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微在病房走廊里罚站了将近二十分钟。
走廊里人来人往,充斥着熟悉的消毒水味儿。宋时微垂着头杵在病房门口,盯着自己的鞋尖。
“时微姐,你和叶队怎么认识的啊?”
仿若闪回那个午后,落日傍晚,她听到小五好奇的询问,有些哑然。
十月份的气候傍晚时已经有些冷了,宋时微靠在柱子上,把自己缩成一团,“你为什么会进叶队的小组?”
小五笑着摆摆手,“因为组织分配,叶队需要一个专业技术过硬的人,而鄙人很不巧的,专业技术过硬,战力为零。”
宋时微:“……”
懂了,搞技术的都是弱鸡。
见她表情有点尴尬,小五笑嗓:“诶呀,没事儿,我不介意的。”
“进来吧。”记忆如雪花般瞬间瓦解分崩离析,纷纷沓沓散去。她猛地抬头,叶昭黎还是没什么表情,她判断不出来这人是不是还在生气,期期艾艾应了声。
进了病房,小五已经醒了,脸色有些苍白,见到她还抬手打招呼,“姐,你没事吧?”
宋时微抿唇,心情复杂,“我没事。”
诊断结果已经出来了,其实她的精神屏障还是慢了一步,导致小五的精神图景被敌方侵入,造成了短暂精神混乱。
小五到底年纪小,受不了这病房里送葬的氛围打哈哈,“感谢叶队捡我一条命,还有时微姐,要不是时微姐在场,我怕是叶队赶到就已经凉了。”
这话刚落,气氛更静了。
小五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踩了雷,小狗似的求助的目光落在老二身上。
接受到信号的老二唇角一抽,认命扛起大旗,“小五没事,咱们也别围在这儿影响病人了。走走走,叶队,这件事还需要复盘……”
她把屋里那座嗖嗖放冷气的大神请走了。
叶昭黎一走,小五就没什么形象的蔫躺了回去,“叶姐怎么了,她情绪不对啊?”
老三闻言意味不明扫了眼坐在床头安静削苹果的宋时微,“大概……觉得是自己失职自责吧。”
宋时微削苹果的手一顿,长长的果皮断了线,落进垃圾桶里。
小五进队时间不长,闻言好奇追问:“为什么?叶队赶来得很快啊。”
老三与她对视,又看了眼老四,见人没使眼色,这才回忆了下缓缓开口:“三年前吧?咱们队里也有个搞技术的,大概搞技术的都是战五渣,因为叶队和当时的赵副队闹了矛盾,叶队没有带上赵副队,导致这个人被敌方无声息虐杀。”
宋时微瞳孔猛缩,连小五都被吓得一缩脖颈,声音打颤,“什么……?虐杀?”
老三叹了口气,“对,那时是在整整一座垃圾处理站翻了三天,才凑齐了那个队员的躯体,而头颅,则规整挂在处理站门口。”
“这是一种示威,从那以后,叶队就对拥有光明属性的向导有一种病态的执着,而且自那以后叶队的小组进入了魔鬼训练。赵副队虽然是光明向导,但观念与叶队截然相反,受不了叶队疯狂操练让队员们那段时间一度濒临失控,和叶队大吵了一架,离队倒戈了。”
“……”
宋时微还是头一次听到叶昭黎的过往,不由出神。
“时微姐……”
宋时微回神,对上小五担忧的表情。
余光里,病房的墙在阳光映射下像一种折射,那刺眼的光落在她眼里。
宋时微闭了闭眼,扭开脸,“怎么了?”
小五欲言又止,小小声道:“你不要自责,对方的向导对待体系很成熟,而且很忠诚,你已经很厉害了。”
宋时微怔住,意识到小姑娘是在安抚自己后勉强笑了笑,“我还是太弱,这次任务失败,你险些失控,我有责任。”
小五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其实不太明白这和向导扯上了什么关系。
旁边,宋时微像是陷入了一种幻境,喃喃:“是我太弱……如果我好好训练,不因为是陌生环境就摆烂,而是学会能力最大化……”
小五五感有些受损,顾而没听清。但她觉得……
宋时微的状态有点不对劲儿。
.
