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春听到皇后薨逝消息的同时,穆惠衍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她坐在床榻之上,因为一夜未眠而得到一双有浓重乌青的眼底。在乳母说完皇后薨逝的消息之后,她呆呆地眨着眼睛愣了许久。
“死了?”穆惠衍看着乳母,天地之间所有的色彩在顷刻间褪去,唯有一片黑白。
穆惠衍再次张嘴,“死了?”
乳母蹲下身,“公主,您想哭就哭吧,没事的,奴婢陪着您。”
穆惠衍盯着乳母。她的眼睛再度刺痛,好像皇后咳出来的那一滴血还在她的眼睛里没有干涸。“怎么死的?”
乳母哽咽一声,道:“说是自尽。但想来陛下不会如此对外宣布。应当会说病逝。”
自尽。
昨日母后分明咳出来的是血。她分明已经病了,或者……被下了毒。纵使没有那几声咳嗽,母后还在很自信地说事情还有余地。
她怎么会自尽?她怎么可能是自尽?
“如此,无论当日滴血验亲是否有问题,母后背叛父皇一事只能坐实了。”穆惠衍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室内响起,但她感受不到自己的嘴巴正在张合。她瞪大一双眼睛,推开乳母站起来,“不,不对。”
乳母不知道穆惠衍在说什么不对。她在穆惠衍身后,不住地喊“公主,公主”。
穆惠衍没有理她,笔直地走到铜镜前。铜镜如实映出一个失魂落魄的穆惠衍。
是谁要杀皇后?
贵妃需要在这时候杀皇后吗?皇后对她而言固然多余,但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孟家会翻出什么浪吗?孟家能吗?穆惠衍想到皇后的弟弟,她的舅舅,大理寺孟少卿。那确实是一个有手段的男子,可是——不对,贵妃要对付皇后不会用毒。那样太明显了,如果要查,那么一定会查到她的身边。那对现在占据上风的贵妃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穆惠衍捂住不断刺痛的眼睛。
不是贵妃。还有谁?
天佑帝的后宫嫔妃不多,叫得上名号的也无非是那几个。总不能是冯才人。穆惠舟的母亲一向胆小怕事,拿针都怕戳到别人的手指,怎么敢下毒?
如果不是她,那么就只有……
“我知道陛下的一个秘密。”
“你父皇他。”
皇后的话一前一后涌进穆惠衍耳朵里,震天作响,让她不光眼睛痛,头也开始痛。
不。
不——为什么不会?
穆惠衍弯下腰,膝盖跪到地上。她头痛欲裂,眼睛更是痛得难以忍受。她的手指弯曲贴在眼眶边上,随后开始一点点用力。
父皇他什么都会做。
父皇他什么都敢做。
我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穆惠衍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知道,我见过。
“……姐姐……”
这宫城之中,有谁会如此堂而皇之地杀害皇后?有谁敢如此堂而皇之地杀害皇后?
“姐姐,穆惠衍……”
为什么母后之前会叫我回去?真的只是因为想让我帮恩登,还是因为她察觉到了危险?
“……穆惠衍,惠衍?”
她到底发现了父皇什么秘密?和我发现的一样吗?她是因为这个秘密丧生的吗?
“衍姐姐!”
啊!
穆惠衍的手被一道格外强的力气死死地拽住。她茫然无措地抬头,惊春跪在她的面前,她们的眼眶同样通红,脸上同样布满泪水。
惊春一字一句,用了很大的声音和很大的力气。她在喊她:“衍姐姐!衍姐姐!是惊春!惊春来了!”
惊春。
穆惠衍的嘴巴动了动,没有任何一点声音从她的嘴里发出。
她就这样动着嘴,无声地说,我好像害死了我的母后。
如果我回去,如果我不和她置气,说不定今日,我的母亲还会活着。
“你醒醒!”穆惠衍的衣领被惊春拽住,她整个人如同提线木偶被扯到惊春面前。
穆惠衍听到惊春在她的耳畔小声地说:“这本来就是我们计划中的一部分不是吗?你在干什么?”
计划中的一部分……吗。
不,不是的。穆惠衍摇头,她在此刻找回了刚刚丢失的声音,哽咽而小声地说:“不,惊春。我没有想过让我的母亲死。”我只是想要让父皇废后。
惊春在穆惠衍耳边发出一声抑制不住的,小兽般的呜咽,“可事情已经发生了。穆惠衍,是你说的,皇后不爱你,你恨透了她,是你说的。”
“是……是我说的。”穆惠衍的理智慢慢被惊春拾起。
她说这句话时,是一个天将明未明的时刻。
她站在窗边看着即将升起的太阳,对惊春说:“她总是偏向登弟。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为什么呢?难道我很不好?”
惊春从后面环抱住她,“你很好啊,我不许你说自己不好。”
“恩。她大概只是不爱我吧。”
“恩登一定会不听你的话做出不该做的事情,皇后一定会为了保护他做出更多不该做的事情。多行不义必自毙,我们都无需出手,就能得渔翁之利。”
穆惠衍转过身,对惊春微笑:“你想不想出去玩?”
惊春睁大眼睛问:“出去?去哪里?”
