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越真宗年时遇到大旱,连日无雨。真宗帝为祈雨,下令建造寺庙以感动上天。皇极寺建好后,雨依然没有来。之后真宗帝用了许多方法,折腾的劳民伤财,抱怨连天。
不过寺庙留下来,成为日后帝王祈福之所。
惊春和穆惠衍小时候都曾经陪伴过各自的父母来此地,为着各类不同的名目祈福。因而皇极寺对她们来说并不陌生。她们当年还一起在皇极寺后院的空地上一道儿踢过毽子,喂过小猫。
穆惠衍和惊春坐同一辆马车,一路惊春发着牢骚而来。下车时,两人各自搭着身边宫女的手,对皇极寺中的主持打招呼。
“许久不见二位公主,一切安好?”主持是一位年近四旬的男子。他看人时一向带着和善的笑意。
两人见到他,都不约而同想起坤宁宫的皇后。
穆惠衍微笑:“托您的福,一切安好。”
主持见惊春不答,也不强求。他引着二人往后院去,告诉她们房屋已经由僧人打扫好,两位的房间相邻。
因不是第一次住在皇极寺里,寺中僧人又多忙于清修,主持也没有多说什么,带着两位公主到了住所后便告辞离开。
惊春站在自己的院门前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和你分开了。”
穆惠衍自打进入皇极寺后便始终带着一派慈眉善目的笑意,此时此刻这张笑脸还没有被她摘下来,仍然挂在脸上,“哦,我收拾好之后会来找妹妹做客。”
惊春快速走进院子,留下“不必”两个字。
穆惠衍也不再停留,进了院子。
这间房间是从前她与天佑帝来时常住的一间。因而屋内陈设之类都保留着上一次离开的样子。
穆惠衍走到最里间弯下腰,拉开柜子最底下的抽屉,在抽屉里看见几道浅浅的刻痕。
刻痕也从前惊春留下的。那时她们还不必在外人面前假装不睦。惊春拿着她从她爹那里偷来的新刀,说要试一试。穆惠衍怕她拿刀出事,就让她在这抽屉里刻了一个‘天’字。
至于为什么是‘天’?当然是因为那也是皇后教穆惠衍写的第一个字。
穆惠衍合上抽屉,却听到闷闷的‘咚’的一声,抽屉也没有完全闭合。
她重新把抽屉拉开,伸手去摸抽屉里面,一个冰凉坚硬之物被她握入掌心。穆惠衍试图将那东西从抽屉里拿出来,但手却被抽屉卡住。她便松开东西,叫来乳母。
乳母从抽屉底下取出的东西不是别的,是一把很小巧的刀。刀刃藏在刀鞘里,而刀鞘则用红宝石和凤凰作为图案装饰。穆惠衍不会记错,这把刀正是早年惊春拿来的,她爹爹的刀。
“公主,这……”乳母捧着刀。当年惊春拿刀来时她也在场,因而她知道这刀的主人,也知道这刀后来被惊春的爹爹发现,要求她还了回去。
穆惠衍看着刀,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她皱着眉说:“这把刀先收在我这里,到时候我再还给她吧。虽说不是多名贵的东西,但毕竟是她爹爹留下来的。”
“是。”乳母将这刀递给穆惠衍。穆惠衍将它放到了枕头下面。
随后她令宫女进来收拾布置行李,自己沐浴一番后前往礼佛堂去烧香。
忙碌至傍晚,穆惠衍带着一身檀香回到屋里。太阳已经落下去,阴影留在屋内。穆惠衍站在房里,闻到饭菜的香味,听到熟悉的靠近的脚步声。她闭上眼睛,等着脚步渐渐走近,推开房门,一道很淡的迎春花的味道飘进鼻腔。
穆惠衍笑起来:“惊春妹妹。”
“德贞公主在隔壁呢,需要奴婢为您请她来吗?”