宋时微被巨大的愧疚与无言以对感席卷,这些情绪在她无觉中侵入内心,撬动了心中的侥幸观念。不等她反应,一举攻破心房,丝丝缕缕难言的苦涩织成一张巨大的蛛网,负面情绪沿着各路神经四面八方围拢。
她仓促回到自己宿舍,没有去疏导室。
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不断坠落,砸在膝盖上,晕出水渍。宋时微靠着门缓缓滑坐,很快哽咽。
在情绪侵扰的现在,她没有理智,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辞职。
她闷声哭了有两个小时,等情绪潮过去,她从地上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颚下落,她抬眼,与镜子里双眼肿成核桃的自己对上。
真无能啊……
残余的负面情绪隐隐有反扑之势,宋时微轻呼口气,关掉了水。
她到桌边坐下,打开了许久未动的光脑。
打开了文档。
脑海划过千万念头,宋时微脑袋还有点发懵,她哭太久了。
但很快,她的手缓缓放到键盘上,一字一顿敲出了自己的辞职报告。
二十分钟后,她反复打磨逐字斟酌的报告成功发送,收件人叶昭黎。
做完这些,她缓缓吐出口浊气,后背靠上椅背。
这几个月的相处飞快又清晰在脑海中闪过,她解脱之余还有一种隐隐的期待。
就像当初叶昭黎从培训学校把自己捞出来一样,现在……
她还是想见见对方。
天色渐沉,月色朦胧。宋时微是被蹭醒的。感觉到手掌有一个毛绒绒的东西在蹭自己,还以为家里进什么东西的她直接被吓醒。
结果一睁眼就对上了一双墨色的眼眸,沉静地看着自己。
是叶昭黎。
宋时微心头一惊,下意识往落地窗门看去。一阵风席卷而入,吹起了对方的头发,凌乱了自己的碎发。
宋时微有一秒是看不到对方的。
不满自己被忽视的小白‘嗷呜’了声,爪子搭上了宋时微的腿。
她低头去看精神体,同时对面cos木乃伊的叶昭黎也开了口:“你是觉得,我这儿招人是开玩笑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叶昭黎的语气很轻,语速却很慢。
宋时微瞬间慌神,给了小白可乘之机,“不是……”
叶昭黎盯着被小白遮了大半的向导,她还想说什么,定睛看到那微肿的眼皮和有些红的鼻头,张了张嘴,最后泄了气。
“抱歉,是我不分青红皂白对你发火了。”
宋时微一怔,没反应过来。
叶昭黎倚在墙上,缓缓呼出口气,“把你和小五安排在一起,是我行动部署的问题。”
宋时微有些尴尬,她的手搭在小白厚重毛绒的背上,一手捏着小白的爪垫儿。想安慰对方,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口,她徒劳的张嘴又闭上,眼里只有一个疲惫的叶昭黎。
她看起来很累。
可在旅馆时,叶昭黎的状态算不上差。
都说精神体是主人当下状态的映射,小白似乎也有些蔫巴,只是半个身子搭在她身上,放平日里兴奋的尾巴都不摇了。
“你的辞职申请我给打回了,我还需要你,而且大家对你不排斥。”
叶昭黎说着起身就要走,路过宋时微时手腕一紧。
没想到挽留的人会是宋时微,她有些不明白,盯着那只比她小一号的手半秒,缓缓道:“你不怕我了?”
宋时微闻言一愣,只听叶昭黎道:“不止你,很多人怕我。”
她的语气很冷静,客观陈述事实,可宋时微听着,却从其中捕捉到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和寂寥。
叶昭黎对外一向强大专横,对内也向来运营帷幄,但这样的人有好几次都在自己面前暴露了脆弱的一面。
宋时微清楚知道叶昭黎的脾性,但偶尔这种瞬间,她还是会生出想要帮助对方的念头。
于是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要疏导吗?”
紧接着,精神体被轻轻放下,宋时微站起身,走到叶昭黎面前抬头,那双眼睛里染了月色,有一种诡谲的非人感。
但很漂亮。
叶昭黎兀地划过这点。
抓着她手腕的手紧了紧,似乎很紧张。
叶昭黎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也是这瞬,唇上欺来柔软的触感,紧随其上的便是温和没有攻击力的精神力。
叶昭黎瞳孔猛缩。
宋时微闭着眼,她不会亲人,只是蹭蹭。
能量像水汇入河流,狂躁的风雪渐次消散,可心脏处却不受控地愈跳愈强。
宋时微觉着差不多想要撤走时,后脑被干燥温热的手掌覆上,她被不容反抗地摁了回去。
……
三分钟后,叶昭黎松开了她。
“这么久了,还不会换气?”
调笑忽远忽近,叶昭黎嗓音轻柔,“早点休息,我给你批了几天假。”
床帘掀飞,宋时微站在落地窗前,再难忽视自己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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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训练室亮起灯,厚重的大门紧紧闭合。
叶昭黎站在场地中心,垂眸慢条斯理整理自己的衣袖。
“没能护好自己的队员,导致珍贵的技术人员及向导险些折损在这种小型行动中,且任务失败,你知道惩罚是什么吧?”
电子音播报在上空,叶昭黎没什么表情。
“知道。”
她听到自己声音冷静地回。
就是可惜,走前做的疏导可能要白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