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确实如同惊春所希望的,越斗越凶。
在惊春和穆惠衍来到皇极寺的第四日,两人听说天佑帝终于决定在次日要和穆恩登滴血验亲。
惊春说:“那天就做不就好了,偏偏要拖到这时候。”
穆惠衍道:“父皇有自己的想法。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和登弟做这个的。毕竟如果验出来不是的话……很多事情便都会很不一样了。”
这时两位公主的乳母也在她们身边。
惊春的乳母道:“是呢,陛下仁善,齐王殿下毕竟也是在他膝下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他终究不忍心。”
惊春听得这句话只是抿嘴,穆惠衍倒是笑着点头,说还是惊春妹妹的乳母有见地。
“你自己有乳母的,别老盯着我的东西。”惊春抢白。
不等穆惠衍答话,惊春的乳母便道:“公主,嘉城公主不会的。”
惊春很用力地叹气:“乳母,你要是这么喜欢嘉城,我回去就和舅舅说让你去伺候她好了。”
穆惠衍的乳母这时接话:“她只是这般说说罢了,您真让她过来伺候我们公主,她定然要惦记您惦记的坐立不安。”
穆惠衍扭头看向乳母,“你倒是很了解她。”语气听不出是不满还是调侃。
惊春和她的乳母一道儿看着穆惠衍的乳母,她坦然自若,说:“毕竟也一道共事了这么多年。”
穆惠衍拉住乳母的手,“是呢。哪怕是乳母,这么多年我都舍不得换。更不用说父子了。”
哦,原来她把话题又绕了回去。惊春心想,何必这么大费周章,真让人受不了。
惊春这么想,也这么把话说了出去。
这世上若有一个人会直接出言阻止惊春,那么便是惊春的乳母。她在听见惊春的抱怨后,照旧告诉惊春“不要这么说”。
惊春还没有来得及再抱怨,外间走来一位宫女。
穆惠衍和惊春都认得她:皇后身边的宫女,名字叫做惜芳的。
惜芳向两位公主行礼,随后道:“皇后娘娘关心二位在寺里的情况,问二位公主是否缺东西需要置办。娘娘还说,若二位公主在这里住不习惯,随时可以回宫来。”
惊春一听便明白,这是皇后紧急喊外援,让穆惠衍回去呢。
惊春笑眯眯地看着穆惠衍,一派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这倒也符合她们二人在外面一贯的关系形象。
穆惠衍很端庄的说:“多谢母后关心。我与惊春妹妹在这里一切都好。因是为祈福之故,所以心诚为第一,只需有一处庇身之所即可,其余的都不打紧。还请母后在宫中莫要惦念我们。待祈福完后,我与妹妹自然会回宫。”
“我倒是说不定过两日就回去了。”惊春在穆惠衍的话后把眉眼一弯,笑的天真无邪,“我不如姐姐心怀天下,只是想舅舅舅母了。”
惜芳笑道:“皇后娘娘也是惦记二位公主的。这几日她常常念叨呢,担心德贞公主的身体,不知道您有没有按时吃药,也担心嘉城公主,不知道您有没有照顾好妹妹。”
“哦。”惊春的嘴巴和心里一同说了这个字后,心想:她说我是担心我的身体,说衍姐姐却只是担心没有照顾好妹妹。什么意思?担心的真是我这个‘妹妹’,而不是她亲生的弟弟吗?
穆惠衍只当没听懂,脸上流露出一派诚惶诚恐的神情:“让母后担忧,真是不该。不过惊春妹妹这几日有按时吃药,我都看着呢。还请你回去让母后安心,不用担心我这里。”
惜芳的嘴张了又张,道:“奴婢们也是这般劝娘娘的。说嘉城公主最是贴心懂事,定然会照顾好妹妹和弟弟。”
“这儿没有弟弟啊。”惊春懒懒的接话,“只有我一个妹妹。”
穆惠衍低下头偷笑:“是呢,皇极寺里只有一个妹妹。”
惜芳见二人油盐不进,谁都没有提出回来的意思。她便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皇后的思念,对公主们关心一番后离开了。
等她走后,惊春笑吟吟地把脊背窝进椅子里。她伸手,乳母送上茶盏。
“你说,你母后这么着急叫你回去是为了什么?”
