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时被封为齐王的大皇子,他的府邸选在风水最好的皇城之东。那里原本也是天佑帝做齐王时的府邸。
出了正月,工部已将新的齐王府府邸改造图纸画好。只是石榴树倒,流言很快又传来。工部分出一拨人去修建坤宁宫倒塌的西侧殿,又要观望流言的情况,进度自然也耽搁下来。
天佑帝听完工部尚书隐去流言一事耽搁进度的汇报,道:“大皇子如今也一天天大了。齐王府不过是改造,尽早做完,要他独立出去吧。”
工部尚书应声答“是”,离宫后便加紧了对齐王府的改造进度。因为已经有府邸存在,且一应物件都保存良好,所以只消添置更换几件物品,稍微修缮一下即可让大皇子入住。
然而在这修缮的三五日里,天佑帝对此事询问不下五回,显出非常紧迫的想要大皇子赶紧离宫的样子。
然而在这修缮的三五日里,天佑帝对此事询问不下五回,显出非常紧迫的想要大皇子赶紧离宫的样子。
众人议论纷纷,但无人敢问。谁也不明白皇帝在此刻的用意,但都猜测这是陛下在向众人表达大皇子的地位稳固。
哪怕如今大皇子的血统得到怀疑,天佑帝依然在保护他。实在让人更加摸不着头脑。
于此同时,三皇子穆恩楼常往坤宁宫揖芳院去。且一待便是一整日,无人知道他与惊春在说些什么。皇后得知此事后问起,惊春便笑着撒娇,将此事掩了过去。
穆惠衍的目光从头顶一片晴朗的天空收回来。她盯太阳盯得久了,看眼前人时便是一片朦胧的黑影。
“我的字是母后教的。那时我还很小,笔不大握得住。她握着我的手,带着我一笔一划的写。”穆惠衍语速慢慢的,对那黑影微笑,“你知道她带我写的是什么吗?”
‘黑影’发出很不满的嘟哝:“谁知道?你和你母后都像是算盘珠子,并非拨一下动一下,而是心里盘算个不停。”
穆惠衍轻轻的笑了一声,听起来格外愉快。她伸手指向刚刚看着的天空,揭晓答案:“是‘天’。”
那黑影是惊春。她抬起头,看着穆惠衍刚刚看过的天空,而后重新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穆惠衍,说:“果然古怪。谁第一个字是学‘天’的?”
“那你的第一个字学的是什么?”
“自然是‘人’。”一撇一捺,对孩童来说最简单的字。
惊春添道:“也是我娘教我的。”
穆惠衍了然的点头:“母亲总是会教孩子许多道理。”
惊春的大眼睛清凌凌的,向两侧看,身边的乳母宫女们俱在。今日是穆惠衍正大光明的从景明轩到揖芳院来的。她一向这样,会以送糕点之类无关紧要的名目过来关心妹妹,再听惊春一顿抢白而归。
“可是我娘已经死了。”惊春学穆惠衍的语气,慢慢地问,“姐姐现在说这个,是想暗示什么?”
“我什么也不暗示。”穆惠衍道,“我来时已说过。不日登弟要搬入齐王府,我邀你与四妹妹一道往齐王府去同他道喜。”
惊春冷笑:“我也说过了。我身子不适,就不同你与四妹妹一道去了。姐姐,你准备邀请我几回?莫不是当真非要我吃着药同你一道去吗?”
穆惠衍眉眼弯弯,“自然不是。只是妹妹总怀疑我别有用心,我不得不强调重申。至于你身子不适不去,我想登弟也不会不高兴的。”
“不是我怀疑你别有用心。”惊春自然再度提到她断胳膊的陈年旧事,“现在阴雨日,我胳膊尚还在疼呢。”
“真是抱歉。”穆惠衍垂下眼帘,像是真心实意地在道歉。但只换得惊春的冷笑。她全不在意,道:“不过看起来你的心意已决,非我三言两语能撼动。然而妹妹,姐姐有最后一句话要对你说。”
“快说。说完你就走吧。”
穆惠衍看一看身侧,乳母宫女们依然垂手垂眸,她道:“有些事情,你认为只是有趣,但落到旁人眼里便不一定是这般了。尤其,人人都知道父皇怜爱你。”
惊春皱眉,侧首去看穆惠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说我最近和恩楼玩的太多?他不过给我搜罗几本有趣的话本你便要这般妄加猜测?”
