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襁褓(1)

这场大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整天。它困住正在和其他大臣梳理线索的丞相,困住枯坐于坤宁宫正殿的皇后,也困住原本想要回延禧宫的穆惠舟。
不止是穆惠舟喜欢穆惠衍,穆惠衍也极为喜欢自己这个最小的妹妹。她说雨这般大,你回去也要湿透,不如再留一日。
这一回连穆惠舟的乳母都不再说话了。
穆惠舟听着姐姐讲的故事,伴着雨声入睡。她的睡眠一向很好,不用人担心,只要睡着便会一觉到天亮。
然而今夜有些差错。
穆惠舟揉着眼睛在床榻上坐起时,那张本该有她和姐姐的床榻只剩下她一个人。
景明轩对穆惠舟而言是陌生的。
从前穆惠衍住在的地方不是这里,穆惠舟更熟悉那边。因而她有些害怕,可又不愿意声张,自己穿了鞋,小心翼翼的绕过外间熟睡的乳母和宫女,走到屋门口。
‘姐姐去了哪里呢?’穆惠舟一边想,一边朝着院子里走。
大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都是水汽和泥土的腥味。穆惠舟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寝衣,被风一吹,冷的缩起脖子。
她沿着下午见到姐姐们的长廊走,在绿篱前停下脚步。
穆惠舟踮起脚尖,从绿篱片叶的缝隙之间朝另一座院子去看。她知道那是揖芳院,是她很少踏足的惊春姐姐的院落。
揖芳院内似乎有声音。
察觉到这一点的穆惠舟用双手捂住嘴巴,屏住呼吸。
她蹑手蹑脚地沿着绿篱走,在尽头发现一道小小的缝隙,正巧足够她钻过去。
“你不和你最喜欢的妹妹一起相亲相爱,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惊春的声音很轻,但足够尖刻。
从绿篱钻进来的穆惠舟刚走到屋檐下,就听到这么一句话传进她的耳朵里。
穆惠舟再一次用双手捂住嘴巴,虽然没有人看见她,但她还是在墙根边蹲下来。
“她睡着了。”
听到穆惠衍的声音,穆惠舟的双眼瞪大了——为什么?为什么姐姐会在这里?
“哦,她睡着了才来找我呗。”
有脚步声靠近。穆惠舟本能地往靠近绿篱的方向挪一挪,同时试图用院子里的草遮挡住自己的身体。
穆惠衍低低的笑:“你在吃醋吗?”
“穆惠衍,你最近在发什么疯?”惊春的语气很不好,但是穆惠舟听得习惯,“下午在廊上,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更有趣的部分’,你到底在筹划什么?”
“你先回答我,你是在吃醋吗?”穆惠衍的声音大了些,想来是她也走到了靠窗边一些,离穆惠舟更近的位置。
惊春很干脆:“我不想回答。”
“哦。”穆惠衍很从容。她的语气和用词全都出乎穆惠舟的意料——穆惠舟从来没有听过姐姐用这么坚定但冷淡的语气说话,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在她的掌控之中。穆惠舟抱起自己的胳膊,有些不想再听了。
然而屋里又传出穆惠衍说话的声音:“你一向用逃避来作为肯定的答复。所以,你吃醋了。”
穆惠舟皱一皱鼻子,只闻到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没有醋味。
“我不吃醋啊。我讨厌你,你又忘了。”惊春分明说着‘讨厌’,语气却是软软的,黏糊糊的。这和穆惠舟记忆里的惊春姐姐也完全不同。
今夜两位姐姐与穆惠舟认识的都相差甚远,远到穆惠舟忍不住想要看看这屋子里的人到底是不是她的姐姐们,还是有谁用了和她们相同的嗓音在演一出古怪的戏。
穆惠舟的心脏突突突的跳动,跳得她手脚发麻,呼吸都有些困难。她不想再听下去了。
蹑手蹑脚地从过来的绿篱钻回景明轩,穆惠舟重新回到床榻上。
‘可能是我还没有睡醒。这一定是一场梦。’穆惠舟闭上眼睛时这么想。
这一夜穆惠舟做了许多断断续续的梦。
梦里一会儿是穆惠衍在说话,一会儿又是惊春在说话。她们窃窃私语,说的内容穆惠舟一个字也听不清。只是梦里的两个姐姐绝对没有像她从前见到的那样争执,而是很亲昵的头挨着头靠在一起。
这梦又假又真,虚虚实实,让穆惠舟分不清楚。
以至于当她睁开眼睛看见穆惠衍,小嘴儿里嘟哝出的第一句话就是:“……惊春姐姐呢?”
坐在铜镜前由宫女梳妆打扮的穆惠衍轻轻挑眉,笑着反问:“怎么问起她来了?”
“她不是……”穆惠舟垂下眼睛,看着床榻上藕荷色的并蒂莲,小手轻轻戳了戳,“哦,惊春姐姐,在揖芳院。”
“是啊。”穆惠衍的头发梳好了,她站起身,藕荷的裙摆顺着动作垂到地上,“怎么了?想她了?要让人送你去揖芳院玩吗?”
