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外。
沈来在厕所里躲了好长时间,他出来想看看沈思毅有没有离开,走到拐角处他探了探脑袋,发现希望走的没走,反倒是妈妈没在,他就又缩了回去,打算再在厕所躲一会儿。
“既然我那儿子喜欢男的,那我这当爹的能怎么办?”
一听到沈思毅的这句话,沈来恍然间竟然有点欢喜,当即停下脚步,一个回身继续偷听。
“对了。”沈思毅对陈真说,“你不是也喜欢男人吗?”
陈真顿时一怔,险些冒出冷汗,“您、您知道啊。”
“我关注我儿子,也关注你,你们的事我当然都知道。”沈思毅说,“虽然是令我难以接受,但你没有影响到工作,我就没有戳破。”
陈真:“……”
“你是不是喜欢过沈维啊?”沈思毅忽然问。
这下陈真的后背嗖嗖发凉,整副身体都僵住了,面对人生中的恩人、曾经的上司,哪怕被揭穿了,他也无法让自己亲口认下。
“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沈思毅拍拍他的肩膀示以安抚,“发展到今天这步田地,我想问你还喜欢沈维吗?”
陈真摇摇头。
沈思毅笑道:“不用不敢说,我现在提出来,是想让你和我家沈维在一起。”
陈真和藏起来偷听的沈来同时震惊住了。
“我咨询过医生,性取向这东西是天生的,没有办法让沈维变得喜欢女人。”沈思毅解释道,“既然我未来的儿媳必须是个男人的话,那也应该是像你这样聪明、稳重,能在事业上帮助沈维的。”
沈来不愿意承认,可他的心确实一酸,尤其在隐约尝到甜味后,再吃到酸味就更加厉害,更加难受。
陈真连忙说明:“沈董,我现在已经另有喜欢的人了。”
“这样啊。”沈思毅沉了声气,带着明显的失望。
陈真犹豫好一阵,又说:“沈董,您别怪我多嘴。现在早就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了,沈维他喜欢的一直都是小来,您就算再怎么物色其他人,也得沈维自己愿意不是吗?而且……您对小来的偏见实在太大了。”
沈思毅沉默不语。
这时,病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顾长青走出来,对沈思毅礼貌性地点了点头,说:“沈维让你们都先回去,留沈来进去陪他就行,沈来呢?”
沈来赶紧调整好神色,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走过来。
走进病房。
病床上的人没戴眼镜,在模糊的视野里眯了眯眼,试探问:“小来?”
这一试问透着几分小心和期待,沈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竟然感觉此刻的沈维有点可怜。
接着沈维拧着眉头支起半边身子,看起来很痛苦似的,又费力招了招手,像是乞求说:“到哥身边来。”
沈来受不了他这凄惨的模样,加快脚步走上前,望着从病服里露出的一部分纱布,他忍不住想象纱布下面的惨状,所幸脸和额头的部分只有轻微的擦伤。
等他在床边坐下后,沈维忽然有些遗憾地说:“对不起啊。”
沈来眼里闪着疑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那天你发烧醒来之前,顾永源就和我说了要比赛车,甚至还放狠话说要撞死我,所以我早就知道会有今天这么一遭。”沈维解释说,“而且当他撞过来的时候,我完全能躲开,但我没有。”
“为什么?”沈来问。
沈维露出一抹苦笑,回道:“因为只要我活着我就不想放你走,而你又恨我、怨我、不肯再回到我身边,我不想强迫你,可见不到你的日子真的很煎熬,所以只有我死了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沈来愣住了,不由回想起之前他发烧住院的第一天晚上,现在耳边仿佛还能听到这个人轻描淡写地说的那句“你放心,很快你就见不到我了”。
所以那时候就打算了?
沈维接着说:“可惜让我侥幸活了一命,对不起啊小来。”
“对不起什么啊对不起?”沈来蹭地站起身,气冲冲责备道,“你想过妈妈吗?你要是死了,妈妈得多难受!还有你们沈家,你想过没?”
“想过。”沈维神态和语气都没有什么起伏,“但说真的我不在乎。你可以骂我冷血,骂我没良心,我只关心、也只想知道你会难受吗?”
“小来,要是这次我真死了,你会难受吗?”他抬头默默望着沈来,等待着沈来亲口说出他早就知道的答案。
难受,当然会难受,在急救室外等待时的心情沈来自己比谁都清楚,可要是承认了,又算什么?