哪怕知道惊春在明知故问,穆惠衍依然认真回答:“母后大约是担心明日滴血验亲的结果吧。”
“哈,我真不明白。”惊春抬手,茶盏被乳母接走。她甩一甩袖子,看着青色的长袖在阳光下泛出绿色的鲜亮的光,“只要你是她和陛下的亲生女儿,登弟便一定也是陛下的儿子,她有什么可担心的。”
“未必吧。”穆惠衍抿了抿嘴,“你忘记襁褓了吗。”
“你的意思是,襁褓被人换的同时,也换了孩子?”惊春用一种听到天方夜谭的天真语气说,“我不是在看话本吧。”
穆惠衍看着惊春,没有和她一起笑,而是淡淡地说:“我不明白。只是贵妃这般大费周章地做出这些事情,还让父皇发现,总不会是真的想要打发时间。”
惊春嗤笑,觉得她异想天开。
然而事情很快就往惊春的话本的方向走了。
第二日穆惠衍和惊春念完经文,小岁神神秘秘地跑到礼佛堂门口,对惊春道:“公主公主,不好了。”
惊春瞥一眼穆惠衍,穆惠衍正在扮一个很没有眼色的人,杵在惊春身边不走。惊春便对小岁道:“大惊小怪的。有什么事直接说就是了。”
惊春瞥穆惠衍的同时,小岁也在瞥穆惠衍。但见自家公主瞥完之后让她继续说,小岁便也收回了看向穆惠衍的视线,低眉顺眼但焦急地说:“陛下今日与齐王殿下做了滴血验亲,但是……”
小岁说到这儿便不说了。惊春不用和穆惠衍交换眼神也知道小岁的意思。她有些无趣的说:“验出来,齐王不是陛下的儿子,对不对?”
“啊,是的。公主怎么知道?”小岁抬头,在看见惊春的白眼后又去看穆惠衍。与穆惠衍温和的笑眼对视的同时,小岁想起规矩,连忙又把头低下,“发现血不相融时,陛下大发雷霆。如今皇后娘娘和齐王殿下都被各自禁在各自的宫殿内。公主……”
小岁的话再一次没有说完,因为她想到惊春身边站着的穆惠衍正是与这二位关系最近的人。她将双手垂在身子两侧,恭恭敬敬地等待公主们发话。
惊春摆摆手,“宫里有人让我们回去吗?”
“没有。”
穆惠衍的话在这时候响起。她说:“约莫大家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没有人会想到在宫外的我们。”
惊春呵笑一声:“姐姐还真是会躲懒啊。现在该怎么办呢?自己的母亲和弟弟都陷入了这样大的事情里,要怎么解决才好?”
穆惠衍道:“父皇一向仁慈宽厚。想来哪怕登弟并非他的亲子,他也会待登弟如初,我又有什么需要解决的呢?”
“是吗?”
听到惊春这句反问,穆惠衍转过身来,“不是吗?此事难道不是早就有先例了吗?我想惊春妹妹应该最清楚我父皇的为人吧。”
“哦。”惊春忽地抬高了音量,周围的宫女和僧人们都被她这一声所吸引的看过来,“姐姐现在是在说我没有爹娘,只能靠陛下施舍才有今日吗?”
穆惠衍垂下眼睛,“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分明是你自己为齐王殿下并非陛下亲生的事情着急,将我牵扯进来是什么意思?”
穆惠衍的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随之颤抖,“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抱歉,妹妹。”
“抱歉的话少说。”
她们照例扮演着一言不合就吵架的姐妹。惊春一拂袖,怒气冲冲地离开,为她们留下一个可以正大光明去找彼此的理由。
穆惠衍站在日光下,在大家的目光中,隔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她对还留在原地的小岁温柔地说:“辛苦你来告诉我这个消息。你回去吧。”
小岁应声离开后,穆惠衍也带着人一道儿离开。
接下来的一日,穆惠衍的屋门紧闭,始终没有打开。不过在这里也不会有人责怪她,大家也都渐渐开始同情她。
毕竟出事的是自己的弟弟和母亲,而她在刚知道这件事尚未来得及消化时又被妹妹当着众人的面说了一番难听话。这无论是谁都难以接受的。
不仅如此,大家也都接受了嘉城公主这一日不曾用膳的消息。
嘉城公主的乳母如何将餐食端进屋里就如何端出来,其他人见了,也只是心酸地摇头叹息,说让公主静一静也好。
让大家都意想不到的事情一个接一个发生。
第二日,太阳尚没有升起,乳母便将惊春从睡梦中叫起来,“公主,不能再睡了,我们今日一定要回宫去。”
惊春睡眼朦胧,呢喃着撒娇:“干什么呀乳母,齐王不是舅舅生的,和我没关系吧?”
“公主!”
惊春听得乳母厉色,知晓事情的严重性。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乳母面孔格外肃穆紧张。
“怎么了?”
惊春猜到事情不好,却不想听见乳母说:“皇后娘娘薨了!”
“……啊!”惊春发出这一声无意义的惊讶之后,呆愣愣的坐在床榻上。
她看着乳母,仿佛不认识她,也根本没有听懂她说的话。
不过乳母不需要再度重复。因为她知道惊春听到了,也知道惊春听懂了,只是暂时还难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