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等

齐王的乔迁之宴办得很热闹。有一种天佑帝希望所有人都无视眼下流言,穆恩登依旧是毫无疑问的皇长子的势头。
因此来这场宴会的人都抱着这样的心思。他们喜笑颜开的道贺送礼,没有人光明正大地提起一团乱麻的现状。这其中,广平卫侯送的是最多的。卫侯爷不掩饰,也无法掩饰自己与齐王的亲近。毕竟天佑帝还是齐王时他们两家便常常走动,卫执缨前段时间还频繁出入后宫。
穆恩登这一日只觉得自己笑的脸都要僵。
好不容易安顿好那些不大相熟的宾客,穆恩登想休息会儿,便回身往内院走。
尚未走到齐王府的东厢前厅,他便听到姐姐温柔的声音在慢条斯理地说着故事:“……庄公很难过地说,‘你有母亲可以送她东西,但是我没有啊’。颍考叔听罢很是震惊,追问庄公所言为何意,庄公便将事情原委告诉了他,并说他其实很后悔当日要那般说。颍考叔听后,心里便有了主意。他说庄公何须为此发愁呢?如果挖地挖到泉水,在隧道之中相见,又如何不是‘黄泉相见’呢?……”
原来是在说《郑伯克段于鄢》。穆恩登一边想着这故事,一边走进东厢。他姐姐穆惠衍身前围了三四个和穆惠舟年纪差不多大的小豆丁儿。
那些小豆丁儿应是女眷们带来的孩子。她们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矮凳,一个个坐在矮凳上,仰着白胖粉嫩的小脸儿看着穆惠衍。穆惠舟自然坐在这其中,离穆惠衍最近的地方。
“啊,是齐王来了。”穆惠衍第一个发现站在门外的穆恩登。她轻轻拍了拍穆惠舟的肩,孩子们也顺着她的话一道往门口看。
“齐王安康。”
“齐王叔好。”
“大哥哥!”
……一时间,各式各样的请安声在东厢前厅内响起。穆恩登一一应过,再向姐姐请安:“多谢长姐替我照顾这些客人们,否则我今日还不知要有多失礼。”
“哪里的话。我们本就是姐弟。”穆惠衍站起来,孩子们围着她,让她成为中心。她摸一摸穆惠舟的脸颊,“阿舟,让姐姐和你大哥哥说些话好不好?”
穆惠舟点点头。
穆惠衍又道:“你来当姐姐,带她们一起去玩吧。大家要听四公主的话哦。”
“好——”
穆惠衍将跑出去的小孩子们送到门口。等到她们的背影都消失在视线里,她关上前厅的大门。
这一关,她将孩子们和屋外的春光都关到门后。
“长姐要与我说什么?”穆恩登站在前厅微弱的光中,望向门后阴影处的姐姐。
穆惠衍走了两步,人依然躲在阴影下,语调却很温柔:“自然是先恭喜你成为齐王。”
她当然不只是为了说这个的。穆恩登知道。他和姐姐虽然是双生,但从小他就有一种感觉,姐姐比他聪明。那时玩九连环就是如此。他着急得满头大汗,姐姐轻轻一指就能轻松破开他的困境。当然不仅仅是九连环,很多时候他没有发现的东西,姐姐已经能够明白其中道理。
“之后便是正事。”穆惠衍微笑,可话语里没有任何笑意,“登弟,我想此回流言一事,应当不是指向你我。”
“什么?”穆恩登不明白。
穆惠衍对弟弟的反应不意外。她慢悠悠地走到前厅的桌边,她刚刚讲故事的地方坐下。“起先我认为,流言一事指向的是我。到滴血验亲那日,我以为流言指向的是你。我朝素来是立嫡立长的风气,你既是嫡子且是长子,又被父皇冠以与他潜邸时相同的‘齐’为号,自然是最招风的树。”
穆恩登一边听,一边走到刚才穆惠舟坐的矮凳坐下。他点一点头,思考一下后,直言不讳:“我至今还认为是我。”
“是吗。”穆惠衍摸一摸弟弟的头。
穆惠衍一向是最宽容大量的姐姐。除了惊春之外,其余弟妹在活着的时候都对这位姐姐非常信任依赖。穆恩登身为她最亲近的弟弟自然也不例外。只是她们姐弟之间,很少会有摸头一类亲昵的举动。
在穆恩登片刻失神的时候,穆惠衍已将这前厅看过一遍。
这里曾经是她和弟弟每日请安会来的地方。
当时天佑帝是齐王,皇后是齐王妃。她们一家四人常常在一起。父亲会看儿子练武,母亲会带女儿读书。
很久远的日子,已经过去十三年,像是梦。
“可是弟弟,你好端端地坐在这里。”穆惠衍说话时有些飘忽不定,“父皇没有为你更改封号,你还是齐王。住的依然是我们曾经的家。如果这件事针对的是你,那么你认为你还有今日吗?”
