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母亲

小岁拎着食盒走进屋内时,惊春正站在书桌后练字。
“公主。”小岁向惊春行礼。
惊春放下毛笔,拿起刚刚练字的宣纸给小岁看,“我写的如何?”
微微泛黄的宣纸上,惊春的字横平竖直,有着与她本人气质截然不同的乖顺。
小岁读书不多,会的几个字也是跟着惊春一起上课时认识的。她不知道惊春抄写的内容是什么,只是称赞:“公主的字写的越发好了。”
惊春放下纸。她今日誊写的是《左传》中‘郑伯克段于鄢’这一篇。细瘦的手指落在宣纸上,惊春滑过每一行字,最后停留在‘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这一句半,并不完整的话上。
小岁提着食盒,看看宣纸又看看公主,忍住了没有询问。
惊春的眼神从宣纸上收回,落到小岁身上:“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小岁把食盒提到胸前,展示给惊春看,“这里面的东西都是按您说的准备的。”说到这儿,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好。”惊春从书桌后绕到小岁身边,朝着门口走,“我们走吧。”
德贞公主的轿辇在东暖阁门前停下,惊春搭着小岁的手走入东暖阁内。
在门前,她先遇到张全。
“张公公。”惊春对张全微笑点头,“你怎么不在里头伺候?我舅舅呢?”
张全先向惊春请安再答:“回德贞公主,陛下正在与丞相议事呢。”张全知道惊春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惹恼陛下,因而从不拦她出入陛下所在之处,连虚假的劝阻言语都不会从他口中出现。
惊春“哦”的应了一声,示意小岁推开东暖阁的门。
门开时,惊春听到丞相苏瑄的声音,“……臣定然不会辜负陛下所望。”
苏瑄承诺的尾音还没有落下,又突然警惕道:“是谁?好大的胆子,陛下在这里竟然敢贸然擅闯!”
惊春抿了抿唇,用恶作剧得逞般的戏谑笑声回答苏瑄的话。
果然,里面很快传来天佑帝无可奈何的笑音:“惊春,你又调皮。你险些吓着苏丞相,还不快进来道歉?”
惊春大大方方的进门,对坐在下首的苏瑄微微欠身算作行礼,“对不起呀苏大人,我原本不过是想开个玩笑,没有真的想要吓到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向坐在主位的天佑帝行礼问安:“惊春也不想吓到苏大人,可舅舅总是那么忙,若惊春想等着您得空再来,那么便是到白发苍苍也等不来舅舅了。”
“又胡说了。”天佑帝虽这么说,但脸上笑意颇为浓。自打惊春进门后,他的注意力便全都放到了惊春身上,“朕再忙也要抽空来看看你不是?”
“惊春不知道呢。”惊春笑得很甜,“这两日我可没有在我的揖芳院见到舅舅。”
天佑帝听出惊春的话外音,温和且耐心的道:“这两日事情多。等忙完这阵子朕一定来。倒是你,昨日刚说过身子才好,怎么今日又跑过来了?”
惊春微微偏了偏头,身后跟着的小岁会意地走上前来。
惊春道:“知道舅舅这几日忙啦。您总是担心我的身子,却总也忘记好好关心自己。喏,惊春听闻舅舅今日又心烦意乱,没有好好用膳,特意让人准备了春饼送来。舅舅多少吃些,别伤了身体。”
小岁随着惊春的话打开食盒,里面露出的春饼各个圆润饱满,薄若蝉翼,大若茶盘。
天佑帝盯着食盒中的这一叠春饼怔怔出了会儿神。直到听见苏瑄提出告辞的话时,他才回过神来。他对苏瑄点点头:“苏大人先回吧,待事有进展,你随时进宫来见朕。”
“是。臣告退。”
苏瑄离开后,惊春对小岁又使了个眼色。小岁不多言语,垂着眼帘无声地往后倒退,直到退离东暖阁。
待东暖阁的大门关上后,惊春才从食盒中取出那叠春饼端到天佑帝面前的矮桌上,“舅舅您尝尝这春饼。虽然不是我做的,但里面的馅料都是我吩咐人准备的,和其他的春饼可不一样。”
天佑帝听得惊春这么说,便也接过她递来的银箸夹起春饼。他在吃之前,先看了看春饼里头夹着的内容,而后又是一怔。
惊春似是对他的发愣全无察觉,自顾自地笑着说:“往日您常吃的春饼,里面夹的大多是熏鸡丝、酱肘子一类。那吃着油腻腻的,有什么意思?惊春为您选的可是用花做的,您尝尝,肯定很甜。”
天佑帝犹豫着将春饼送到嘴边,最终还是咬下一口。
“舅舅,好吃吗?”
