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惠舟坐在景仁宫正殿门口的长廊上。
她抬着头。天很蓝,云很白。从前这样的日子,她会让乳母带着母妃做的芙蓉糕去坤宁宫找姐姐。
穆惠衍在穆惠舟的记忆里总是很忙的。
她要忙着上课,练字,背书,练琴。无论什么时候穆惠舟到坤宁宫,姐姐总是有事在做。然而无论什么时候穆惠舟到坤宁宫,姐姐总会放下所有的事情陪她玩。
穆惠舟闻到一点点花香的味道,是穆惠衍身上的味道。
她转过头,姐姐从她的左手边走过来。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头上的珠钗都没有晃动。
穆惠舟又想起从前。从前她觉得姐姐这样走路特别漂亮特别好看,也在延禧宫里学。
可她到底年纪小,性子又跳脱,怎么学都学不像。头上戴的从母妃那里特意要来的珠钗流苏缠在一起,怎么解都解不开。
她有点着急,想要用剪子直接剪断。可母妃过来,看了一会儿后轻轻松松就解开了。
“……乳母,您说的话我都快听不懂了。”姐姐走近了,穆惠舟听到她话里带着笑,“您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登弟是湖国的皇子’?”
穆惠衍走到穆惠舟身边站定,她的乳母跟在穆惠衍身边站定。乳母先向穆惠舟行礼,而后道:“外面都在传这个,说传了几日了。”
“真是疯了。”穆惠衍分明在骂,但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容,“又是传闻。今年到底要传出多少荒唐无稽的话才满意?”
‘姐姐好厉害。’穆惠舟想,‘她都已经很生气了,却还能笑着说话。我是怎么样都做不到的。’
“奴婢也正是这么想呢。”乳母布满皱纹的脸上愁容密布,汗珠一颗颗顺着额头落下,“陛下这回已经不查了。前线神武将军那边带回来的消息,说的是一样的话。”
“只要父皇将登弟还给湖国,他们就撤兵吗?”穆惠衍见乳母点头后,若有所思的说,“可是他们不是已经被我们打得节节败退了吗?哦,被那位叫做卫鹰的小将军,是吧?”
卫鹰。穆惠舟记得这个名字。上一次她听到这个名字之后,也听到姐姐在她耳边说执缨姐姐打了胜仗,很厉害。
穆惠舟知道卫执缨是广平卫侯爷的二姑娘,一个很大的姐姐。但是她不知道卫鹰为什么会是执缨姐姐。穆惠舟觉得这里面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只是她不想问,她觉得好累。
“公主有所不知。虽然前两战我们都得了胜利将他们逼退,但他们也并非好对付的。昨日凌晨他们再度偷袭,虽然卫鹰及时发现,但他也受了伤,让湖国又占了一个上风。”
穆惠衍诧异的眼神立刻递给乳母,“卫鹰受伤了?严重吗?”
乳母道:“神武将军没有说卫鹰受伤的具体消息,但是听起来应当是比较严重的。”
穆惠衍的嘴角僵了一会儿。她的余光瞥见一直沉默着的穆惠舟,说:“我知道了。先看父皇那边怎么说吧。现下我还有妹妹要照顾,父皇应当没有功夫想到我。”
如果穆惠舟年纪大一些,并且不处在丧母悲痛的心情之中,她就会听明白穆惠衍的弦外之音:天佑帝有可能会因为穆恩登的情况而联想到她是否有可能也是湖国的公主。但因为目前穆惠舟离不开她,所以哪怕天佑帝想到了,也不会轻易让她离开。
穆惠舟不知道自己无形中成为穆惠衍的‘挡箭牌’。她只是看着姐姐,听到姐姐说‘还有妹妹要照顾’,心里愧疚的不得了,认为是她耽误了姐姐去帮大哥哥。
穆惠衍感觉到袖子一沉。她低下头,发现是穆惠舟抓住了自己的袖角。
她弯下腰,摸摸穆惠舟的脑袋问:“怎么啦?阿舟今天感觉好不好?”
穆惠舟张了张嘴,但依旧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
在遗体与鲜血遍布的大地之上,一道冷箭朝卫执缨射来。
她顺手扯起地上已经逝去的士兵遗体,为自己挡住这一箭。而后她松手,顺着惯性就地一滚。
一层薄薄的黄土糊在卫执缨身上,她和这大地几乎融为一体。卫执缨趴在地上,这才有时间稍喘一口气,复盘局面。
昨日夜里,大越派去湖国的探子不断带回来对面的消息。
因这两日接连失败,所以湖国拿出了万全的精力来应对。卫执缨当时便猜到他们或许有夜袭的可能,又在探子发回来的情报中发现一个很细小的情报:湖国的军队没有给战马准备草料。
俗话说,马无夜草不肥。
白日里打了一天的仗,只有晚上战马才有稍微休息吃草的时辰。而湖国没有准备草料,这足以证明他们夜里是准备有所行动的。
卫执缨将这条情报报给领队的神武将军晏尧。晏尧坐在主营帐中,对身边的兄弟们哈哈一笑:“卫鹰小将军好细致的观察,和我家里妹妹似的。”
旁边几位晏尧的副将也跟着一起笑起来,“卫鹰长得确实白净,我一开始也以为是个姑娘呢。”
“这与我现下所说的事情有关系吗?”卫执缨铁青着脸打断他们的对话,“如今我们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准备布局,以防湖国真的夜袭,我们手足无措。”
“行,行,都听你的。”
面对晏尧打发孩子的样子,卫执缨气不打一处来。她怀疑晏尧已经发现了她的女子身份,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没有拆穿她。毕竟这段时间,随着卫鹰带队打赢的仗越多,晏尧对她的态度就愈发轻薄。
一开始他们以玩笑的形式说卫执缨是女子,卫执缨还会心虚紧张。而说多了之后,卫执缨已经开始麻木,任由他们去说。
卫执缨从主营帐离开后,在自己的营帐里等了两柱香的时辰。她不见晏尧有任何动作,便准备自己带一小队预备起来,以防到时大军措手不及。
然而她刚离开自己的营帐,身后便传来许多铁蹄声。有士兵惊慌大喊:“来人了!来人了!”