“我是不是这个意思,妹妹聪慧,自然明白。”
“我不明白。”惊春连连冷笑,声音大到身旁的宫婢们一定能听见,“姐姐自己如今这一身事儿还没有解决完,竟然还有闲心关心我?哦,我明白了。你大约是怕恩楼抢了他的位置吧?可怜,你那双生弟弟是否是我舅舅的亲子还尚未可知。从前有狸猫换太子,如今他说不定也——”
“公主!”出声制止的是惊春的乳母。
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向穆惠衍欠身行礼:“我们公主这几日身子不适,心情郁结,说话一时失了分寸,冲撞了嘉城公主。还望嘉城公主大人大量,莫要与我们公主计较。”
穆惠衍虽然仍然在笑,但面孔是显而易见的失去了血色。她站在日光下,像一个快要融化的雪人。
“我自然不会与妹妹计较。”穆惠衍一字一顿,说的艰难,“是我多事。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乳母与宫女们也跟着她离开。
姐妹二人的争执很快传入天佑帝的耳中。
天佑帝听闻后只是笑笑,但很快皱起眉来:“德贞公主喜欢话本,你们多去搜罗一些送到揖芳院去。楼儿最近若是很得空,便叫他早晨念完书来朕这里,朕也有许久未考他的功课了。”
此后一段时间穆恩楼如何频繁往东暖阁请安,由天佑帝考问功课暂且不提。
眼前最近一桩事,除却调查清楚皇室血脉的纯正之外,就是大皇子正式被册封为齐王,入住齐王府。
穆惠衍选了一个晴好的日子,带穆惠舟一道往齐王府去。
一路上,穆惠舟望着穆惠衍,几度欲言又止。
穆惠衍问:“怎么了?”
穆惠舟摇摇头,拉着穆惠衍的衣袖,和她一起下了马车。
身为天佑帝曾经的宅邸,翻新过的齐王府依然保留有旧时的样貌。
穆惠衍牵着穆惠舟的手,在蜿蜒的长廊上向妹妹讲年幼之事。
“我与你大哥哥还有惊春姐姐从前爱在这池塘边钓鱼。你惊春姐姐总是耍赖,将我钓到的鱼悄悄放进她的桶里。”
“那边是你惊春姐姐来玩时最喜欢坐的石凳。我们还一起在那看过书。”
“这里有个石阶,小心些,你惊春姐姐当时也被它绊过跤。”
她左一句右一句,说的全是惊春。
穆惠舟实在忍不住,便问道:“姐姐不是和惊春姐姐总是吵架吗?为何如今听起来,你们的关系很好呢?”
穆惠衍正带着穆惠舟接受几位世家千金的行礼。她免去繁琐的礼节,带着穆惠舟走入一处小小的桃花园。
这里地处偏僻,人烟稀少,有春风吹过,很是舒服。
穆惠衍这时才答:“我们小时不吵架的啊,是后来她同我有了误会,才自己别扭的。”
“是什么误会呀?”
穆惠舟年纪小,不知道那年惊春摔断胳膊的事情。
穆惠衍在一张石凳坐下,为站在她面前的穆惠舟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她说:“她以为我讨厌她,把她从椅子上推下去,害她摔断胳膊。”
“啊!姐姐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呢?”穆惠舟瞪大眼睛,“姐姐才不会故意推人。”
穆惠衍笑起来,看着格外温柔,“那时我想护住她,手碰到她的胳膊。她又害怕,误以为我推她也是情理之中。”
穆惠舟抿抿嘴,还想为穆惠衍辩驳。穆惠衍先制止她,说:“阿舟,你要记得,有些事哪怕是你亲耳听到,也不一定是真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落到穆惠舟的耳朵上。
分明是温热的手,但穆惠舟却在这一刻感到脊背发凉的害怕。
难道那天姐姐发现自己在外面了?难道姐姐知道自己半夜偷偷跑出来了吗?
不,不会吧……
“你最近有心事,阿舟。”穆惠衍温温柔柔地说,“虽然你没有告诉姐姐,但姐姐能猜到。”
“姐姐,我……”我不是故意跑出来的,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没关系,你不用说。”穆惠衍摇摇头,“遇到这样的事情,哪怕是姐姐也感到害怕。认为是亲生弟弟,却也有可能不是亲生。真是奇怪。”
穆惠舟一颗悬着的心在此时落回肚子里——原来姐姐说的是近日的传言啊!
“但是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把姐姐当成我的亲姐姐,也会把大哥哥当成我的亲哥哥!”穆惠舟说得响亮。说完后,她弯腰抱住穆惠衍的腿。
穆惠衍笑着摸摸她的脑袋,“姐姐知道啊。姐姐也会把你当成我的亲妹妹。不管发生什么,都是如此。”
她们说过这话,穆惠衍牵着穆惠舟的手,同她讲起小时候和惊春在这里摘桃子的事情。
“她身子羸弱,现如今已经比当年好许多。那时她只能坐在软塌上看着我们。你大哥哥爬树,我在下头接桃子。”
穆惠舟抬头看看桃树,很难想象温柔的大姐姐和体贴的大哥哥爬树的样子。
不过,大概人都是这样会有不同的一面吧。
穆惠舟这般想着,对早先夜里自己见到的那一幕有了新的认识:姐姐和惊春姐姐原本关系就好,那天夜里姐姐说不定也是为了和惊春姐姐和好才去的。而惊春姐姐说话一向难听,白日里去找她,若没有和好,岂不是丢脸?
而且人有不同的样子,这是正常的。以后我长大了,说不定也会和现在不同。
穆惠舟越想越认为有道理,跟在穆惠衍身边,暗自用力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