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石屋稚梦

我再一次睁开眼,看见便是一圈黑压压的人影,层层叠叠把我围住
嘈杂的声音一股脑往耳朵里钻
有女人温温软软的低语,有男人低沉沙哑的交谈,还有老人轻轻的叹息,夹杂着细碎的脚步声、器物碰撞的声响,甚至还有突兀的、刺耳的手机铃声,杂七杂八搅在一起,吵得我耳朵生疼,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浑身都透着说不出的难受
胯下湿漉漉、黏腻腻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又闷又凉,硌得我浑身不自在,连呼吸都觉得不畅快
肚子也空空荡荡,一阵阵发瘪,泛起细细的酸胀感,饿意翻涌上来,我根本没法忍受,嘴巴一瘪,扯着嗓子就忍不住大哭起来
我的哭声越响越凶,带着婴儿独有的无助,手脚胡乱地挥舞蹬踹,只想把这份难受全都发泄出去
围着我的人影连忙动了起来,一双手轻轻托起我的身子,小心翼翼褪去我胯下湿漉漉的布片
那不是后来绵软的尿不湿,只是家里缝的粗布尿片,被浸湿后又硬又凉,贴在身上久了,皮肤都泛着难受的潮意
温柔的手轻轻擦拭我的肌肤,换上干爽的布片,动作轻缓,却依旧挡不住我本能的哭闹
直到一勺温温的、稀稀糯糯的流食递到嘴边,是熬得软烂的米汤,带着淡淡的米香,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饿意一点点褪去,我才抽抽搭搭地安静下来
困意潮水般涌上来,压过了所有的不适感,湿漉漉、饿咕咕的难受终于消散
我懒得再去看围着我的人,懒得再去听那些嘈杂声响,索性闭上眼,在这乱糟糟却又带着一丝暖意的氛围里,寻了一丝微弱的安稳,沉沉睡去
却不知这一闭眼,再睁开时,周遭的一切早已天翻地覆
等我终于从漫长的昏睡里彻底醒过来
身边没了围着的人群,没了哄我进食的温柔动作,安安静静的,只剩一股淡淡的、带着草木焦糊的烟火味,萦绕在鼻尖,还有胯下依旧隐约的潮闷感
我茫然地抬眼打量四周,瞬间愣在了原地,心里莫名翻涌起一股强烈的陌生感,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这是一间极为宽敞,却又透着破旧的屋子
墙体是一块块粗糙的青石块垒起来的,石面坑坑洼洼,带着岁月侵蚀的痕迹,没有半点平整光滑的样子
屋顶是一片片灰扑扑的旧瓦片,缝隙里甚至还能看到些许干枯的草屑,房梁被烟火熏得发黑,垂着些许灰尘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被踩得平实,却也处处透着老旧
可偏偏,我混沌的脑海里,隐隐约约冒出一些零碎的、模糊的画面
我仿佛记得,我生活过的地方,不是这般模样
不是这种石头砌墙、瓦片盖顶的老房子,没有四处飘散的柴火锅,没有堆在墙角的干柴,更没有这般老旧潮湿的气息
记忆里的地方,墙面是平整的,空气是干爽的,没有这么浓重的烟火味
每次胯下被浸湿,都会有绵软的尿不湿,不会有这般硬邦邦的粗布不适感,也不会一到阴雨天,整个屋子都透着渗骨的潮意
那些画面碎得厉害,我拼不完整,也抓不真切,越使劲回想,脑袋越疼,只笃定地知道,我之前待着的地方,和眼前这间老破小的房子,完全不一样
后来我才慢慢从大人零碎的交谈、紧锁的眉头里,懂了几分缘由
家里生计艰难,老人要养病,哥哥姐姐要读书,处处都要花钱,父母走投无路,只能去贷款周转
本想着带着我进城打工,拼命赚钱还债,可起早贪黑的奔波,依旧填不上欠款的窟窿
从那以后,家里每个人的手机,都会时不时响起刺耳的铃声
哪管是在我嗷嗷大哭、被换尿片、喂米汤的时候,那铃声都会突兀响起,刺破屋里的安静
我记不清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只记得那声音又凶又刺耳,隔着听筒都能让人心里发慌
每当铃声响起,家人的眉头会拧得紧紧的,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疲惫和烦躁,连抱着我的手都会微微发紧
妈妈会捂着听筒走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焦灼和委屈,哄我的语气都多了几分颤抖
就是被这笔贷款压得喘不过气,一边要忍受无休止的催账电话,一边要看着嗷嗷待哺、时刻需要照料的我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狠下心,就这样把三岁的我送回农村老家,交给爷爷奶奶照看
他们要全身心在外打拼,拼命赚钱还债
而这座石头瓦片房,没有天然气,整日靠柴火做饭,屋顶一到下雨天就漏雨,地上摆满接水的盆桶,滴答声整夜不停,破旧又简陋,却成了我彼时唯一的容身之处
回到这里,连最基本的照料,都透着乡下的粗糙
没有城里绵软的尿不湿,只有反复清洗晾晒的粗布尿片,常常刚换好没多久,就又被浸湿,潮闷的不适感袭来,我依旧会忍不住大哭,哭到嗓子沙哑
直到婆婆粗糙的手匆匆忙忙给我换好干爽布片,再端来温乎的流食,或是稀米汤、或是烂米粥、或是磨碎的菜糊,一点点喂进我嘴里,才能平息我本能的焦躁
我依旧会时常莫名哭闹,或是胯下潮湿难受,或是肚子饿意来袭,或是被突然响起的催账电话铃声吓到,或是对眼前陌生的破旧环境感到不安
我没法用言语表达自己的感受,只能用大哭宣泄所有的不适,饿了就哭、湿了就哭、害怕了就哭,这是我作为孩童,唯一能表达自己的方式
