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站在高坡上,阳光照在脸上,暖得踏实。田野绿苗齐整,学堂传来朗读声,医馆地基已夯实。他转身往驻地走,脚步不急。
刚下坡,几个孩子从岔路冲出来,围着他就喊:“将军!将军!”
最小的那个踮脚举起竹简:“我认全了《千字文》前二十句!”
旁边孩子也挤上来:“我娘说,等桥修好,就能去李家屯卖鸡蛋。”
陈砚点头,伸手摸了摸他们的头。孩子们咧嘴一笑,转身又跑回学堂方向。
主道上人多了起来。农夫挑着米袋往前走,妇女提篮装着腌菜和干饼,老人拄杖站在路边,见他过来,缓缓拱手。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停下来看他一眼。
校场外的栅栏边已经聚了人。车马排成行,装着粮食、布匹、草药、腊肉。寒门军的小队军官拦在门口,声音坚决:“不准收。”
一个老农把米袋往地上一放:“这是我家省下的口粮。”
“你们修路不征丁,不摊赋,还发工钱。”另一个汉子说,“这点东西,难道还不准我们送?”
“我儿在学堂吃饭不要钱。”妇人眼圈红了,“他爹死在旧军手里,没想到还能上学。”
人群越围越多。有人喊:“将军来了!”
议论声压下来。陈砚走到队伍前,扫了一眼满地物资,又看将士们绷紧的脸。
他开口:“寒门军有规矩,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可这不是‘拿’!”老农抬头,“这是‘还’!你们给了活路,我们心里踏实。这点心意,不收就是看不起人。”
周围一片应和。
陈砚沉默片刻,回头对文书兵说:“取簿册来。”
他接过笔,在纸上写:“凡捐献者,记善工一。积十工,换铁器一件,或盐引一斤,或子女入学优先。”
“东西照收,账目三日一贴村口。”
“谁作假,砍谁的手。”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笑声和掌声。
“我明天就送两筐红薯!”
“我家还有半匹粗布!”
“我出一把柴刀!”
物资开始有序搬运。文书兵登记姓名,百姓一个个报来。陈砚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脸上笑意,没再说话。
天近黄昏,主村广场点起火把。巡逻的青壮三人一组,腰里别着木棍,肩上扛着长矛。他们不是兵,但走得很稳。路口设了哨卡,有人骑马飞驰而来,远远就喊:“西沟发现人影!穿得破,像是逃荒的!”
消息传到陈砚耳中时,他正要回屋。他带上短刀,带了两个亲兵赶过去。
村口已被围住。十几个村民守住路口,中间蹲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浑身脏污,头发结块。旁边一碗热汤冒着气,是他刚喝过的。
“没动手。”带队的年轻人说,“问了几句,说是从北岭逃来的,家里饿死了人,一路讨饭过来。”
“我们先堵住,派人通知您。”
陈砚走近,蹲下。那人抬头,眼神浑浊但无凶光。
“叫什么名字?”
“……张五。”
“哪里人?”
“槐子沟。”
“怎么不来报官?”
“怕被抓去修河。”
陈砚起身,挥手:“带去棚屋,给套干净衣服,查查有没有病。没病就编进垦荒队,一日两餐,记工。”
他对村民说:“做得对。不乱打,不乱杀,先围后报。这才是守村子的办法。”
回到广场,火把已围成一圈。百姓越聚越多。有人搬来石台,陈砚站上去。
“今天这事,不是我军做的。”他声音沙哑,“是你们自己防的,自己围的,自己报的。”
“以前出了事,等兵来。现在你们自己就能顶上。”
“这说明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说明你们信我们。”
“也说明,你们愿意一起守这片地。”
火光映在他脸上,左眉骨的疤清晰可见。
“有你们支持,”他声音抬高,“寒门军统治稳固如山!”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吼声。
“将军——!”
“寒门——!”
“守得住!!”
老人合掌闭眼,嘴角颤抖。妇女搂着孩子,眼里含泪。少年们举着火把跳起来,大声跟着喊。
角落里,几个孩童突然齐声背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声音稚嫩,却整齐有力。
陈砚望着他们,嘴唇微动,没再说话。
火光摇曳,映着广场上每一张脸。远处,新铺的路基延伸向山口,指路碑静静立着。医馆的柱子已竖起,明日就要上梁。学堂的灯光还亮着,文书正在教最后一课。
陈砚站在石台上,风吹动他的粗布军服。短刀挂在腰间,木简贴身藏好。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