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握住的手指明显下意识要往后缩,沈来别过头,两眼一闭,咬着牙打了个寒颤,说:“拔吧。”
沈维瞧他手臂上的肌肉隐隐紧绷着,便捏捏他的手指,说:“嗯,比以前长进了不少。”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沈来自言自语嘟囔着。
“拔完了没?”他又催促问。
沈维撕开固定针用的胶带,速度极快地将针拔下。
“还没好吗?”催促声有点发抖。
沈维凑到他耳边,话音带着调笑:“好了。”
沈来“嗯”了一声,却迟迟没有回过头。
“没事了。”沈维又拍拍他肩膀说。
“……”
沈来扯过身上的被子,把头一蒙,整个身体完完全全藏进里面,然后和被子一起在床上打了个滚。
“嗯嗯嗯嗯。”
声音闷闷的,沈维听不太清,他单腿跪上床,伸手将人翻回来,“说什么呢?”
沈来撑开被子,露出一个脑袋大的缝隙,气鼓鼓说:“丢死人了。”
“什么?”沈维表示听不明白。
“我怕打针,丢人。”
说完,沈来又要跟乌龟似的缩回壳子。
在被子壳完全闭合之前,沈维一弯身,将头探了进去,哄道:“又没旁人。”
“你不是在呢吗?”沈来在嗓子里嘟囔。
沈维假装思考片刻,说:“从小到大,你什么事我不都知道?这有什么的?”
沈来嘀咕:“还真有你不知道的。”
沈维一怔,“嗯?”
“反正和以前不一样。”沈来立即改口,声音不大不小地嘟囔,“你现在还是我男朋友。”
“就因为这个?”沈维笑笑,“不管我是你什么,我都不认为你害怕拔针是件丢人的事。”
沈来撇嘴,反驳说:“不丢人你笑什么。”
沈维伸手捏捏垂着的那只兽耳,“笑我们小来可爱。”
“……”沈来小脸一红。
“不过,哥,你好像都没什么害怕的东西啊。”沈来脸上写满了羡慕,“不像我,害怕的可多了,害怕打针,害怕爸爸,害怕被关小黑屋,害怕哥生气,小时候还害怕别人笑话我的兽耳……”
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蒙在被里的姿势,撑被子的沈来叽里咕噜说着一个个自己害怕的事,头探进被子里的沈维也不禁思索他害怕什么?
害怕暴露真相的那一天,害怕小来不再与他亲近,害怕小来会讨厌他、会恨他,害怕小来不再愿意叫哥,他面无波澜,身体却被这些使他感到害怕的东西团团缠绕,锁着他的筋骨,挤压他的血肉,紧紧缚着他的五脏六腑,皮囊之下每寸每段都已经变形。
沈维微微回神,在有些昏暗的视野下一动不动望着身前人,眼神意味难明。
他还害怕现在进行的计划并不管用。
第二日,在送走父母后,沈维和沈来也出发了,他们要去的是被沈来称作“秘密庄园”的一个地方。
之所以被称为秘密庄园,是因为他们父母并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距离现在住的位置大概有两个小时的车程,是沈维在十六岁那年托人暗地里买下的。
沈维认为不和爸妈一起去也是好事,正好能趁机培养沈来对他的另一层感情,而这座庄园绝对是个好去处。先不说充满他们的回忆,就拿位置来说,沈来不会被那些所谓的朋友们整日叫出去玩,他也能躲避一些非必要的交际。
车一启动,沈维就把挨着副驾驶的车窗下降半截,不用等他说,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人便自主将脸靠在了窗上。
片刻后,沈来回头看向他。
“哥,能把窗户全降下来吗?”
“不能。”沈维直截了当。
沈来嘿嘿一笑,问:“那男朋友能嘛?”
“你是想让病情加重吗?是看你戴着帽子才给你降下半截的。”沈维说着,腾出一只手把沈来脑袋上的帽子往前扯了扯。
“行吧。”
沈来又转过头面向窗外吹风,嘴里轻哼着小曲,对于只降下半截窗户也很开心。
沈维不由看了一眼,有时他是真搞不懂沈来怎么这么容易感到满足。
没多长时间,旁边哼歌声忽然止住。
用余光可以注意到副驾驶座上的人转回身子,低头在手机上啪啪打着字。
不知道是和谁在聊天,聊些什么。
但沈维没要问的打算。
要是小事沈来自然会主动跟他说,要是大事,沈来就算不主动说,他也会自己去了解。
“哥。”
沈来视线离开手机,落在他脸侧,“要不咱再回去吧?”
“永源他们叫我明天过去玩儿。”沈来继续把原因说完。
沈维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所以,跟顾永源那些人玩比和他二人世界更重要?
