我瞧见了”他闷了闷,“师傅你骗我。”
“话不要乱讲。哪骗你了。”只见树上一处枝桠颤抖后往上轻弹开,露出个熟悉的影子。张常寂无奈叹了口气,真是想躲都躲不掉。
李湛然道:“说好收我当徒弟,结果晚上撇下我走了。”
“咳!我是有事。”张常寂掰扯道,“那会人多,你老往前挤,我喊过的,你不搭理我啊。这事急,我只好先走。反正住的地方已经找好了,也不愁后面碰不着。”
李湛然追问:“为什么不给掌柜留话。”
张常寂很自然道:“独身惯了,没留话这个习惯也正常。”
“这样吗……那,那好吧,是我错怪师傅了。”李湛然信对方说的话,应完后撩起袖子往树上爬。
张常寂本能想阻止,张张嘴,又望望周边,想想还是算了,等李湛然爬上来,扶了一把。
两人同坐在一根粗树枝上,面对面。
“说有事就是在这坐着吗?”李湛然没在反讽,他很认真地在问。
“看这个。”张常寂指向大树挨着的宅院。
李湛然往所指处谛视。这是座大院,他们所在处比院墙高一截,本该看清宅院大概布局才对,可现在乍眼看去整个宅院乌漆墨黑,半点光透不进去。他念叨:“好黑啊,什么也看不清。”
张常寂“嗯”了声。
“宅子有问题?”李湛然推测,他记得这里白日来逛过。大白日这条街凄凄惨惨,除了他两外地人,再无其他人影。
张常寂对李湛然的反应能力表示认可,颔首道:“宅子大门挂锁,屋檐长草,估计很长时间无人居住。散出的气也十分蹊跷,大概是有问题。连本地人也对这里避之不及。”
“那,里面……会是什么。”李湛然心理打鼓,一些猜测令他紧张。
“谁知道呢。”张常寂两手枕在脑后,依靠到树干上,合起眼。
李湛然不解,“不进去吗?”
张常寂道:“子时再进。”
话音落下不久,有个灰服蒙面男子偷摸来到大宅门前摸起那把锁。
“来人了。”李湛然悄声提醒。
张常寂眄了眼,接着打盹,“不用管。”
李湛然调转方向,面朝宅子大门那头瞧瞧那人到底想干嘛。
灰衣人先到宅门口呆了半会,左右张望后转入另一侧拐角消失不见。
离子时还有三刻钟。李湛然忽然问道:“师傅您是什么门派呀?”
“现在才问。”张常寂半睁开一只眼,哼笑道,“从前是上清派。”
“从前?”李湛然不解。
张常寂依然笑呵呵的,“我擅自脱离门派四年半,他们有没有把我除名就不知道喽。”这会他坐正身子,“你可想好了,真拜我为师,指不定哪天发现这个师傅无门无派,纯纯一散修。”
李湛然对比并不在意,“为什么会后悔,我不在意这些。”
张常寂单手抵着下巴似乎在思考什么。李湛然又问,“拜师该做些什么?”
张常寂默了默,眼色暗暗的不晓得在想些什么。见李湛然疑惑看着自己,恢复方才悠悠然的状态,“要做很多。你真拜我为师,在这儿做不了全套的,你也没钱,身上的钱还是我给的,买礼就算了。”他摆摆手,“简化一些,拜礼敬茶就可以了。”
听完这些,李湛然眸子闪了闪,嘴角微勾,恨不得现在立马敬茶。
张常寂道:“说个事,我们年纪差的不大,私下没必要用敬称。若有外人在,想怎么喊,随你。”
李湛然摸摸脸颊,犹豫过后道:“那我该怎么称呼。”
“张常寂。你想怎么喊就怎么喊。”张常寂一副不在乎的表情。
“哦——”李湛然一下适应不了,“我姓李,凌安人。名曰湛然,字曰澈明……”
后面半句张常寂没听清,他没再问而是极快的应了。
“不再问问别的事情吗?”李湛然试探道。
张常寂反问,“问什么?有什么要问的?愿意说,我就听着。不愿意说,我不会多问一个字。同样我也是想说就会说,不说便不说。”
李湛然抬手碰碰鼻尖,憋了会道:“常寂哥为什么会做道士。”
回应他的是突然地沉默。李湛然已有得不到回答的心理准备,没觉得失落,调整了坐姿静静等子时的到来。
“我不应该做道士。”张常寂突然开口,语调干涩。顿了顿,莫名来了句,“有钱就是好,想买什么便能买到什么。”
李湛然原本背对宅院高墙。这会侧首看向张常寂。那张脸隐没在黑影中,瞧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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