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皇后

前一日,午时,坤宁宫。
正殿的大门紧闭,一缕阳光,一丝微风都透不进来。
摘下凤冠的皇后坐在凤椅上。她不用听也知道外面在说她的不忠贞,说她的背叛,在质疑真正的大皇子到底去了哪里,又或者是否根本就不存在‘大皇子’这个孩子。
皇后的心里憋着一股气。
这股气在看见西边一缕光时,彻底堵在喉头。
她的女儿,远在皇极寺不肯回宫的嘉城公主穆惠衍从西边的角门悄悄走进来。
“母后。”穆惠衍走到皇后身边。她弯曲膝盖,在皇后面前跪下,脊背挺得笔直,“儿臣来了。”
“你如今来,又有什么用呢。”皇后看着穆惠衍。她的女儿没有与她相同的面容,更没有和她相似的性格。
比起嘴甜会讨巧的穆恩登,穆惠衍永远冷冰冰的像一块石头。
从穆惠衍小时候起皇后便如此认为。
不管她对女儿说什么做什么,女儿都得体的接受。穆惠衍不像惊春会撒娇,会大笑,也不会像穆恩登那样闯了祸就跑回家找她哭,让她帮忙解决。
皇后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她看见惊春抢走了穆惠衍手上一直在玩的娃娃,不管穆惠衍怎么说都不肯还。惊春从小就是被宠坏的孩子,当时还是齐王妃的皇后却什么都没有说,若无其事的假装没有看见。
她在等。等着看穆惠衍会怎么做,等着穆惠衍来找她帮忙。甚至她已经想好了,如果穆惠衍真的过来撒娇,她会把穆惠衍揽进怀里,帮她把娃娃要回来。
可是穆惠衍只是跟在惊春身后。小小的孩子已经无助的站在原地叹气,目光却始终没有向自己投过来。
后来穆惠衍见惊春实在不肯给她,便说算了,我不要了。
她哪怕不要,也没有想到找自己的母亲求助。
皇后说不清自己当时心里是什么样的感觉,只是想,为什么我的女儿和我养不熟呢?我分明就在这里,是最可以保护她的母亲啊。
“可是如今也只有我能过来了。”穆惠衍看着皇后,眼神中带着和三岁那年被惊春抢了娃娃时一样的无可奈何,“登弟自己已经是泥菩萨,难道您还希望他会来吗?”
“你……”皇后原本想问她为什么要来,来了能做什么。可是这一刻,她看着穆惠衍无助的眼神,所有的问题突然之间被一个尘封多年的问题所取代。
皇后张了张嘴,问:“当时惊春抢你的娃娃,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帮忙呢?我就坐在屋里,你可以看见我啊。”
穆惠衍不知道母后在问什么。一双眼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在记忆深处找到了这段过往。
她茫茫然地问:“母后怎么想到问这个?”
“忽然想到的。”皇后的手贴上她的额发,“为什么不来呢?”
穆惠衍感受着许久没有感受到的母亲的温度。只是没有任何想象中会有的温暖和柔软。她的心来时是如何跳动,现在依旧如何跳动。她学皇后刚刚的话:“有什么用呢?”找你帮忙,有什么用呢?
皇后松开手时才发现自己把穆惠衍原本整齐的头发弄乱了。她尝试着重新把女儿的头发理好,“可我是你的母亲啊。”为什么学不会寻求我的帮助呢?
“儿臣知道。”穆惠衍任由母后将自己的头发越理越乱,正如她们之间的关系,也由母亲的手越梳理越乱,“所以儿臣来了。”
穆惠衍后半句说的是眼下的情形。她已经不想再去回忆往昔了。
偏偏皇后沉浸其中,看着她问:“是因为你觉得母后没有用吗?”
穆惠衍抿起嘴唇。皇后的手还在她的额头上,一根根细细的发丝扫过额头,搔得穆惠衍额头发痒,后背渗出细密的汗珠。
“还是因为你觉得母后不会管?”
“母后怎么会不管你呢?就像登儿每次需要母后,母后都会帮他呀。”
“而且,你的事情母后什么时候没有管过?”
皇后的问题虽然一个接一个,但是给足了穆惠衍说话的时间。可是穆惠衍依然一言不发。她只是抿着嘴唇,任由汗水顺着脸颊落进衣领,忍着不舒服的感觉。
“说话啊,惠衍。”
穆惠衍咬着嘴里的软肉,说:“母后,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说这个的时候?”皇后的手终于离开穆惠衍的额头,但很快又贴上来。她在用帕子帮女儿擦掉额上的汗,“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总是什么都不和我说?”
