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城公主要前往皇极寺祈福的消息一传出,德贞公主便也嚷嚷着要‘和大姐姐一道儿去’。
惊春在天佑帝面前撒娇:“我都那么久没有出宫过了。再说了,若能为舅舅祈福,让天下安宁,舅舅安心,那也是好事呀。”
天佑帝向来是禁不住她撒娇的,被她磨了一阵子后便也松了口,“那你同你大姐姐一道去吧。”
原本公主出行,排场再精简也不会小。这回带上了惊春,随行人数更是达到了五十位之多。
尽管如此也是惊春和穆惠衍删删减减,选了许久才选出的最少的人。
至出发前一晚,皇后来找穆惠衍,意外的见她与惊春相安无事地在一处说话。
“儿臣问母后安。”
“惊春给舅母请安。”
一双女儿齐齐行礼,皇后一时错愕:她们上一次这般平心静气地坐在一起说话还是四岁之前。
“哦,你们终于和好了?”皇后忍不住问。
惊春撇撇嘴,上前搀住皇后的胳膊,“您这是哪里的话,我和姐姐从来也没有生过嫌隙啊。”
皇后大惊小怪地看了惊春一眼,“怎么?真转性了?”
惊春似有些恼羞成怒:“哎呀舅母,您非要我说实话——舅舅说了,去皇极寺非得姐姐照顾我不可,若姐姐不去,那我也不能去。”
“我说呢,怪不得。”皇后恍然大悟地笑道,“平日不见你往你姐姐这里来,现在两人倒是好的如同亲姐妹。”
“我和惊春妹妹可不是亲姐妹。”穆惠衍说完这句话,迎着二人的目光,坦然自若地添上一句,“不过,我们的关系远胜于亲姐妹呢。是不是?惊春妹妹。”
惊春刚要冷笑又想到刚刚的话,连忙收起眼神里的轻蔑,忍耐道:“那是自然。”
皇后没再接这句话。
她在景明轩坐了一会儿,提醒两位公主去了皇极寺多注意安全,又絮絮说了一些其他闲话。而后她便说天色晚,要两位公主早些休息。离开景明轩时,她向穆惠衍使了个眼色。
“妹妹,我去送一送母后。”接到眼神的穆惠衍会意,对惊春道。
惊春用一种不谙世事的语气说:“那我也去送一送舅母。”
皇后只得在屋门口站定,“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你们谁也不用送我,都好好儿的在屋里待着,早点休息吧。”
穆惠衍却坚持:“这不妥。儿臣应当恭送母亲。至于惊春妹妹,你身子还没有大好,明日出行舟车劳顿,你还是在我这里先歇息吧。”
惊春张张嘴,看了看皇后又看了看穆惠衍,最终没说什么。
穆惠衍送皇后到景明轩门口,皇后压低声音问:“你为何偏偏选这个时候去皇极寺?”
穆惠衍早就料到母后会有此一问,当下应答如流:“原本好好的事情,莫名其妙有了转折,儿臣觉得不大对,怕老天反悔,这才想着去求求佛祖保佑。”
皇后被穆惠衍的话一哽,但又不好说什么。毕竟提出老天保佑一事的,原本就是她自己。因而皇后道:“既如此,又为何要带上她?”
“您说惊春?”穆惠衍愁眉苦脸地叹气,“您知道的,连父皇也是一向管不住她的,更何况我呢。”
穆惠衍这话说的也对。毕竟天佑帝偏爱惊春是阖宫里人尽皆知的事情。
皇后没有话能再说,屋内遥遥又传来惊春的喊声:“你还回不回来?屋门不能关,我又该受风了!”
非常理直气壮,非常颐指气使。
皇后皱皱眉,穆惠衍耸耸肩,“母后,儿臣便送到这里。”
“去吧。”皇后拂袖而去。
穆惠衍回到景明轩里屋,惊春已经换好寝衣坐在床上。她见了穆惠衍就说:“怎么这么磨蹭?再不来我就走了。”
“你还要去哪里呢?”穆惠衍让秋月为她更衣,“外面风很大,你此刻出去,明日又要发烧。那还如何去皇极寺为父皇母后祈福?”
