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身刺骨的河水疯狂往口鼻之中涌入,冰冷的水流裹挟着窒息感,瞬间吞没了我与张成最后的气息
肺部像是被千万根银针狠狠扎着,每一寸都胀痛难忍,想要挣扎,四肢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再也抬不起分毫
耳边的水流声越来越轻,棍棒击打身体的剧痛、寒风刺骨的冰冷、心底的绝望与惶恐,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将我彻底包裹
我再也没有任何知觉,没有思绪,没有念想,连痛苦、哀求、害怕的情绪都彻底消失
整个人轻飘飘的,脱离了冰冷的河水,脱离了那具遍体鳞伤的躯壳,彻底陷入了无知无觉的混沌状态
没有视觉,没有听觉,没有喜怒哀乐,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没有过往的记忆,没有对前世的执念,只是浑浑噩噩、漫无目的地漂浮着,如同一片无根的浮萍,顺着无形的道路,缓缓向前
不知漂浮了多少时日,混沌的周遭渐渐泛起淡淡的幽光,一股微凉却不寒冷的气息,将我完整包裹
我缓缓凝聚成魂魄之身,依旧没有自主意识,没有前世的任何记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阿桑奇这个名字,不记得家破人亡的悲痛,不记得被人乱棍打死、抛入河中惨死的遭遇,更不记得身边的张成,只是木然地、机械地跟着前方的魂魄,一步步缓缓前行
身旁,一道同样懵懂无措、身形单薄的魂魄,始终跟在我身侧,寸步不离,那便是张成
他和我一样,喝完孟婆汤,眼神空洞,斩断前世所有记忆,没有爱恨,没有执念,没有喜怒哀乐,眼神空洞,神情木然,只是凭着魂魄之间最后的牵绊,紧紧跟着我,不曾远离半步
我们脚下,是绵长无尽的黄泉路,路两旁开满了大片大片素白的彼岸花,花瓣绵软,没有浓烈的香气,只有淡淡的、安宁的气息,一眼望不到尽头
整条黄泉路上,安静至极,没有嘈杂的哭喊,没有凄厉的哀嚎,只有无数和我们一样,忘却前尘、毫无杂念的魂魄,排着整齐的队伍,安安静静地向前走,没有一人停留,没有一人喧哗
没有人代头没有人指引,就这么漫无目的的走着
前路雾气朦胧,昏黄柔和的微光笼罩四方,没有烈日,没有寒风,没有饥饿,没有痛苦,世间所有的磨难、纷争、仇恨,都与魂魄再无关联
生前的荣辱悲欢、家宅富贵、人情冷暖、血海深仇,全都随着肉身的死去,彻底化为虚无,一丝一毫都不曾留在魂魄之中
一路默然前行,没有思绪,没有念想,不知疲惫,不问归途,只是顺着阴司既定的路途,缓缓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雾气渐渐散去,一座古朴青灰的石桥,静静横亘在虚空之中,桥头石碑上,刻着苍劲古朴的三个字——奈何桥
桥身宽敞,桥面平整,无数魂魄井然有序地依次踏上石桥,没有推搡,没有争抢,步调缓慢,神情依旧平静木然
桥头一侧,孟婆安静端坐,面前摆着一盏古朴的汤炉,炉上温着一碗碗温润的孟婆汤,汤水清澈,散发着淡淡的平和气息,没有丝毫苦涩
每一个路过的魂魄,都会接过一碗孟婆汤,默然饮下,彻底涤荡魂魄里最后一丝前世痕迹,抹除所有前世因果,斩断所有尘世牵绊,不留一丝记忆,不念一丝过往,不恋一人一物
我与张成,并肩走到桥头,没有任何自主的想法,没有不舍,没有留恋,没有抗拒,木然接过孟婆递来的汤碗,低头缓缓饮尽
汤水入喉,温润平和,顺着魂魄缓缓流淌,将前世所有的记忆、痛苦、委屈、恐惧、亲情、友情,彻底清除干净
我彻底忘了,自己曾是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
忘了家中突遭大火、家破人亡的惨状;忘了桥洞之下卑微跪地、苦苦求饶的绝望
忘了被乱棍殴打、抛入河中窒息而死的痛苦
忘了一生所有的苦难与不公,忘了父亲,忘了家宅,忘了身边不离不弃的张成
张成也同样,忘了此生所有,忘了自幼陪伴我左右,忘了生死相依,忘了最后一同惨死的结局,彻底成为一抹干净纯粹、无牵无挂的魂魄
饮尽孟婆汤,一群亡灵,一同踏过奈何桥
桥下没有汹涌波涛,没有暗流湍急,只有平和的微光,整个阴司,安宁、静谧、祥和,没有鬼怪狰狞,没有酷刑严苛,只有魂魄归于平静后的淡然
过了奈何桥,便是望乡台,所有魂魄登台而立,遥望生前尘世最后一眼
可我与张成,早已彻底忘却前世,望着人间烟火万千,只觉得陌生无比,心中没有波澜,没有思念,没有不舍,没有遗憾
就像看一片全然陌生的烟火,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看完便转身离去,彻底与前世斩断所有关联
走过望乡台,便是阴司轮回殿外的安息之地,这里是魂魄等待轮回、准备重生的地方
周遭一片祥和温暖,昏黄的光芒温柔笼罩,没有任何疾苦,没有纷争打斗,所有忘却前尘的魂魄,都在这里安静休憩,安心等候阴司判官判定轮回命格,等待踏入轮回道,重启新生
我和一群亡灵,安静地待在这片安宁之地
没有思想,没有意识,没有回忆,没有喜怒哀乐,不思考过往,不担忧未来,就这般安安静静、毫无杂念地休憩着
不用颠沛流离,不用忍饥受寒,不用受人欺凌,不用直面生死离别,不用承受世间所有苦难,远离了人间的尔虞我诈,远离了官场的勾心斗角,远离了家破人亡的悲痛,远离了所有伤痛与绝望
生前一辈子,我从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无家可归,流落街头,卑微求饶,最终惨死异乡,抛尸河中,一生皆是苦难,从未有过一日安稳,从未体会过真正的安宁
半生流离,满心惶恐,从云端跌入泥沼,尝尽人间冷暖,受尽世间苦楚,短短十几载光阴,全是辛酸与绝望,从未有过片刻安稳
而此刻,魂归阴司,忘却所有前尘,抛开所有苦难,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苦苦求生,不用再看人眼色,不用再承受生死离别之痛
没有仇恨,没有痛苦,没有牵挂,没有执念,没有世俗的纷争,没有人心的险恶,只剩无尽的平和与安宁,是此生从未有过的解脱