婆婆王均总是守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生火,火苗窜起时,映得她满脸皱纹都柔和起来
一边看着灶上熬煮的流食,一边时刻留意着我的动静,只要我一哭,就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过来照看我
哥哥刘海念和姐姐刘呆麦,这个时候也放了暑假,整日在家,会怯生生地凑到我身边,拿着简单的小玩意儿,试图逗我开心
只是每当催账电话响起,他们都会下意识地一怔,连忙看向脸色凝重的婆婆,不敢出声,婆婆也时不时的会让你快点快点去写作业
父母收拾好行囊,准备再次离开的模样,在我记忆里只剩模糊的碎片
我记得他们蹲在我身边,轻轻抚摸我的头发,指尖带着颤抖,眼神里满是不舍、无奈,还有被债务压出来的疲惫
他们一遍遍看着我,最终还是……转身离去了,留下我在这座老石屋里,留下我在无休止的催账电话铃声里,留下我在每日换尿片、吃流食、莫名哭闹的日子里
我依旧对这座房子充满陌生,依旧会怀念记忆里那个干爽、安静、没有粗布尿片潮闷感、没有刺耳催账铃声的地方,可我只能被动接受眼前的一切
接受每一次胯下潮湿带来的难受,接受每一次饿意翻涌时的流食,接受每一次无助大哭后被温柔安抚,接受这座漏水、破旧、满是烟火气,却又时刻被债务阴霾笼罩的石头屋
那些婴儿时期细碎的、真实的体感,胯下的潮闷、流食的温糯、大哭后的疲惫、被照料时的暖意
还有突兀刺耳的电话铃声、石屋的破旧潮湿,全都揉碎在我为数不多的记忆里
我记不清完整的经过,记不清每个人的脸庞,却永远记得那无助的哭闹、湿漉漉的不适感、温吞流食的味道,还有家里时不时响起的、让人心里发慌的电话铃声
不过是闭眼睁眼的功夫,我从那个记忆里干爽安稳的地方,来到了这座老破小的石头屋,从此便在换尿片、喝流食、时而哭闹、时而被安抚的日子里,在家人细碎的照料和挥之不去的债务阴霾里,慢慢长大
我白天大半的时光,都耗在客厅里
客厅是整座石屋的心脏,前后左右开着几扇门,连通着院子、厨房、卧房与杂物间,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的泥土气,也带着后院鸡鸭鹅的腥气
奶奶总爱把我抱在怀里,坐在客厅的门槛上,看院子里的阳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也看大人在屋里来回走动
她自己从主厨房端着米汤出来,脚步匆匆
哥哥姐姐拿着过了年代的旧玩具,从门内穿过,陪我在院子里玩
我白天就在客厅里爬,在奶奶铺在地上的旧棉被上,摇摇晃晃地挪动,一会儿撞到爷爷的藤椅,一会儿扒着八仙桌想站起来,惹得哥哥姐姐在一旁笑
姐姐会把我抱起来,举过头顶,我咯咯地笑,笑得口水直流,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姐姐的衣服上,她也不恼,只是笑着用袖子擦掉
到了晚上,我便被抱进婆婆爷爷的房间里睡
那间房挨着杂物间,墙根总泛着潮意,床是土砌的炕,铺着厚厚的稻草和旧棉被,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和柴火味
奶奶会把我裹得严严实实,放在炕头,夜里我被尿片弄湿哭醒时,她总能第一时间醒过来,摸黑给我换上干爽的布片,再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哄我睡
雨天的客厅,永远摆着接漏水的盆桶,滴答声连成一片,敲得人心头发慌
我缩在奶奶怀里,看着雨水顺着石墙往下淌,看着婆婆搬着梯子爬上屋顶修补屋顶
每当这时,奶奶就会把我抱得更紧,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我的背,把我的脸埋进她的衣襟里,不让我听见那些刺耳的声响
催账的电话,总爱挑着客厅里最热闹的时候响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吃饭,或是奶奶抱着我喂米汤,或是哥哥姐姐在客厅里打闹,电话铃声突然响起,瞬间打破所有的热闹
客厅里的笑声会瞬间消失,只剩下压抑的沉默,我被奶奶紧紧抱着,看着他们脸上的愁容,心里也跟着发慌,却只能用大哭宣泄不安,直到奶奶把我抱进怀里,喂我喝米汤,哼着歌谣,才能慢慢安静下来
后院的鸡鸭,总爱隔着篱笆叫,尤其是清晨,鸡鸣鸭叫此起彼伏,透过客厅的门缝传进来,吵得我睡不着
奶奶会抱着我去后院,看她撒谷子喂鸡,鸡鸭扑腾着翅膀抢食,羽毛上的灰尘被风吹起来,带着泥土的味道。我缩在奶奶怀里,看着那些圆滚滚的身影,咿咿呀呀地伸手指着,奶奶会笑着说
等鸡下了蛋,给我的小申月煮蛋吃
夜里的婆婆爷爷房间,是整个家最安静的地方。窗外的雨声、鸡鸭声、催账电话声都远了,奶奶低低的哼唱声,裹着我沉沉睡去
我依旧记不清这些片段的细节,记不清奶奶缝衣服时的样子,记不清哥哥姐姐逗我时的笑容,记不清雨天客厅里滴答的漏水声,也记不清催账电话响起时,大人脸上的神情
可我能感觉到,这座石屋的客厅,是我白天最安稳的地方,而婆婆爷爷的房间,是我夜里最安心的港湾
那些细碎的时光,那些在客厅里爬、在奶奶怀里笑、在夜里被哄睡的日子,都悄悄揉进了我懵懂的记忆里,慢慢织成了我童年里最安稳的底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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