于是军营中一下子乱起来。大家纷纷从自己的营帐里出来,见到许多骑着高头大马的人遥遥地朝着营帐的方向而来。
当时卫执缨认为那是湖国人——现在灰头土脸的卫执缨后知后觉,那未必是湖国人。
毕竟她和其他人听到的第一句话都是‘来人了’,而非从前上阵前大家习惯说的‘敌人来了’。
如果是‘人’,那么是谁来了……
‘咻。’
卫执缨身边的地里插入了又一支箭。
这箭通体乌黑,比寻常的箭要短上一半。卫执缨一见到它便立刻明白:这是晏家的箭。
晏氏是武将世家,家里的小孩子们无论男女都从小习武。而为了让一开始学射箭的孩子能快速适应,晏家人专门做了一套小弓箭,都比成人所用的要小上一半。
现在射在卫执缨身边的箭正是晏家给小孩子用的那一种。
卫执缨抬起头,黄沙随着风飞舞,她的眼前都是同胞的遗体。她想看清来人是谁,可始终看不清楚。前方还有大军厮杀的声音,飞扬在空中的是大越的旗帜。
卫执缨不再停留,她顺手拔起身边地上的箭藏进袖子里,而后再度加入前方的厮杀。
——
东暖阁非常非常的安静,时不时有滴答水声传来。那水声是放在东暖阁内的冰块融化碰到盆里发出的声音。
惊春侧卧在贵妃榻上,对面便是伏案批阅奏折的天佑帝。
天佑帝已过而立之年,生了一张宽脸,看人时自带威严。此时他伏案的样子非常认真。惊春猜测,这应当是一份战报。
“醒了?”天佑帝抬头,对惊春笑。
惊春看着天佑帝眼角的细纹,猜测自己的父亲到了这个年纪会不会也有这样的纹路。她父亲,谢家的三少爷最是清癯文雅,说话做事永远慢慢的,像是一阵微风。
“恩。”惊春点点头,“舅舅还没有忙完呀?是什么事情这么麻烦。”
“事情是永远处理不完的,总是一件接着一件。”天佑帝说着站起来,走到惊春的贵妃榻旁,沿着榻边坐下。
惊春要起来,天佑帝伸手按住她的肩让她继续躺着说话。
惊春道:“有时候见舅舅这么累,我真是心疼。”
天佑帝对惊春此类孩子气的话只是笑笑。惊春又道:“谁能为舅舅分担一下?我前阵子听人说,那些大臣们吵闹着要立太子,怎么后来便没动静了?”
“这种事情你也敢问。”天佑帝捏捏惊春的鼻尖,嗔怪道,“朕真是平日里太宠你了。”
惊春皱皱鼻子,“这里只有我和舅舅,又没有别人。难道我们说话还要藏着掖着吗?我还以为我和舅舅最是亲近,可以无话不说呢。”
“我们当然是最亲近的。”天佑帝笑着问惊春,“那是谁与你说前阵子那些大臣们吵闹着要立太子呢?”
“我忘记了,总是有谁吧,哪个宫女之类的。说舅舅最近在忙,因为大臣们在闹呢。”惊春将这话轻而易举地含混带过,“有了太子舅舅的事儿就能有人帮忙,您也不用这么累了。”
“是啊。那惊春有没有听那些宫女说,大臣们想让谁来当这个太子呢?”
惊春看见天佑帝眼底里蕴藏的危险。那份危险并非对着她,惊春很笃定。她在天佑帝面前向来是体弱不管事的,天佑帝犯不上对她不高兴。
因而惊春回忆一番道:“那时登弟还不是庶人,不过大家都说他的身世有疑问,所以似乎更多人想让楼弟做太子呢。他们说他是您的儿子,母亲又出身名门,是很好的人选。”
说到这儿,惊春又慢条斯理道:“只是吧,我有些不同的想法。”
天佑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疑问的‘恩?’,他饶有兴致地问:“你有什么不同的想法?”
“楼弟不是嫡子呀。”惊春睁着一双与她母亲有九分相似的眼睛,“他又不像舅舅是嫡子,怎么当太子呢?”
天佑帝很温和地笑起来,摸了摸惊春的额头,说:“这些事情舅舅会来处理的,你就不要担心了。”
惊春撇撇嘴,撒娇道:“我只是不想让舅舅太累啦,否则谁当太子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朕知道。”天佑帝温言软语,“朕的惊春最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