天佑帝咽下口中的春饼,放下银箸后问惊春:“你怎么想到用花来做?”
惊春不急着答话。她走到天佑帝身边蹲下身,扬起脸来看着他。日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惊春白皙漂亮的脸上,令她的脸看起来几乎是透明的。她天真无邪,笑得比十六岁的年纪要小上几岁,连嗓音听起来都格外脆:“因为花很漂亮呀。”
“因为花很漂亮呀。”
十三岁的少女有一张因病而过度苍白的脸,她的嗓音脆而甜,满是天真无邪。她说完这句话后,天佑帝听见自己的声音,只是年轻许多,稚嫩许多。
他说:“姐姐说得对,花很漂亮,春饼也很好吃。”
“……摇光。”天佑帝下意识脱口喊出这个名字。
蹲在他身前的惊春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她没有出声,看着天佑帝的眼神从恍惚朦胧到渐渐清醒,她才将脑袋伏到天佑帝的膝盖上,小小声说:“我也想念她。”
穆摇光是天佑帝穆申元的姐姐,惊春的母亲。
她小时候身体不好,常常生病,当时的太后怜惜她,特意将她从生母贵妃处抱来亲自抚养。
“我小时候常常去慈宁宫找她。”天佑帝忍不住对惊春讲起年幼的往事,“不管我什么时候去,她总是在吃药。”
穆申元的记忆里,药的味道总是先于姐姐的样貌浮现出来。他皱了皱鼻子,像是现在也能闻到那股不好闻的药味。
惊春抬起头,放缓语气,降低声音,像是梦呓,也像是好奇:“她吃药也要您哄吗?”
穆申元刮了刮惊春的鼻子,“虽然不用我哄,但是要我给她递糖。”
惊春皱皱脸,不过很快又舒展开五官笑:“我娘和我一样,都很喜欢您。”
天佑帝开怀,朗声大笑。他将惊春拥在怀里,“又说胡话了,哪有娘像孩子的道理?是你像你娘。惊春,你真的很像你娘。”
惊春在天佑帝身上嗅到淡淡的龙涎味道,她停止呼吸,在他怀里跟着笑出声来。
笑过了,惊春让天佑帝再吃几口春饼。
天佑帝一向依她的话,提起银箸,一边吃一边听惊春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说些小女儿话。
“我生病前,先生也夸我的字有进益,可病了这几日,我今日再练,怎么也写不满意了。”惊春用手拖着自己的脸颊,语气比表情显得愁多了,“舅舅明日请先生重新进宫来好不好?”
天佑帝一时没有答话,惊春又道:“啊,不过如今应当不是很方便吧。舅舅这么忙,昨日的事情……”
“昨日的事情与你无关。”天佑帝轻描淡写地把昨天那么惊心动魄的场面一语带过,“你身子好些了,想让先生继续上课,朕便让人去把你的先生请回来。”
“那——”惊春咬了咬下嘴唇,犹犹豫豫地瞥天佑帝一眼。
天佑帝如何不知道惊春摆出的这副样子是想说什么,便道:“你有什么只管说就是,怎么在舅舅面前还吞吞吐吐起来?”
惊春笑眯眯道:“只是怕我说了以后舅舅嫌烦,不爱听。”
天佑帝放下银箸,看向惊春:“我何时不爱听你说的话了?只管说就是。”
惊春便道:“我只是想问昨日的事情。登弟和舅母得到清白了吗?”
天佑帝沉吟时,惊春又添一句,“我觉得舅母不会做出对舅舅不好的事情的。”
“你又知道。”
惊春没有从天佑帝的话里听出责怪,大着胆子很认真道:“惊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但惊春自小便受到舅舅舅母的照拂,自然最知道舅母的为人。舅母无论对我们这些做儿女的慈爱,对宫中的宫女下人们也都很温和。这样的人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叛舅舅的。”
天佑帝摸了摸惊春的头,“你知道的,舅舅不希望你管这些事情。”
“惊春知道。”惊春点点头,“只是舅母对惊春很好,惊春喜欢她,是以才关心一句。舅舅不喜欢,那我不问舅舅了。”
她的话是这般说,但身子朝向天佑帝另一侧,似有些不悦。
天佑帝看着惊春轮廓清晰而瘦弱的侧脸,与心中堂姐的身影再度重合。他忍不住叹气:“好了惊春。你想问便问吧。只是你舅母这件事有些复杂,现在情形并不分明。”
惊春慢慢地转过身来,问:“那要怎么办呀?”
“我已经让苏丞相去查了。先从当年的产婆开始查起,总能查清楚的。”
“哦,原来是这样呀。”惊春语气轻快的回答,而后她便提起童年时的小事,不再追问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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