沈来呆呆坐着,任由那只缠着纱布的手轻轻抚过他的眼底。
“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好不好?”沈维又轻声问。
沈来从床头拿起一个橘子低头慢慢剥着皮,还是没有回答。
……
沈来走了。
他在医院里陪了沈维一个星期,这七天的时间里他一直都在想沈维的那个问题,现在他考虑好了,却不打算说出回答,因为当沈维睁开眼发现他不在后就能知道了。
他的回答是不好。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熟睡的人,一只胳膊环在他腰间,身体和他贴得很近,这七天夜里他们都是这样的,毕竟在病人的软磨硬泡下沈来实在无法拒绝,由此就导致他自己夜夜难以入眠。
沈来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把搂着他的那只手挪开,捏手捏脚地穿好衣服,出门打车去到车站。
他已经考虑得很清楚,自己根本没必要再纠结原不原谅的事,因为不管怎么样那个中年男人,也就是沈维的父亲都不会接受他和沈维在一起。
而且目前沈维的身体看起来好得差不多了,也让他没有那么自责了,更重要的是,他在私下里把银行卡还给妈妈了,并且还告诉妈妈自己现在也算是小有成就,完全能养好自己,看着妈妈那双满是欣慰的眼睛,他就确定这一趟没有白回来。
所以第二次离开这座城市的他即使谈不上欢喜,最起码非常平静。
沈来一到家就换下衣服,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往床上一躺,打算着明天就把这个房子卖掉,搬到其他地方,顾永源不会知道,沈维也不会知道。
由于最近几天都没怎么睡好,所以他很快就睡着了,只是身体养成了习惯,梦中还以为自己正被沈维从后面抱着。
等睡醒后,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沈来翻了个身,并没有要起来的打算。
咚咚咚。
他隐约听见敲门声,但自己既没点外卖又没扰民,所以怀疑是听错,便没有动弹。
咚咚咚。
他闭着眼睛支起一只兽耳去听,好像确实有人敲门。
沈来撇撇嘴,极不情愿地打开灯,走出卧室,停到门前握住把手就要开门,突然脑子清醒过来,瞬间松开手。
“谁啊?”他问。
门外的人没想遮掩,开口回道:“是我,小来。”
这昨天晚上还在他耳边低语的声音怎么能不熟悉?
哪怕中间隔着一道结结实实的门,门里面的人还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可那个人虽然伤势见好,但下床走路还是需要搀扶,怎么可能大老远的到这里来?
沈来估量可能是自己听错了,于是又上前通过猫眼往外看。
就是沈维。
沈来愣住了,趴在猫眼前迟迟没有动静。
忽然,眼前一黑。
沈维伸手挡在猫眼的位置,“别看了。我的腿还没完全好,站不了这么长时间,让哥进去坐坐。”
“你……”沈来说,“你骗人。”
在医院和他说腿一动就疼,非让他扶着才能走,结果跑了一百多公里的路到他家门口来了,现在又跟他说站不了那么长时间,他沈来再信就真是傻子了。
沈维语气诚恳:“真没骗你。”
沈来:“……”
他不知道该回什么,反正绝对不会开门。
门外也安静半晌,才又传来话音:“好吧,既然你不想见我,那我就先走了。”
沈来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着门外脚步越来越远,等了两三分钟后,他打开一点门缝往外看。
确实走了。
他在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有一点点失望,就算不想面对,可这偏是自己能清楚意识到的事实。
关上门重新回到卧室,被这么一打扰,原本已经平静下来心情再次泛起波动。
很乱。
沈来不喜欢自己这样,拿起枕头就用力捂在脸上,试图通过阻碍呼吸让大脑停止思考。
忽然手机铃声响起。
现在不管是谁打来的电话,哪怕是推销的也没关系,只要能让他转移一下注意力就好,于是沈来看都没看,抓起手机就放到耳边,“喂?”
“小来。”听筒里唤道。
沈来唰地把脸上的枕头拿开,瞪大眼睛看着屏幕里显示的号码,虽然没有备注,但那串数字他早已烂熟于心。
在医院的时候,沈维曾管他要过一次联系方式,不管是新社交账号还是新手机号他都没给,那现在是怎么知道的?
还没等他开口问,沈维就继续说:“我在楼下站着呢,什么时候你愿意见我了,不,什么时候你打算和好了,你就下来。”
沈来皱起眉头,问:“你这是干什么?你不是说你的腿不能长时间站立吗?”
“是不能长久站着,现在就很疼了。”沈维说得很平淡,完全听不出半点难受的意思,“不过没关系,我会一直等到你下来。”
沈来听这话顿时有点生气,冲着手机说:“沈维,你在威胁我吗?我告诉你,我不吃这套!你愿意站就站着吧!”
说完便要挂断通话,就听对方轻笑一声,嘱咐道:“外面下雪了,挺冷的,你下来时记得穿厚点。”
又是这副讨人厌的态度,沈来愤愤按下结束键,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想着就算腿真疼,等疼得受不住了自然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