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到,两人一同跃入宅院高墙,落地后李湛然一顿夸赞常寂哥身轻如燕,身手了得。
宅院里头比在外头看来平常些,浑浊中隐隐能分辨出檐角与枝叶的细碎轮廓。
“先前那个人也进来了吧?”李湛然心里绷了根弦,说话不大有底气。
“小偷偷东西不会花很长时间。”随着说话声,张常寂摘下三片叶子丢到地面,摸出火折子吹亮蹲下查看,而后再次择下三片重复方才的动作。
现下黢黑,李湛然一块蹲下来问:“这摆的是什么?”
“算东西。”收起火折子,张常寂起身拍拍手,“找找看有没有池子或者大量储存水的地方。”
李湛然战战兢兢,“那东西在水里!。”
张常寂道:“算出来是跟大量的水沾边。”
李湛然心神不宁,“好……好……”
“很怕吗?”张常寂心想,打白毛僵尸的时候不见他这样。
李湛然左右张望:“没有,没有。”可他语气分明很惶恐。
都这样了还说没有,张常寂无奈叹了口气,“不怕为什么抓我手臂抓得那么紧。”
“我不知道。”李湛然惊觉后猛然撇开手,身子却依然紧贴在张常寂边上,真心怕边上冷不丁窜出什么让他意外得恐怖东西。“不知道怎么说,总觉得心底冷冷慌慌喘不上气。”
张常寂思索了会,往李湛然手里塞了样东西。
“净心符。估摸这边的厉物已经修到一定程度。没护身的东西,容易受影响。”
看不清手中的符被折成了什么样子,李湛然把符攥紧在手心,以食指沿着符折好的线条来回划动,心里赞叹,“真的好很多诶!”
宅子如同沉在墨中,刚进来的两人沿路摸黑按照算出来的卦象终于找到有大量水源的地方。
卦象所指之处是正北方,那是一处小庭院,内有两座小池,中间隔了座四角亭和一条可三人并肩而行的石道。
净心符贴在怀内,李湛然不再怯怯诺诺,自告奋勇去到张常寂算出来的位置从里头拖出来个人。当然他这么勇,也是途中张常寂说了卦象算出来的是活物。
人已然晕死过去,头扎在水里,半个身子挂在石道上,若不是李湛然和张常寂赶来,此人铁定要憋死。
李湛然瞧了又瞧,实在看不清,猜测道:“就是那个小偷吧。”
“奇怪。”张常寂在小偷身上摸了一通,什么也没摸着。一个小偷进到别人宅子里那么久,什么也没拿,还晕死在池边……怪哉,怪哉。
李湛然问:“怎么办,先把人搬出去吗?”
张常寂来这并非救人,可问题摆在这,不解决的话,容易会引来更大的问题。
“先挪出去。”
确认周边没情况,一人架起小偷一边的胳膊原路返回到之前的院墙下。李湛然接着一点透进来的光目送张常寂夹人跃上墙,自己搓搓手,后背贴着墙根蹲下。
一息间而已,身边立马有重物落地声。
“常寂哥?”李湛然试探喊道。以张常寂的身手不至于弄出这么大动静。
“是我。”紧接着又一声动静,昏死过去的小偷被毫不怜惜地丢到地上。张常寂算是轻松了些,喘了口大气解释道,“巡兵过来了。”自己险些当巡兵的面跳出去。
“怎么办,等巡兵过去再……”李湛然莫名焦躁。这会儿肯定不能把人挪出去。
张常寂背起箱笼,“不能再浪费时间。”明摆着不管那人了。
“这……”李湛然心下踌躇,“不太好吧。”
张常寂无所谓道:“你陪他好啦。”说完便走。
李湛然才不乐意,“啊,师父……唔唔不对……常寂哥等等我!”
重回原先的小庭院,张常寂持符点燃。
浓浓暮色中,一簇橘色火焰弯曲流动,纸符散为灰烬全都飘向同一方位。
李湛然惊奇道:“这是什么用处。”
“找鬼。结界里用不了罗盘,更没法算位置,只能用符一点一点定位。”符纸燃一张,张常寂就心疼一次,刚补不久的符纸看来是存不住了。过会平淡道,“小偷身上什么都没有,很可能进来没一会就遇到那玩意儿。”
李湛然道:“人没事,代表那个鬼没恶意咯!”