啊,竟然不是惊春。
穆惠衍睁开眼睛,看着面前提着食盒,一脸茫然的秋月。
是了,惊春怎么会来。现在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呢。穆惠衍垂下眼。她站在阴影里,仗着知道秋月看不见她的神情,没有掩饰笑容中的苦涩。
“不用。我饿了,吃饭吧。”
到达皇极寺的第一晚,穆惠衍睡得不安稳。
她在床榻辗转反侧,睁着眼睛,望着床榻外斑驳的月色。
大约是前一夜两人还同塌而眠,大约是前一夜正大光明的相处实在让人留恋。穆惠衍的手摸着陌生的、空空的另一半床榻,总想着‘如果’。
如果惊春在这里,如果惊春能躺在她身边,如果她们能够正大光明不用遮掩。如果……十三年前的那天她们什么都没有看见。
穆惠衍再度翻身。她的眼皮已经有些睁不开,头脑混沌又清醒。十三年前的那天,梦魇般的那天下午,她看见彼时还是齐王的天佑帝站在床榻边。
父亲做了什么,哪怕当时只有四岁的穆惠衍也看得非常明白。她只是没有想到转过身,惊春满脸泪水地站在她的身后,将一切收入眼底。
当时的穆惠衍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不敢想。她捂住惊春的嘴巴,在她耳边低声说:“你什么都没有看见,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没有看见,你什么都不知道。”
迷迷糊糊中,穆惠衍似乎听到这句话再次如诅咒般在她耳畔响起。只是声音比当时成熟冷静,是她自己无意识地在喃喃自语。
鼻尖忽然传来淡淡的迎春花的味道,怀里忽然多了一分暖。惊春不知道什么时候冒着夜色跑过来,钻进穆惠衍的怀里。她小声的学着穆惠衍的样子呢喃,“我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穆惠衍就在这句呢喃中沉沉睡去。第二日清晨的阳光洒进来,穆惠衍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怀抱,疑心昨晚听到的惊春的答话只是一场梦。
穆惠衍在用过早膳后见到惊春,后者也像是无事发生,瞥她一眼后一言不发地离开。
她们一起在礼佛堂诵经祈福,两人互不交谈,仿佛经文才是她们心里最重要的事情,祈求保佑的陛下才是她们心里最重要的人。
午膳她们不在一起吃,各自用各自的,吃完休息之后,去抄写经文。
一笔一划,她们一同将释迦摩尼的仁、儒、忍、寂抄到纸上,抄进心里,刻入骨髓。
一直到深夜,黑暗笼罩天地,模糊一切,也模糊边界。惊春会悄悄地溜进穆惠衍的房间,穆惠衍也会偷偷躲到惊春的房里。
她们依偎在一起,多数时间不说话,少数时间交换彼此听到的消息。
在她们离开之后,宫中的局势愈发混乱起来。
齐王为证明自己没有夜访丞相府,画蛇添足地制造许多伪证。然而因是伪证,所以白白送给三皇子许多证据。但皇后绝不会容忍有人质疑自己的儿子。惊春说,贵妃本人虽然没事,但是晏家强抢民女、侵占土地的事情也够贵妃烦恼一阵。
穆惠衍摇摇头:“那终归只是贵妃母家之事。对恩楼有什么影响?”
“毫无影响。”惊春叹气,笑睨她一眼,“你母后的本事也不过如此。”
穆惠衍望着天空中的弯月,“她已经当了太久的王妃和皇后,万事顺遂,早就忘记逆境中该如何反击了。”
惊春和她一同看弯月渐渐被阴云遮挡,“那你准备怎么做?”
“我吗?”穆惠衍弯弯眼睛,模仿月亮的形状,“我已经在做了呀。我都特意跑出宫来吃斋念佛保佑平安了,这还不够吗。”
“神佛什么时候保佑过世人?”
听到惊春在皇极寺大剌剌说出这种大不敬的话,穆惠衍下意识合掌闭眼,念一句“罪过”。
惊春不以为意,并且追问:“难道不是吗?如果神佛会保佑世人,那我爹为什么会死?”
穆惠衍放下手,侧过头看着惊春,说:“因为有人认为,神佛无法无处不在,所以降下了帝王代他们普渡众生。”
“哦——”惊春脸上的讥讽完全遮掩不住,也没有遮掩的心思,“这么说来,我爹的死还是顺应天意咯。”
穆惠衍抿了抿嘴。
弯月还在天上,如同一柄温柔的镰刀。
“神佛在人间的泥塑身需要时时修缮。”穆惠衍慢慢地说,“正如人间的帝王也可以时时更换。”
惊春不置可否地笑笑。她不再看穆惠衍,而是和她一同再度看向天空中的月亮,“无论是恩楼还是恩登,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能够普渡众生的新任帝王吧。”
穆惠衍没有急着回答惊春的话。月光照在她的脸上,令她看起来格外洁白无暇。她说:“如果神佛降下的帝王只是为了代他们在人间普渡众生。那么女子与男子有何不同?”
惊春答:“并无不同。”
穆惠衍又道:“如果一定要选父皇的孩子来作为新一任的帝王,那么公主与皇子有何不同?”
惊春再答:“并无不同。”
穆惠衍收回视线,看向惊春,“那又何必管恩楼或是恩登。”
惊春弯起眉眼,天上的月亮落到她的脸上。她笑眯眯的凑近穆惠衍,道:“让他们去斗吧,斗得越凶越好。这样我们就可以把他们都留在旧日,开创属于我们的新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