我就这般,安静地、平和地、毫无杂念地,在轮回殿外,静静等候
等候阴司的旨意,等候轮回的旨意,洗净一生苦难,了结前世所有因果,卸下所有凡尘牵绊,彻底安息,彻底解脱
前世所有悲欢离合、生死苦难,至此彻底落幕,再无瓜葛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轮回殿内,缓缓传来一道厚重平和的天命传音,响彻天地
“亡魂阿桑奇,前世一生纯良,虽有过懵懂过失,却无大恶,偷窥邻家女子,阴司判定,准予轮回,入人间和睦人家,来世必有挫折,无灾无难,衣食无忧,前途杂乱无章,一世坎坷!现在把往后余生的念想交与人间“熏广市田川区田龙镇流水村”流河水分叉阳阴交往王老头
话音落下,我缓缓亮起一道柔和温暖的金光,金光汇聚,形成直通人间的轮回大道,光芒温润,接引我们二人,踏入轮回,准备重生
我们依旧没有任何意识,没有自主思想,顺着温暖的金光,缓缓起身,朝着轮回之道缓缓走去,即将褪去所有亡魂气息,坠入人间,重启新生,来世再无苦难,一生安稳
前世皆死,来世可期,所有苦难,至此终结!
金光裹着我们,像被浸在温软的水里,意识像被揉碎的星子,一点点散在光里
我分不清时间,也分不清方向,只觉得周身暖得很,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托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层温软的光忽然一沉,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我猛地挣开眼,却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一片又暖又软的黑,耳边第一次响起不是风声、不是哭喊的声音——是一阵规律的、轻轻的心跳声,隔着什么东西,闷闷的,却稳得很,一下,又一下,撞在我混沌的意识里
我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手脚被裹得紧紧的,连转个身都难
我慌了一下,却没力气挣扎,只能顺着那心跳声,慢慢的……安静……下来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忽然被一股力量推着,像顺着一条长长的、软软的通道往下滑
那股力量带着我往前,我被挤得发闷,却没有一点恐惧——我知道,这是在往人间去
“出来了!出来了!”
一声清亮的惊呼,像一道线,猛地把我从混沌里拉了出来
“哇——!”
我听见自己的哭声,响亮得像冲破了什么东西
空气猛地灌进我的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人间的烟火气,和地府里的腥气完全不一样
我被一双粗糙却温柔的手接住,裹进了一块软乎乎的布里,暖得我忍不住往里面缩了缩
“是个小子,声音真亮。”
接生婆的声音带着笑意,我被抱到一个女人身边
我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她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指尖带着点薄茧,却暖得发烫
“你看他,眼睛还睁着呢。”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哭腔,也带着笑,“像个小老头,皱巴巴的。”
我费力地眨了眨眼,却始终看不清他的脸!
“你看,他抓我头发呢。”
她笑了,把我贴在她的胸口
我又听见了那阵熟悉的心跳声,比之前更清晰,更稳
我贴着她的心跳,忽然就懂了——这是我的妈妈,是我来世的人间,是我苦难终结的地方
外面传来男人的脚步声,带着点慌,又带着点急
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闯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山里的寒气
他搓着手,不敢靠近,只站在床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声音都在抖
“……真的?是我的儿子?”
“是你的。”
女人笑着,把我往他那边递了递
男人僵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接过我,动作笨得像是第一次拿东西
他的手很大,也很暖,把我整个包在掌心里。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红了眼,低声说了句
“像我。”
窗外是流水村的山,青悠悠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河边的湿气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落在男人的脸上,也落在女人的脸上,落在我皱巴巴的小脸上
我躺在男人的怀里,听着他粗重的呼吸声,听着女人轻轻的笑声,听着窗外的流水声
我想起轮回道上的金光,想起刘老头子最后说的那句
“来世再无苦难”
原来人间是这样的
有心跳,有温度,有笑,有灯,有流水,有山
没有鞭子,没有冷风,没有求而不得的苦,没有撕心裂肺的恨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却在心里说了一句
我来了
刘老头子,我替你,也替前世的我,好好活一次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着田龙镇流水村的小河,河水在月光下闪着碎银似的光
屋里的油灯还亮着,女人靠在男人肩上,看着怀里的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一世,我叫刘申月
生在熏广市田川区田龙镇流水村大塘子周边的一户人家
前世的苦,到此为止!
从这声啼哭开始,往后,都是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