前一张符纸烧完,他们走到一处廊下,张常寂接着点燃一张,继续跟随灰烬飘动的方向寻去。他回道:“不一定,可能单纯失去兴趣。另一种是恶趣味,故意把人脑袋往水里凑,慢慢淹死。”
“我有些好奇。”李湛然左右张望,“什么样的人死后会变成这样的鬼?先前在山上遇见的红衣女鬼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死前怀怨怀恨之人,意外死亡之人,这两类最容易受怨恨和执念影响变成厉鬼。不过我们在山上遇到的那个是阴气聚成的精怪,不是人死后的鬼魂。”
“唔……”李湛然短短应下。
张常寂专心盯着飘出去的灰烬,未察觉李湛然得沉默。他继续说:“光是靠怨气执念还不够,鬼也得修炼,有香和祭品就吃香和祭品,没有的话,找比自己弱的鬼吃。”
“鬼吃鬼?”李湛然诧异,“要是……”话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
张常寂往前走,乜了眼侧后方,“是什么。”
“亲人……如果是相互认识的人因为一些原因死在家中,变成鬼,他们会像你说的那样,去吃对方吗?”李湛然焦急追问,“他们会不会困在死去的地方。我看书上写的有的鬼离不开自己死掉的地方。”
张常寂蹙了蹙眉头,仍解说道:“如果有执念,记的时间会更长久。”他顿了顿,“死后地府会派人扮成他们最想见的人来接,愿不愿意走全看自身意愿。会不会互噬,照样看他们自己的选择。”
闻言,李湛然脚步渐缓,而后继续追赶上去。
符灰引他们七转八拐,经过一处转角,穿过月洞门,便是此处了。张常寂抖落沾染在衣袖上的灰尘,透过夜幕打量眼前矮墙,确认没问题后轻松跃了上去。
“我也上去。”李湛然双手贴上石墙。他边上有几座中等高的假山,上去很容易,不过他不清楚事态严重程度,打声招呼更好。
“随你。”张常寂的声音远远飘来,想来走出好几步了。
李湛然爬上来隔空抓了几下,张常寂重新返回将人拽起。李湛然晃晃悠悠站起嘴里嘀咕,“好黑啊。”
下一刻,空中骤亮,墙内情景一闪而逝。
李湛然惊呼,“什么东西出去了?!”
“太黑了,扔个烟花看眼。”张常寂道,“右边斜上方墙角下有只无头鬼,瞅见了没。”
“无,无头鬼。”李湛然第一回听说没有脑袋的鬼。
张常寂干脆点起火折子,“过去看看。”
李湛然磕磕绊绊跟在后面,时不时伸出脖子望向张常寂原先所指的方位。
两人没走到预定的位置便停下,无头鬼贴着矮墙蹭到了他们脚下。
这个无头鬼看不见也听不着,李湛然安心很多,同时生出疑惑,“宅子的结界是他弄的?”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张常寂没立即回答,手举火折子俯下身仔细瞧了又瞧。
火折子离无头鬼不算近,微弱的热气却引起无头鬼一身怒气,抡拳不断地砸向墙壁。
墙没动静,倒是周边刮起阴冷大风。
他们赶忙跳下墙。
李湛然:“常寂哥我们是不是找错了。”
张常寂笃定道:“看来宅里不只一只鬼。”说罢,他抬手再次尝试掐算。
李湛然:“有吗?”
张常寂摇摇头,“不行。”他面色愈发惕厉,环顾眼前窄小的范围,“肯定不止一只,估计是藏起来了。”
李湛然没由得头皮发麻,“常寂哥我有种感觉。”
张常寂追问: “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嘻嘻……”
“?!刚刚有听见什么没?”李湛然心头一颤,身子唰一下从头冷到脚尖。
张常寂扫了眼周边,催促道:“你先说什么感觉。”
李湛然咽了口唾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感觉。”
“嘻嘻……”
“常寂哥是你在笑吗?”李湛然抱住胳膊,只觉得周边阴冷,连净心符也没作用了。
张常寂沉着不乱,边看向四周边回道:“你看我像是发出这种声音的人吗?”