“可这是父皇的意思——”
“在父皇催促工部加快修缮齐王府之前,他见过丞相两回。”穆惠衍伸出两根手指,“如今流言的事情由丞相负责。丞相若给出的结果指向你,那么你一定没有今日。”
穆恩登听到这里才恍然:他当时听说父皇一直在催促工部修缮府邸也如其他人般心存疑虑,现在才明白原来是这样。
“那,父皇的意思是想让我离开宫廷,保护我吗?”
穆惠衍笑了笑:“傻弟弟。你就算身离开宫廷,可魂魄依然在啊。”
穆恩登被穆惠衍的话搞迷糊了。但他不意外,因为姐姐常说这些让人糊涂的话。“那是什么意思呢?”
“父皇有父皇的想法,有他的事情要做。”穆惠衍不答,可她的话里似乎像是很明白天佑帝在做什么,“恩弟,现在有人要害我们的母后,你能不能忍?”
穆恩登不假思索:“当然不能。”
穆惠衍点点头:“很好。”她等的就是他这一句话。
“长姐要我做什么?”穆恩登俯身凑近穆惠衍。
穆惠衍弯下腰来,在穆恩登耳边说:“我要你,不管听到什么,什么都不要做。”
“什么?”穆恩登依然不明白。
穆惠衍又摸一摸穆恩登的头,“你如今离开宫廷,外出更为自由,听到的话和不同的声音也会更多。所以我要你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当回事,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以不变应万变。”
“可是姐姐,我不明白。”
穆惠衍难得用很强硬的语气对弟弟说话:“你不需要明白,因为你很快就会知道我在说什么。”
她说完,大约是察觉到不妥,于是语气马上变软了:“你知道三弟最近常常去揖芳院找惊春,打的是什么主意吗?”
穆恩登虽然不常掺和公主们的事情,但惊春与姐姐前几日的争吵他还是有所听闻。当然,他也知道穆恩楼最近常常往揖芳院送话本。可是不管是谁都知道,话本只是由头,穆恩楼有其他的心思。
“我似能猜到。”皇子们渐渐年长,所打的主意无非就是对至尊宝座的那一桩。只是不会有人直白地提起,大家也都假装孩子不懂。穆恩登如今也是这般,委婉含蓄地表明。
穆惠衍却直接道:“他想游说惊春站在他那一边。你知道的,父皇对惊春一向……无有不应。他认为惊春能够撼动这天下之主的位置。”
说到这儿,穆惠衍低低笑了几声:“很有趣的想法,对不对?”
穆恩登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但依然陪着姐姐笑道:“对。父皇怎么会因为惊春姐姐的话就改变主意呢?”
“是啊。”穆惠衍收敛一些笑容,“可是他的所作所为,贵妃却没有任何阻拦。你知道的,贵妃娘娘一向对三弟管教严格。这般出格的举动,她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所以……长姐认为这是贵妃娘娘的意思?”
“恩。”穆惠衍的手搭到穆恩登的肩上,“为何贵妃娘娘没有阻拦?我想她一定认为流言可以打倒你们母子二人。你是母后亲生的,滴血验亲若是你与父皇做,结果并非亲生,那么她便可以一石二鸟,将你们双双打倒。然而……”
“然而父皇没有让我与他滴血验亲。”
“是。”穆惠衍看着弟弟。她实在和他的长相没有任何相似之处,“贵妃大约猜到父皇不愿意舍弃你,所以她便改了方向。你是嫡长子时地位总是稳固些。可如果你没有了皇后作为母后,那么地位便等同于三弟了。”
“可我依然是皇后之子。”哪怕是废后、先后之子,也依然是皇后之子。
穆惠衍淡淡地反问:“国家岂能一日无后?”
穆恩登立刻哑然。
姐姐说的很对。若后位空缺,定会有大臣上书进言求立新后。而凭借天佑帝的性格,他有更大的可能性会在现有的后妃中进行选择。那么出身名门贵族的晏氏贵妃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到那日,他是废后或先后之子,而穆恩楼会是新后之子,与他同样,都是嫡子。
“那……”穆恩登已经失去主意,求助的看着姐姐,全身心地信任着她指引的方向。
穆惠衍道:“我刚刚讲的故事你可听见?”
“听见了。”穆恩登顺从地回答,“是郑伯克段于鄢,左传里的事,我们小时候都学过。”
“恩。”穆惠衍慢条斯理地说,“祭仲对庄公道,‘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后,庄公回答了什么,你可还记得?”
这故事虽然学了很久,但因当时常常反复背诵,穆恩登记得非常清楚。他将答案脱口而出:“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穆惠衍轻一点头,搭在穆恩登肩上的手微一用力,捏了捏他的肩,“对。这正是我今日要对你说的意思。你且静待,事情都会好起来的。”
穆恩登虽然还不明白姐姐的意思,但知道姐姐一定是做好了主意。这主意说不定也是母后告诉她,由她今日转达给他的。
一想到这儿,穆恩登起身,向姐姐拱手:“弟弟明白了,一切都听长姐安排。”
“好。”穆惠衍同样起身。她语调和身形都比起初轻快,走到门口打开房门,“那么,我先去了。弟弟便留在这里吧,不必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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