穆惠衍想了想,说:“太远的地方我们去不了。现在情况如此混乱,如果我们贸然提出要出去玩,未免太遭人诟病。不如去皇极寺如何?我们去皇极寺玩两天,总归是出宫了。”
惊春想也没想就同意,“这样到时候皇后和恩登需要你,也不方便来找你了,我觉得很好。”
她觉得很好,穆惠衍也觉得很好。
当时的穆惠衍是那么信誓旦旦,打心眼里认为自己烦透了母后。
可是……穆惠衍使劲眨眨眼睛,两滴眼泪从眼眶里被挤出来。
“我好了。惊春。”穆惠衍摸了摸惊春的头。她的胳膊还在隐隐作痛,她掀开袖子,一道崭新的红痕之下,是昨日母后抓着她胳膊留下的痕迹,“我好了。”
穆惠衍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时才发现这房间里只有她和惊春,以及二人的乳母。
穆惠衍的乳母在和她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便向她解释说其他人已经被清出去了,“只是德贞公主的声音这般大,总会有人听见的。”
“恩,没关系。”穆惠衍站起身,弯腰向依然跪在地上的惊春身上。
她拉着惊春起身,说:“这种时候如果德贞公主还不出现安抚,那公主也太没有人情味儿了。惊春妹妹,我们回宫去吧。”
惊春握着穆惠衍的手站起来。见她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后,惊春挥了挥手,“算了吧,我才不要和你一起回去。你没死就行。”
“我不会死的。”穆惠衍顶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微笑,“接下来还有许多我要做的事情,我还不能死呢。”
惊春丢下一句“那真遗憾”,转身推门离开。
穆惠衍接过乳母递来的手帕擦了擦脸,听到屋外院中传来惊春不耐烦的声音:“听什么听!难道我能放她去死吗?!别把我想得和她一样恶劣!”
正在擦脸的穆惠衍的手顿了一下。而后乳母听见帕子后,传出她低声地闷笑。
——
天佑十二年春,皇后突发疾病而逝。因恐疾病传染,坤宁宫人均不得外出,亦不得与外人有接触。同时,皇后所生的齐王穆恩登被贬为庶人,流放宣城。
天佑帝本欲令穆恩登即刻启程,然因德贞公主求情,帝特恩准他参加皇后葬礼后再前往宣城。
皇后的葬礼办的很潦草。
说实话,尽管天佑帝向天下宣布皇后为病逝,但宫城内外人尽皆知,皇后是畏罪自尽的。她的罪是不忠不贞。而天佑帝依然能够让皇后以皇后之礼下葬,已是他最大的仁慈。
穆惠衍跪在皇后灵前,身边是已经被废为庶人的穆恩登。
她们姐弟二人一起向皇后叩首,直起身时,穆恩登看着面前皇后的灵位,泪流满面。“长姐,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穆惠衍顶着无神的双眼,说:“我也不知道。”
“那以后,我要怎么办?”
“去宣城啊。父皇不是给你留好了后路吗。”
“宣城……”那是流放啊。穆恩登看着眼前金碧辉煌的宫殿。他从出生到现在锦衣玉食,实在难以想象宣城会是什么样的环境。
穆恩登张张嘴,“那你……”我都不是母后亲生的,身为与我龙凤胎的你呢?
穆惠衍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母后的牌位,“我前日见过母后。”
穆恩登瞪大眼睛。他知道穆惠衍所说的前日是母后暴病而亡的前一天。那一天穆惠衍分明应该在皇极寺——穆恩登听到回宫的宫人说过的。
“其实我已经准备好了对策。”穆惠衍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和穆恩登能够听见,“这件事情不至于压垮母后。只是要牺牲你。说你出生之后被人调包就好了。可是……母后没有听我的。”
穆惠衍说的是事实,她原本确实准备这么对皇后进言。可惜皇后着魔般,根本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但这句‘母后没有听我的’落到穆恩登的耳朵里,就成了皇后舍不得说他不是她的亲生儿子。穆恩登的心脏一时痛到骤停,眼泪更加汹涌。
穆惠衍没有看他,而是继续小声说:“最后她说,她有一个秘密,关于父皇的秘密。”
“是什么?”
穆惠衍慢慢地摇头,“我不知道。母后还没来得及说就咳了血。之后坤宁宫的宫人就把母后搀进了里屋。这也是……我见到母后的最后一面。”
她说完这句话,对上穆恩登通红的眼睛,“登弟。我曾对母后说过,你一日是我的弟弟,便终身是我的弟弟。父皇有什么把柄,母后知道,所以母后死了。”
穆恩登喃喃,还在消化如此众多的信息量:“他们都说母后是自尽……”
穆惠衍一手按住穆恩登的肩,凑近他,盯着他的眼睛说:“我亲眼见到,亲耳听到,母后说父皇有一个秘密,父皇他——”
穆恩登的呼吸随着穆惠衍的话一道停下,“他?”
“我不知道了。”穆惠衍松开穆恩登,叹了一口气,“母后只说到这里,就没有然后了。可是我想这个秘密一定很大,以至于母后为了它而死。所以登弟,你千万、千万不要试图去寻找。”
“我……”
穆恩登的眼中闪过胆怯和犹豫。
穆惠衍看过便收回了视线,她知道,穆恩登一定会试图去寻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