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案上跳了一下,映得地图上的北谷沟壑忽明忽暗。陈砚没动,左手还按在“协同为刃”那四个字上,刀痕深陷,木刺翘起一角。他盯着草图边缘一处空白——那是敌军撤退时消失的方向。
连环马能撕阵,火铳队能压心,可敌人从哪来,往哪逃,何时动,若不知晓,再好的打法也是瞎打。
他抽回手,炭笔落纸,写下一个“探”字,又划掉。笔尖顿住。上一战,残敌突袭后阵,打得火铳队措手不及。不是兵不行,是根本没看见人从哪冒出来的。
帐外巡更梆子响过四声。戌时已过,主营渐静。
陈砚起身,掀帘出帐。夜风扑面,带着边地特有的干冷。他抬头看了眼星位,转身走向侧营密屋。门开一条缝,守夜亲兵立刻低头:“侯爷。”
“叫他们来。”
半个时辰后,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立在帐中。没有姓名,没有相貌,只穿粗布短打,脚裹麻布,像极了边关最常见的樵夫、挑夫、流民。他们是寒门密探,从新兵里挑出的机敏者,识字,认路,能忍,会藏。
陈砚背对灯火,身影投在墙上,高大如铁铸。“北岭一战,敌军退得快,但不是乱退。你们看地形——”他指向地图,“北谷小道窄,雨后泥滑,马不能驰,可他们一夜走了三十里。说明什么?”
一人低声道:“有熟路的人带。”
“对。”陈砚点头,“他们熟悉我们的防区,知道哪里松,哪里空。下次还会来。”
帐内沉默。
“我要你们混进敌营周边村落。找樵夫、雇短工、装流民都行。查三件事:粮道从哪走,哨岗怎么轮,夜里巡马几点出营。”他目光扫过三人,“三日内回报。活着回来。”
“是!”
人影退去,帐门闭合。陈砚坐回案前,重新铺开地图。炭笔点在北谷入口,画了个圈。又在西侧山脊标出两个点——那里地势高,能望见火铳队驻地。他眯眼看着,手指轻敲桌面。
情报不到,一切白搭。
第三日午后,风沙渐起。一名密探从西坡翻墙入营,脸上抹着尘土,衣角撕裂,右臂缠着破布。他被亲兵直接带入密帐。
陈砚正在刻木简,头也没抬:“说。”
“敌营连烧三日大灶,每餐双倍口粮。炊事兵轮班不停。”密探声音沙哑,“马厩夜里上鞍,未卸辔头。昨夜两匹传骑出营,往西去了。”
陈砚停刀。
“西边?”
“是。但斥候也调过去了。比平时多了一倍。”
他缓缓点头。西调斥候,是掩护。真正的动作,不在西。
第二名密探傍晚抵达。他扮作贩皮货的商贩,混进了敌军外围村落。带回的消息更细:“北岭旧村东头新设了草料堆,每日有驴车运入。村中少年被征去挖沟,说是修排水,可沟浅得连雨水都拦不住。”
陈砚冷笑一声。
挖沟是假,藏人是真。
第三名密探深夜潜回。他在敌营做杂役,亲眼看见军官围图议事,桌上摆的是北岭屯夜间布防图。最关键的——“他们问火铳队换防时间。有人答‘二更交班,三更最松’。”
陈砚猛地抬头。
火铳队换防间隙,正是他们上次突袭得手的时间点。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将三条情报逐一标注:炊事增倍——兵力集结;夜间上鞍——随时备战;西调斥候——佯动掩护主力东进;草料堆积、挖沟藏人——准备夜袭;打听换防时间——目标明确。
所有线索指向同一个结论:敌军要趁雨夜,沿北谷小道,直扑火铳队驻地。故技重施。
他盯着地图,嘴角一点点扯开。
“想偷袭我?”他低声说,“这次,我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抓起炭笔,在图上画出三道防线。第一道,火铳队假意照常布防,二更后分批撤离,留空营诱敌。第二道,连环马队隐蔽于侧翼沟壑,待敌深入,立刻封住谷口。第三道,伏兵自高地包抄,断其退路。
“不让他们逃。”他声音沉下去,“也不让他们活。”
他下令:火铳队今夜起改用暗哨,不得点灯;连环马即刻检查马蹄裹布,行动时不准出声;各部校尉不得擅自调动,违令者,当场斩首。
命令写完,封入铜管。亲兵领命而去。
陈砚坐回案前,油灯昏黄。他拿起木简,刀尖悬在空白页上,迟迟未落。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被风卷走。主营一片寂静,只有帅帐灯还亮着。
他终于下刀。
四个字:以情制敌。
刀痕深,力透木背。
他盯着这四个字,眼神冷得像边关的夜。
窗外风沙未歇。
明天,该让工匠去看看北谷那段坡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