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满门被屠

我对着老者深深一鞠,指尖触到青石板的凉意,才把棋盘上的窒息感压下去几分
多谢先生点醒
老者只是垂着眼,指尖扫过散落的棋子,语气淡得像林间的雾:“路要自己走,棋要自己收,你心中的事情,唯有自己可解。”
我沉默着转身,踏出福田院的木门
张成牵着马车在林边候着,见我出来,连忙迎上来,眼里的慌藏不住:“哥,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没应声,起身上了马车
风卷着松枝的冷意扑在脸上,方才棋盘上的步步紧逼还刻在脑子里,老者的话像根细刺,扎得人发慌
路是自己走的,可我回头望了望来时的路,早就没了回头的余地
“回府吧。”我低声道
马蹄踩着土路往城里赶,刚绕过城郊的山坳,摇开帘子,抬眼望向远处的城池——城郭上方,一道浓黑的烟柱直直地往上窜,被风卷着,在青灰色的天上扯出狰狞的形状,连带着半边天都染成了昏黄
张成也僵住了,声音发颤:“哥……那、那是城池的方向!”
我心头猛地一沉,起身下车,抓过缰绳就往城里跑。马蹄被抽得飞快,耳边有风的呼啸声,有马儿被抽惨痛的叫声,还有!心脏狂跳的声响,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疼
不可能的
那帮下毒的怎么可能还会在城池里面点火?
刚拐进巷口,一股焦糊味就扑面而来,混着木材燃烧的刺鼻气息,呛得人直皱眉
再往前跑几步,我忽然停住了,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连往前都不肯
巷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官差举着水桶来回跑,水泼在烧得通红的房梁上,冒起一阵阵白烟
我推开人群冲进去,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往日里雕梁画栋的阿府,此刻只剩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笔直的大门早已被烧得变形,发黑的木梁歪歪扭扭地倒着,院子里的青石板被烧得开裂,到处都是烧得只剩框架的家具,冒着余烬的黑烟
“阿桑哥!”张成的声音带着哭腔,从身后追上来,“这……这怎么回事啊?!”
我没说话,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一步也挪不动
昨天还和父亲说过话的厅堂,此刻只剩一片焦黑;我睡了十几年的床榻,连轮廓都辨认不清了
“让开!都让开!”
官差的吆喝声响起,我猛地抬头,看见几个穿着皂服的衙役,抬着盖着白布的担架,从废墟里走出来
白布上沾着焦黑的痕迹,边缘还被烧破了几个洞,风一吹,露出底下僵硬的轮廓
为首的捕头看见我,皱了皱眉:“你是这府里的?阿桑奇?”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盯着那几具担架
白布被抬着从我面前走过,其中一具的袖口,露出半块熟悉的玉佩——那是父亲常年戴着的,玉上刻着个“阿”字,边角都被摸得温润了
捕头的声音隔着嗡嗡的耳鸣传来,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意,“府里的人……都没跑出来。”
都没跑出来
我忽然笑了,笑得心口发疼
同秀死了,现在连父亲,连府里的人……都没了
我以为还有路,以为还有自己也会被毒死,可大火一烧,我才知道我不是被毒死,我是要被烧死的!
张成扶着我,声音抖得厉害:“哥,我们……我们去哪啊?”
去哪?我看着眼前的焦土,看着被抬走的尸体,忽然发现,我好像哪里都去不了了
巷口的人渐渐散了,官差也撤了,只剩我和张成,站在一片焦黑的废墟前,像两个无家可归的游魂
天黑下来的时候,我们躲到了城外的石桥底下
桥洞又潮又冷,风从桥缝里钻进来,吹得人牙齿打颤,张成捡了些枯枝,拢在手里想生火,可树枝都被露水打湿了,怎么也点不着
我靠着冰冷的桥壁,看着远处城里零星的灯火,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从前在府里,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躲在桥洞下的一天,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哥,你饿不饿?我去那边看看有没有吃的……”张成刚要起身,忽然被我按住了
“别去。”我声音沙哑,“不安全。”
话音刚落,桥洞外忽然亮起一团火光,接着是脚步声,还有刀剑碰撞的轻响。我心头一紧,拉着张成往桥洞深处缩了缩,可桥洞就这么大,根本藏不住。
火光越来越近,几道黑影停在了桥洞口,为首的人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映在他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哟,这不是阿大人的公子吗?躲在这呢?”
我认得他!是……是刘相府里的人!父亲过年的时候经常带着我去给刘相府里面的人开冷玩笑
张成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挡在我身前,声音发颤:“你们……你们别过来!”
为首的人嗤笑一声,挥了挥手,身后的人立刻围了上来,手里的木棍和铁棍,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我拉着张成,猛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此时已经意识到,他们不是放毒的人,他们是和我爹结仇了!