穆惠舟想到昨晚的梦还心有余悸。她连忙摇摇头:“不用了。姐姐,雨停了吗?我想回延禧宫找母妃了。”
“雨昨夜就停了。”现在的穆惠衍完全如同穆惠舟记忆里的长姐的样子,温柔而体贴地提出要让人送穆惠舟回去。
可穆惠舟如今心事重重,不想让人跟着。她便推辞说还想在外面玩一会儿,别让人跟着我了。
难得的,穆惠衍没有多坚持。她叮嘱穆惠舟的乳母照顾好公主,而后看着穆惠舟的背影越行越远,直至不见。
晌午时,太阳偷偷自阴云之后露出头。
苏瑄再度为天佑帝带入消息。这回的消息乍一听是很好:他找出了造出这流言的人。
只是天佑帝再问,却听得脸色愈发阴沉。
原来流言是从一间酒楼中传出。这原也不是什么稀奇事。酒楼这地方人多口杂,有胡乱的新闻也很正常。那在酒楼里说起这桩奇闻异事的也只是一个跛脚乞丐。他的话说过了,人们听过,纷纷笑着好玩。谁知道这消息愈传愈凶,愈演愈烈,变得有鼻子有眼,直入天听。
苏瑄派去的人查到这乞丐,听明原委后哭笑不得。他们去抓这乞丐时,这乞丐穿着一件干净的新衣,正坐在酒楼里大吃大嚼。一见到官兵,乞丐吓得落荒而逃。
但到底跛足难敌常年习武的士兵,丞相手下的人很快抓住他带去丞相府,待苏瑄去审。
那乞丐一见苏瑄,不等他问任何话,先从怀中掏出一块肮脏的黄布。
苏瑄嫌脏,但他眼尖,在一片脏污之中认出龙纹——那是每位皇嗣出生时会用的襁褓,他曾经在身为婴孩的穆惠衍身上见过。
“他说了是从哪里得来的吗?”在苏瑄处得到的襁褓如今被呈到天佑帝面前。他盯着那一块肮脏的襁褓,眉头紧锁。
苏瑄站在东暖阁里,天佑帝的案几前,“他说是在路边捡到的。”
天佑帝冷笑一声:“捡到?”
“臣自然也不信。天家之物,岂是一个乞丐随意就能捡到的?因而臣已经让人留在相府继续审问。只是事关紧要,臣不敢耽搁,先入宫禀明圣上。”
“朕知道了,你先去吧。”
苏瑄离开后的第三日,在一场绵绵春雨之中,他再度带来消息。
乞丐经不住审问,交代出这襁褓是一个人给他的。那人给了他五两银子,让他把这布收好,告诉他若有官兵抓他审问,他便把这黄布交出去。
至于那人的样貌,这乞丐说不清楚。只说是一个男子,年纪不会超过弱冠,看起来较为健壮,应是习武之人。那男子与他交谈时带着大帽檐,他看不清具体模样。
天佑帝问:“他可有说为何要做这件事?”虽有此一问,但天佑帝并未指望真的能得到答案。
苏瑄顿了顿,没有立刻答话。
他看向四周,因为要谈隐秘之事,所以天佑帝早将其余闲杂人等清出去。如今此地唯有他、天佑帝与张全三人。
而张全垂手低头,眼观鼻鼻观心,摆明不问世事的样子。
苏瑄便道:“他虽未明说,但襁褓流于外,总不会是意外。此事只怕另有隐情。”
天佑帝听出苏瑄话里有话。他眉头一拧,“你只管去查。若有谁不服,一律视作从犯。”
既然皇帝已经如此发令,苏瑄也不再说什么。他表示自己一定拼尽全力后,拱手告辞。
待苏瑄离开,东暖阁内便只剩下天佑帝与张全二人。
一时无人说话,屋内落针可闻。天佑帝的手落到面前的案几,很突兀地出声:“张全,你怎么看?”
张全走上前,在天佑帝身侧停下。他的脊背更弯,话中带着卑谦的笑意:“此乃天家大事,奴才一个下人,哪里看得明白?”
天佑帝瞥他一眼:“朕既然问了,你答便是。”
张全收敛起笑意,将困惑展示给天佑帝看:“陛下明鉴,奴才惶恐。奴才只是心有疑虑,为何此人要大费周章,将襁褓交由一个乞丐?若这乞丐将襁褓不慎遗失,那么此事便也不会发生了。”
天佑帝呵笑一声:“你说的很对。朕也奇怪。一桩空穴来风的流言,一件凭空出现的襁褓,朕登基十二年来,头一回遇到这般奇事。”
张全小心的观察着天佑帝的神色,见他似乎并非困扰,反倒隐隐透露出一丝期待之意。张全便再度垂下眼,不再说话。
天佑帝沉吟片刻,道:“张全。”
“奴才在。”
“新年时朕提过要封大皇子为齐王,他的齐王府工部准备如何。你明日让人来向朕报告。”
如今大公主与大皇子的身世尚不明朗,大皇子被封为齐王要出宫建府一事自然是被这些工部的官员们拖着没办。只是不明白为何天佑帝会在此时重新提起这事情,且看起来颇有一副准备兴师动众的姿态。
但张全深知自己不便多问,便也应道:“是,奴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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