他能感觉到沈来对他有那种喜欢,沈来也亲口承认对他有那种喜欢,可现在让人不禁怀疑,真对他有那种喜欢吗?沈来自己误以为喜欢过的人不少,总不会他也是其中之一吧……
“哥?”沈来见他迟迟不回应又唤一声。
沈维依旧目视前方驾驶,回道:“你病还没完全好,就老实在家待着吧。”
沈来往他身边凑凑,带着撒娇的语调:“可我真想和他们玩嘛。”
“那你把庄园地址发给他们,愿意玩把朋友们叫过来玩。”沈维说。
“行,谢谢哥。”沈来前脚眉开眼笑地应完,后脚一愣,问,“秘密庄园的地址?”
沈维:“嗯。”
沈来低头回完消息,关掉手机,老老实实坐在座位上,既不趴在车窗往外看,也不哼歌,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让冷风吹得难受了?”沈维瞧旁边人突然没了精神,便把车窗关上了。
“嗯。”沈来闷闷点头。
车子按照路线平稳前行。
沈维愿意把这个地址发给别人,沈来生病是一个原因,还有就是他不想让沈来单独见顾永源,自己跟着去又难免突兀,把人叫到家里,他在场就很合情合理,而且就庄园所在的位置来说,顾永源会不会大老远跑过来都不一定。
“秘密庄园”,虽然口头上这么叫,但它有一个正式的名字——这个名字没有挂出来,也没有宣之于众,只藏在沈维心里。所以外面路过的人称它为无名庄园,里面的管家雇工自主给冠了沈氏的名头,叫它沈氏庄园,而在沈来口中就是充满童趣的秘密庄园。
一开始确实是属于沈维个人的秘密,买下这座庄园后,他会经常抽时间独自前来待上三五天,几次借口离家,父母没什么反应,倒被沈来发现端倪,硬生生缠着跟他一起来,从此便成为了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他们到达的时候,管家已经穿戴整齐的带着人在大门外等候多时,多年下来,管家很是清楚沈维的习性,陪他们走到主楼大厅,见没什么吩咐就下去了。
沈来直奔着窗前的沙发跑去,午后的阳光大片洒在上面,看着就让人感觉躺上去会很舒服。
大厅里秉承沈维一贯风格,没有太多富丽堂皇的装饰,除四周玻璃柜里罗列展示的各式手表外,最为吸睛的还是放在正中央的那架大钢琴,沈来的目光自然而然看向钢琴所在的位置。
如他预料,沈维仿佛不在意开车的疲劳,进来后就先坐在钢琴前。
长指搭上琴键,在黑白间停留辗转,分明的骨节直直弯弯,从指尖琴键间流出的曲子常常与这位弹奏者的外貌气质完全不搭,仿佛是有另外一个人在操纵着这副躯体般,如果说沈维平时给人感觉是温柔冷静的,那么此时弹奏出的曲子则散发着偏执与疯狂,让晒着太阳的脊背隐隐发凉。
沈来很喜欢看他哥弹钢琴的样子,或许是因为投入的神态,或许是因为温和与阴暗两种感觉的糅杂,也或许只因为是他哥。他想去画室拿工具把此时的场景落实在纸上,可又连一秒都不想错过,最终举着手机再一次拍下一张照片。
他能感觉到,不,是肯定和明确,哥很喜欢弹钢琴。如果他哥不被作为继承人培养,像他这样“散养”着的话,很大可能会选择钢琴这条道路发展。
他为他哥可惜,比起公司,哥明明更爱钢琴。
这种叹息沈来不是没表达过,而沈维只是面带微笑,捏捏他垂着的那只兽耳,表示——
“没关系。”
沈维反倒宽慰他:“一个兴趣而已,我从未替自己感到可惜。不过我希望你以后不会为自己可惜,所以,哥会让你做所有想做的事。”
他确实可以做他所有想做的事。
爸爸就是经常看自己不顺眼而已,完全不曾认真教导过。妈妈嘛,虽然隐约记得有一阵妈妈不让玩这个不让玩那个,但后期也基本什么都随着他了。
父母对他没有像对哥那样严格要求,他当然可以随意发展自己的兴趣爱好,大多数时间是自在快乐的,只是偶尔在某个瞬间,他也会羡慕哥被家里寄予厚望。
噔——
一曲弹完,沈维目光向四周寻了寻,最终看见沈来正躺在沙发上望着他这边发呆,他眯了眯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唇角轻微弯起一个弧度。
“想什么呢?”他离开琴凳,朝布满阳光的沙发走近。
即使沙发还有大半空余,但躺在沙发上的人还是蜷了蜷膝盖,腾出离自己最近的位置,沈维会意坐下,接着那条杂毛兽尾就轻轻甩在他大腿上。
沈来回头瞅他一眼,要油嘴滑舌的心思率先跑到脸上,回道:“想这弹琴的是谁男朋友啊这么帅!”
“嗯……”沈维佯做思考状,“可能是张三的,也可能是李四的?”
“不。”沈来蹭地坐起身子,用鼻子顶了顶他的鼻尖,“是我沈二的。”
沈维微愣,点头附和:“嗯,你沈二的。”
听到这话,沈来表示很满意,美滋滋地重新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