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进山脊,最后一道余晖扫过北岭屯的城墙。新土未干,铁皮包覆的城门泛着冷光。陈砚站在护城壕边,手还搭在腰间短刀上,指尖沾着白日里工匠留下的血迹。
他没回主营,也没去歇息。
营中传来断续呻吟。不是惨叫,是忍着的痛哼。他循声走,脚步落在夯土路上,发出闷响。
医帐在营地西侧,低矮简陋,帐帘半卷。药炉架在门口,火苗微弱,锅里的水将沸未沸。几根晾晒的草药挂在竹竿上,叶子枯黄。角落堆着空麻袋,上面印着“军需”二字,墨迹已淡。
林清跪坐在一名伤兵旁。那人右腿划开一道口子,深可见肉。她正用温水清洗创面,动作轻,布巾擦过伤口时几乎不施力。伤兵咬牙,额头冒汗,却没喊出声。
她取出一个小布包,抖出些灰绿色药粉,轻轻撒在伤口上。药粉落定,伤兵浑身一松,眼皮慢慢垂下。
“明日换一次药。”她说,声音不高,像风吹过麦穗,“别碰水。”
她抬手,将散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旧疤。她没停,转身去取绷带,手指熟练地撕开布条,一圈圈缠上伤腿。
陈砚立在帐外,没动。
帐内又进来两个伤兵。一个左臂烫伤,皮肤泛红起泡;另一个右肩脱臼,脸色发青。林清起身迎上去,先问烫伤那个:“什么时候的事?”
“熔铁时溅的。”那人咧嘴,“当时没当回事。”
她点头,从药箱底层拿出一罐膏状物,挑出一点涂上。那人倒抽一口冷气,随即长舒一口气。
“明早再来。”她说,“别干活。”
另一人扶着肩膀,疼得直喘。林清让他坐下,搭手一摸,眉头微皱。她退后半步,助其站起,突然发力一推一拉。
咔。
肩头复位。那人全身一震,眼泪差点涌出,但笑了:“好了!真神了!”
林清只点头,没说话。转身去烧水,准备下一剂药。
药箱快空了。她打开盖子,里面只剩三包止血散,几块干姜,还有半瓶艾绒。她看着,没叹气,把大块草药拿出来,放在石臼里碾碎,再用细筛筛过,重新分装。
有人递来柴火。她接过,添进炉底。火苗跳了一下,照亮她脸侧的汗珠。
她拆开自己衣袖的内衬,剪成窄布条,叠整齐放在一旁。那是用来包扎轻伤者的。
铁匠老李被两人扶进来。他右手小臂割裂,血浸透了粗布。林清立刻上前,清洗、撒药、包扎。针线穿进皮肤,一针接一针,针脚细密如织布。
老李看着她,忽然哽咽:“姑娘……我抡锤子几十年,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不怕脏,不怕累,连句重话都没有。”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静。
老李眼泪下来了:“你比庙里菩萨还慈悲。”
旁边有人应声:“活菩萨!真是活菩萨!”
声音不大,却传开了。躺着的伤兵睁开眼,拄拐的也停下脚步。有人重复:“活菩萨。”有人合掌低语。声音渐渐连成一片,在营地上空飘荡。
林清没抬头。她继续低头,为最后一名轻伤者涂药。那人脚踝扭伤,她用手按了按,确认无碍,才收手。
她额角全是汗,鬓发湿贴在脸上。呼吸有些重,但她没停,把药箱整理好,将用过的布条收进盆里,准备明日清洗。
陈砚缓步走近。
她察觉动静,抬眼看他。目光相接,她只轻轻点头,没说话,又低头去拧干毛巾。
他没进帐。
转身,立于帐外。
晚风拂起帐帘,灯光映出她的影子,投在帐布上。那影子纤细,弯着腰,手还在动。风吹动烛火,影子微微晃,却不倒。
他望着,良久。
然后开口,声音低,像怕惊扰什么。
“有你在,寒门军便有了希望。”
他说完,没回头,也没进帐。转身,沿着夯土路往主营方向走。脚步稳,背影直。
营中灯火渐稀。医帐内,林清吹灭油灯,最后一缕光熄了。药炉余烬闪着红点,慢慢暗下去。
帐篷角落,药箱静静立着。最上层,那三包止血散已经写上了名字:明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