惊春将这里间上上下下打量过一遍,当着一众宫女的面道:“我自然是想回揖芳了。我的揖芳比你这地方好多了,连床铺都更软一些。要不是你刚刚非要留我,又确实天晚了,否则我才不要待在你这里。”
她说话时,穆惠衍已经换好寝衣。她走到床边坐下,对惊春笑:“那真是抱歉了惊春妹妹,你眼下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只能在我这里了。否则你要是生病,我是真的没有办法向父皇交代。”
“谁要你交代啊。”惊春不耐烦道,“再说了,我自己会照顾好我自己。”
“那便好。”穆惠衍脱了鞋,上了床。她睡在靠外边的位置,让宫女吹熄了蜡烛。
晦暗的月光代替蜡烛,成为室内唯一模糊不清的光亮。
穆惠衍在夜色中睁着眼睛,适应黑暗后,她看身边躺着的惊春也像是一场梦中的人。
惊春也没有睡。她睁着一双黑曜石般漆黑而清澈的眼睛看着穆惠衍。
这是多年之后她们第一次正大光明的在一起,第一次正大光明的一同躺在一张床榻上。为此,惊春已经不耐烦地说了一晚上穆惠衍的坏话,又搬出天佑帝的意思,做足了戏。
“要不要我们再吵一架,我假装要走,你再假装留我。”惊春声音很轻很轻,梦呓般。
穆惠衍摇摇头,“太啰嗦了。这场戏我们已经演了一晚上了。”
“只是一晚上吗。”惊春凑近她,“分明已经演了十二年了。”
穆惠衍没有说话,同样也凑近惊春。她的额头与惊春的额头贴到一起,幽幽地长叹一口气。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惊春的气息钻进穆惠衍的鼻腔,她闻到迎春花的味道。
“哪样?吵架吗?”
穆惠衍的腰被惊春轻轻一拧。
惊春嗔道:“你分明知道我说的是像这样,我们能正大光明地在一起。”
正大光明。
穆惠衍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四岁那年,穆惠衍找到因为陛下和朝臣生气而胆战心惊的惊春。
“衍姐姐!”小惊春一见姐姐,立刻眼泪汪汪地扑进小穆惠衍怀里,“惊春不明白!舅舅为什么一定要封惊春为公主呢?惊春的娘才是公主呀!”
小穆惠衍为惊春擦掉眼泪,她说妹妹不哭,这不是你的错,你不用害怕。
穆惠衍一语中的,点出惊春真正的恐惧:“如果父亲当真封你为公主,我们可以一同住在坤宁宫。到时候我会保护你,不会让父亲欺负你的。”
“舅舅也会……”惊春的小手死死拽着穆惠衍的袖子。她不敢说完后面的话,只用一双含着眼泪,通红的眼睛看着穆惠衍,穆惠衍便能够明白她的意思。
穆惠衍先点头,但很快又飞快地摇头,“不会,不会。我父王,他,他只是生气,他不会,他不是那样的人,他……”
穆惠衍的话也没能说完。
她微微抬起头,让摇摇欲坠的眼泪回到眼眶里,不许它们跑出来。再低下头时,穆惠衍镇定地问惊春:“姐姐来帮你,好不好?你要姐姐帮你吗?”
惊春拽着穆惠衍袖子的手用了更大的力气,似乎想要把自己和穆惠衍缠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她使劲点头:“要!”
穆惠衍捧着惊春的脸,说:“那么,我们吵架吧。”
“吵架……为什么,要吵架?”惊春眨眨眼睛,眼泪便从眼眶里落下来。
“只有这样,大家才会以为我们讨厌对方,我们才能看到更多本来看不到的东西呀。”穆惠衍用手掌为惊春抹掉眼泪,“妹妹也不希望你的爹娘白白死了对不对?你也想让大家知道,那天我们一起……看到了什么。”
穆惠衍说到最后半句话时,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她看起来不像是从前那般温柔的样子,看起来也不像是四岁的样子。
惊春被她吓到,闭着嘴,瞪大了眼睛盯着她不敢说话。
可是穆惠衍很快笑起来。她一笑,小惊春便觉得那个她认识的衍姐姐又回来了。
衍姐姐向她保证她会处理好一切,衍姐姐说,她喜欢她。
于是很信任衍姐姐的小惊春搬来了椅子。她站到椅子上望着姐姐,摔倒的前一秒她问:“我们真的要让大家以为我们的关系不好吗?这样真的可以吗?”
穆惠衍向她非常肯定的点头。惊春便从椅子上摔下去,眼前所有事物伴随着她的尖叫天旋地转,再也回不到从前。
“我们怎么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呢。”
黑暗中,惊春听到穆惠衍的叹息。这一声叹息如同眼泪,落到惊春的心上,惊得她往穆惠衍怀中瑟缩。
“可是我想我们会在一起。等事情结束我们就会光明正大的在一起。”惊春躲在穆惠衍怀里,闻着她怀中很淡很淡的迎春花的味道。
穆惠衍一下又一下的摸着她的头,“等事情结束,等大家都知道……他做了什么。会的,我们会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惊春的脸自穆惠衍怀中抬起。屋里太暗,她只能看见穆惠衍的下巴。奋力钻了钻身子,惊春的吻落在穆惠衍的嘴角,“好。那就等那一天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