“嘻嘻嘻……又多了两个玩具,以后的日子不会发闷了。”冷幽幽的声音凭空飘出,“像不像得细细瞧了才知道呢。”
话音落下,亮起几盏漂浮在半空的红灯笼。红灯笼起初聚拢在一块,分散开后声音的主人终于露面。
映入眼中的是件破损的暗红大衫,布料名贵,光照之处泛出丝丝光泽,露出细致的暗纹,宛若夜间由几盏灯照亮的水面。
向上看,金冠下压了面喜帕,红帕下露出半张妆容精致的阴柔煞白脸庞。
轻飘飘的声音再度传来,“你们想当我的玩具,还是当我鬼郎君喜宴上的宾客。”
张常寂换了张笑颜,拱拱手道:“恭喜恭喜,既然来了,当然得喝杯喜酒,沾沾喜气。”
对方弯了弯唇角,折过身,从月洞门上飘走。
李湛然扯扯张常寂的衣服,眉目紧蹙,双唇紧闭,眸子乱飘,像是在问:真的要去啊。
“来都来了。”走了几步,张常寂顿足,“后悔了没?若是后悔拜我为师,现在反悔来得及。”
“我不后悔!”李湛然挺直腰身急忙道。他贴在张常寂身边,证明自己的决心不假。
张常寂无奈抿了下嘴角,心想:真难甩掉———跟狗皮膏药一样。
墨色中一盏接一盏的红灯笼沿路亮起,整座宅子笼罩在红烛火之中,不晓得从外往里看会不会显现一片红。
宴席摆放在厅堂,两人落座在一堆纸人中央,目送鬼郎君飘至最前方。
乐声不知从何处响起,鬼郎君牵上红衣装扮的纸人的手,眼眸深情,指尖缓缓摩挲对方的手背。
李湛然看着一桌的美味,恐惧减了几分,拎起一只油渍渍的肥美鸡腿,悄咪咪问道:“常寂哥你能看出来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张常寂瞄了眼说:“树杈子变得。”
“这盘呢?”李湛然不死心托起一盘口水鸡。
张常寂笑呵呵问:“想吃啊。”
李湛然回笑道:“太逼真了,有点忍不住。”
张常寂勾起嘴角,幽幽道:“一盘稀烂的蛤蟆肉,吃吧。”
李湛然把盘子扔远,搓搓手凑过去问:“这里蛮诡异的,鬼郎君带我们来是什么意思,难道真让我们喝喜酒?”
“看情况。”张常寂拿起酒杯,假装抿了口,“先观察,再预判。”
李湛然点点头,缩回脑袋。他担心自己动作会引起鬼郎君注意,只敢慢慢地小幅度地转动脖子,眼睛一上一下一左一右滴溜地转。
四周纸人姿势各异,除去围坐在圆桌旁的,鬼郎君两侧各站三四人,其他的三三两两摆在不同位置,显得拥挤。
叫人在意的是厅堂正中红底大字画上,铅粉写了半个喜。
“常寂哥快看。”李湛然指向由鬼郎君牵住的纸人以及身侧的其他纸人,“鬼郎君右手边上的那几个纸人比其他纸人做的更精致。五官画的跟真人一样,刚进来我还以为多了几只鬼。还有衣服,那几个穿的都是活人的衣服,别的纸人衣服全是画上去的。”
张常寂眯起眼,想再看仔细点,奈何厅堂红艳艳的,有些东西眼下无法断定,便回道:“特意做区分,一定有什么缘故。”
突然间,李湛然脑子闪过一道灵光,恍然道:“有没有可能,穿活人衣服的纸人是鬼郎君生前认识且记得最深的人。穿深色衣物的我猜是是家丁。”想到此处,不解道,“如果新郎官和这几个家丁都还活着,他们为什么要把自己做成纸人,还描绘的那么逼真。是为了当替身?”
“你已经把答案说出来了。”张常寂端起酒杯忽然站起身,往鬼郎君走去。
李湛然神色一震,小声急唤,“常寂哥!你,你要去干什么啊?”
张常寂腾出一只手,扭到身后,打了个手势。
李湛然左右顾盼,没法了,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去。走到一半,折回来,带上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