分明是春日,温度最适宜的时节。穆惠衍浑身上下却全都被汗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被汗水黏在脸上,无论皇后如何为她擦拭都擦不干。
哪里有这么热啊。
穆惠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母后。儿臣和您说了有什么用呢。”
“我能帮你啊。”
“您当然能够帮我。”穆惠衍垂下眼睛,盯着皇后衣服上一只振翅翱翔的凤,“您是我的母亲,如果我有事,您当然会帮我。只是——”
穆惠衍这一口气吸得很长,皇后也不由自主地提起一口气等她的后话。
“您问我惊春抢我的娃娃,您在屋里,我可以看得见您,为何不去找您。可是母后,我可以看得见您,您也能看得见我。您为什么不来找我呢?”穆惠衍觉得自己的眼皮变得很重,有什么东西压在睫毛上。她慢慢的,一点一点用力地抬起它,看向皇后僵住的脸,“从来都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哪怕您看见了,您也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不会管。”
“是啊,登弟每次需要您,您都会帮他。可是我需要您的时候,您不也只是坐在原处看着我吗?”
说到这儿,穆惠衍望着皇后,抬起唇角勾出一张微笑着的脸。
“登弟找您帮忙您自然会帮他,可是他什么都不说您也会将一切为他打点妥当。流言传出来那么久,人人都说我不是父皇的亲生女儿。可是您第一次为这件事踏入景明轩是为了让我在滴血验亲时帮登弟说话。”
皇后的样貌在穆惠衍面前变得模糊。她伸手去揉眼睛,却揉下来一串泪。
“这件事发生到今日,到现在,您一次都没有问过我怕不怕,也没有问过我是否担心着急。您在意的只有登弟。”
皇后红着眼眶,抓着穆惠衍的胳膊,急切地说:“可是,可是我说过啊。我说过你是我的女儿!而且,你一向懂事,不需要我多操心。”
“是啊,我是懂事,我是不需要您操心。所以我愿意牺牲自己来换登弟平安。因为我知道孟家需要皇后,而您也需要一个儿子。可是,可是……”穆惠衍的话哽咽在喉,几番挣扎,她说,“您又何必说这些呢。比起这个,您告诉我为何事情会走到今天这步才更加重要不是吗?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
皇后的手深深嵌入穆惠衍的胳膊。她看见女儿因为疼痛而渐渐扭曲的面孔,可是她没有松手。
她说我弟弟原本已经做好对策,将事情推到贵妃身上。可是不知道三皇子从哪里得到登儿夜访丞相府的消息。
“登弟夜访丞相府的事情不是英武将军说的吗?”穆惠衍摆出茫然地神情。
皇后冷笑:“傻孩子,那英武将军娶的是晏氏的女儿。”
穆惠衍问:“那现在要怎么办?”
皇后说:“我已经让人传话去宫外,我弟弟与丞相定能想出办法。这件事一定会有转圜的余地的。”
“什么余地?”
打更的声音在此时响起。午时已经过去,未时到来。
皇后微微俯身,面孔没入阴影之中。她带着依旧泛红的眼眶微笑起来,如同鬼魅般,“我知道陛下的一个秘密……”
穆惠衍浑身一颤,抓住母后衣袖的一角,“什么秘密?”
“你父皇他,咳。”皇后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咳嗽了一声。这声咳嗽来得快且突兀,穆惠衍没有躲闪,因而被皇后咳出来的一星鲜血溅入眼睛。
“他。”皇后又咳一声。
“他什么?”穆惠衍意识到不对,拉住皇后的胳膊,“母后,母后!”
坤宁宫的东边,一道刺眼的强光闯进来。穆惠衍抬起胳膊挡住阳光,再放下胳膊时,她看见母后身边的宫女们鱼贯而入。
为首的那位是皇后的贴身宫女沁芳,在她的身边跟着的是惜芳。沁芳搀着皇后请她回屋,惜芳挡在她们身前对穆惠衍弯腰,“请嘉城公主速速回皇极寺去。您今日来过之事,奴婢们会为您遮掩。”
穆惠衍站起来,越过惜芳的身子去看被众人架起来的皇后,“母后!母后!”
皇后想要回头,却像是力气不足,始终没能看向穆惠衍。
穆惠衍急着想要推开惜芳,却被惜芳和另外一位宫女拦住,“母后——”
“公主!公主!您不能在这里,如果被陛下知道了,他会如何想?”
惜芳这句话如同闷棍,一下敲醒穆惠衍。穆惠衍在原地站住,呆愣愣地看着惜芳。
不过片刻后,穆惠衍恢复如常:“哦,你说得对。我该走了。”
惜芳没有送穆惠衍离开。
穆惠衍由一位太监护送,正如她来时那般,悄悄自皇宫西门而出。
她坐上马车,听着车轮压过青石板,忽然感到眼睛很痛。穆惠衍用手按住眼睛,耳畔母后那句‘你父皇他’还在回荡。
父皇他——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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