大人,求求您饶了我们吧,我父亲的事,我一概不知,我们从来没有招惹过任何人,我们只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我发誓,我们以后永远离开这座城池,再也不回来,再也不提过往恩怨,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们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张成也跟着我一起跪了下来,膝盖重重磕在泥水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人!大人!要杀就杀我吧!放了我家公子!他什么都不懂,这些事和他没关系啊
为首的人举着火把,火光照亮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刀疤,他嗤笑一声,往前踹了张成一脚,张成被踹得摔在泥里,却还是挣扎着爬回来,死死抱住他的裤腿
求您了!我给您磕头了
“磕头?”他用刀尖挑起我的下巴,语气里满是戏谑,你爹当年硬要跟刘相对着干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我们磕头
我咬着牙,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泥水混着眼泪糊了满脸
我爹的事,我真的不知情!我求您,放过我们,我阿家就剩我这一根独苗了,您留我一条命,我这辈子都不敢再踏入京城半步
放过你?
他蹲下来,火把凑得更近,火苗几乎燎到我的头发
你爹当年害我们大人差点丢了官,害我们整个刘府都受牵连,现在想让我们放过你
他身后的手下哄笑起来,有人踢了踢张成的后背
小崽子,别做梦了!刘相说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今天你们俩,谁都别想活着走出这桥洞!
张成急了,一把扑过去抱住为首人的腿,哭喊道
大人!我跟我家公子没关系!我是个下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放了他,我替他死!
替他死?
为首的人笑了
你们俩,今天都得死
你以为你替他死了?他就能活?
我看着张成被人踹得浑身是泥,看着那些人眼里的杀意,忽然就懂了——求饶没用,就像我爹当年硬刚的时候,也没想过求饶
我撑着泥地,慢慢抬起头,看着为首的人,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知道,我爹当年没错
你们今天杀了我,我也没话说,只求你们……别再为难我阿家的人了
为难?
他站起身,挥了挥手,你们阿家,早就没人了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人立刻围了上来,木棍带着风声砸了下来。张成扑在我身上,死死护着我,后背挨了好几棍,闷哼一声,却还是咬着牙喊
公子!快跑!
我抱着他,看着那些挥来的木棍,忽然就笑了。原来,我终究还是没走出这盘死局
放了你们?
为首的人蹲下来,用火把照着我的脸,眼神里满是轻蔑,“刘相说了,斩草,得除根。你爹当年挡了大人的路,你觉得,大人会留着你?”
他直起身,对着身后的人抬了抬下巴:“动手。”
第一棍砸下来的时候,我听见张成的惨叫,他死死护在我身上,后背挨了重重一棍,闷哼了一声
“张成!”我伸手去拉他,可更多的棍落在了我身上,肩膀、后背、腿,每一下都带着刺骨的疼
我趴在泥地里,看着火把的光在眼前晃,耳边是木棍砸在皮肉上的闷响,还有张成越来越弱的声音
我想起了福田院的棋盘,想起了老者的话。原来,我终究还是走不出这盘死局
最后一棍落在头上的时候,我听见自己骨头裂开的声音,眼前的火光碎成了无数片,耳边的声响也渐渐消失了
桥洞外的篝火还在烧着,却再也照不亮我眼前的路了,我缓慢的闭上了眼睛,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响
再一睁眼,我听见了河水流动的声音,我以为已经死了,意识却又被冷水猛地拽了回来
冰冷的河水裹着我和张成的身体,顺着桥洞下的暗流往下卷。骨头被打断的地方传来钝痛,每一次水波撞击,都像有针在往骨缝里扎
我想喊,嘴里却瞬间灌满了水,腥冷的河水呛进肺里,烧得我喉咙发疼,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张成就泡在我旁边,浑身的血把河水染成暗红,他的手还死死攥着我的衣袖,像小时候跟着我去河边抓鱼那样,怎么也不肯松开
“哥……”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蚋,混在水流声里几乎听不清
“别……别睡……”
我想应他,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河水不断往我口鼻里灌,意识越来越沉,眼前只剩下一片晃荡的水光
我想起同秀家的酒旗,想起福田院的棋盘,想起阿府里暖烘烘的厅堂,那些画面在水里碎成了一片一片,抓也抓不住
我和张成就像两具被丢弃的破布娃娃,顺着水流往下飘,被河底的石头撞得生疼
我能感觉到水往肺里钻,胸口像被一只手死死攥着,每一次挣扎都只是徒劳,反而灌进更多的水
张成的手渐渐松了,我听见他最后一声轻唤
哥……下辈子……还跟你……
河水卷着他的声音,也卷着我残存的意识,我最后一次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冰凉的水花
黑暗彻底涌上来的时候,我才明白,原来这河水里的窒息,才是我这盘死局,最后的落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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