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窗纸透进一层青灰。云绾起身时没发出一点声响,将那张折叠的地图从桌角取下,指尖在“药修废屋”处轻轻一压,随即揣入袖中。她回头看了一眼仍在闭目调息的萧承弈,他呼吸平稳,面色虽白,却无毒发征兆。她没叫醒他,只把昨夜留下的半碗凉茶往里推了半寸,作为无声的告别。
她推开柴门,冷风卷着草屑扑面而来。村道上已有几个农人挑担走过,扁担吱呀作响。她低头贴着屋檐走,绕过晒谷场,拐进后山小径。晨雾未散,林间湿气重,脚底落叶滑腻。她放轻脚步,每一步都踩在腐土与石块交界处,避开可能留下清晰印痕的地方。
山路渐陡,她中途停下两次,一次是察觉东南方树梢有轻微晃动,便伏身藏于岩缝,等了近一刻钟,确认只是山雀惊飞;另一次是在一处岔口,发现地上有新踩断的草茎,方向朝北——不是她的来路。她立刻改道,攀上右侧断崖,借藤蔓横移十丈,再落回另一条隐秘兽径。
两个时辰后,她抵达地图标注的第一处废屋。那是一间塌了半边的茅草房,墙基用碎石垒成,门框歪斜,屋顶只剩几片残瓦。她没直接进去,先绕屋三圈,查看地面痕迹。门前泥地有两行交错脚印,一深一浅,像是有人曾在此争执,又迅速离开。她蹲下,手指抹过其中一道鞋痕边缘,土质微松,不超过半日。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薄绢,蒙住口鼻,这才推门而入。屋内空荡,仅剩一张翻倒的木桌和一只烧焦的陶罐。墙角堆着几捆霉烂的草药,早已看不出原形。她走到东墙,目光落在一道刻痕上——那是极细的一竖,底下连着半圈弧线,像一枚被削去大半的古符。她认得,这是前世药修门派中用来标记“封印试炼地”的暗记,只有亲传弟子才懂其意。
她正欲细察,忽听屋外传来枯枝断裂声。她瞬间退至墙角阴影,屏住呼吸。脚步很轻,但节奏不稳,似是刻意放慢。来人未进门,只在门口站了片刻,随后一道沙哑低语飘了进来:“莲心不燃,石不开口。”
话音落,人已退走。她未追,也未出声,只将那句话在心中默念三遍,记下语气停顿之处。片刻后,她从屋后翻出,发现那人留下的足迹呈八字形外撇,步距短促,显然有意扰乱追踪。她顺着反方向折回,却在十步外故意踩实一片泥地,留下一个清晰脚印,而后猛然跃起,借树枝荡向溪谷对岸。
她在溪水中走了半里,水花极小,身形如影贴岸而行。待到下游转弯处,才爬上岸,抖落布鞋里的碎石。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雾气弥漫,无人跟来。她取出随身小刀,在岸边一棵老槐树干上刻下三道斜痕,深浅有序——这是她与萧承弈约定的暗号:无碍、缓归、慎守。
做完这些,她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沿溪谷向北绕行,穿过一片密林,直奔山坳东侧的草棚。那里是他们事先定好的汇合点之一。她走得极稳,途中三次停下调整呼吸,确保体内灵力始终处于收敛状态,不引动任何追踪法器。
与此同时,村外驿站内,萧承弈正坐在门槛上读书。他穿一件洗旧的月白长衫,手捧一册《农桑辑要》,书页翻得极慢。驿站外已有两名路人歇脚,一名老汉抽着旱烟,另一人背着竹篓,看似寻常过客。他不动声色,眼角余光扫过二人腰间——无佩牌,无兵刃,动作自然。
他合上书,起身走进屋内,将笔墨摊开,在纸上写下一首无关紧要的五言诗:“山雨欲来风满楼,孤灯照壁夜难休。田夫不知征战苦,犹话春耕几亩收。”字迹潦草,墨色浓淡不均,像是随意涂鸦。写罢,他将纸留在桌上,吹灭油灯,悄然出门,沿着后墙小道疾行,直奔山坳草棚。
当他抵达草棚时,天色已近黄昏。棚内无人,但角落里放着一只湿漉漉的布鞋,正是云绾常穿的样式。他蹲下,伸手探了探鞋底温度——尚有余温。他又看向棚外那棵老槐树,目光落在树干上的三道斜痕上,眉头微松。
他没出声,也没点火,只靠在草棚柱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掌心来回摩挲。他知道她快到了。他知道她没出事。他也知道,真正的搜寻,才刚刚开始。
云绾拨开最后一丛灌木,出现在草棚外。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也只是抬了下手,示意她进来。她走进棚内,站在他对面,两人中间隔着半尺昏暗。
“我见到了一个蒙面人。”她低声说,“他说了一句话。”
萧承弈抬起头,眼神清明。
“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