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分忧(1)

清晨的阳光照亮大地,前线的战报随着阳光一道传入穆惠衍的耳中。大越与湖国陷入僵持之中。不为别的,只因湖国坚持要让大越交出他们的皇子。
穆惠衍的乳母被天佑帝叫去,由苏瑄问话。问的自然是当年这对龙凤胎出生时的事情。
不但穆惠衍的乳母,连同一起被关在坤宁宫的那些跟着皇后许多年的宫女们也一道儿被叫去问话。
前朝的大臣们上了折子,依旧是意见完全不统一。
请求让天佑帝送回皇子的那一派大臣自然以‘用一人换大越太平是上佳之选’作为理由。而认为天佑帝不该送回皇子的那一派大臣则说‘齐庶人自幼长在陛下身边,深知陛下及大越内里详情,将之送回如同如虎添翼,万万不可’。
“湖国答应若送回登弟便退兵。若不送回,他们还要继续和我们打。”说完这句话,藕荷色的裙摆旋转,腰间的流苏在半空划出漂亮的弧度,穆惠衍弯腰看向穆惠舟,“阿舟觉得,要不要把你大哥哥送到湖国去?”
穆惠舟还是不说话。
穆惠衍没有指望能够得到她的回复,却听到身后传来惊春阴阳怪气的声音:“哟,自己的弟弟说送就送,好薄情的姐姐。”
穆惠舟的眉毛皱起来一点点,眉心拧出一座小小的山。
穆惠衍笑眯眯的把妹妹的眉毛抚平,对惊春说:“那依着妹妹的意思,应当怎么办?”
惊春搭着她乳母的手走过来,说:“当然是不送。反正湖国人一向爱耍无赖,谁知道送过去之后他们会不会真的退兵?”
穆惠衍笑而不语。惊春松开乳母,挥挥手说:“你们都下去吧。本来就怪热了,还都围在她屋子里,没的让我热得中暑。”
宫女们一齐应一声“是”后便鱼贯而出。屋里只剩下她们三位公主,和一座正在随着炎热温度融化的大冰块。
“是湖国人爱耍赖呢,还是湖国人或许根本不知道他们有一个流落在外的皇子呢。”穆惠衍笑着用手指拨了拨穆惠舟的脸颊。
惊春瞥了一眼穆惠舟,“你不怕有一天她重新说话,把我们的话全说出去吗?”
“不会。”穆惠衍很笃定。她看着穆惠舟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说:“我们阿舟已经学会说话了,不会再胡乱说话,对不对?”
穆惠舟这回很慢很慢的点了点头。
“你看,我就说吧。”穆惠衍嘉奖似的摸了摸穆惠舟的脑袋。
惊春收回看着穆惠舟的视线。她问穆惠衍:“如果湖国人真的不知道有一个流落在外的皇子,那他们要把穆恩登送到哪儿去?总不能真送到湖国吧。”
穆惠衍听到这个问题后一愣。但很快她直起身,突兀地问起惊春一个和刚刚说的完全无关的问题:“你是不是有一阵子没有去慈渡庵了?”
惊春有些不明所以,“是啊。”
“我记得父皇叫你时不时去一趟的。”穆惠衍说着,走向惊春,“如今这时节,你也为舅舅分担一些,让你舅舅少操点心吧。”
“哦,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会出宫一趟。”惊春对穆惠衍笑笑,余光又瞥见坐在椅子上一直看着她们的穆惠舟。
惊春伸出双手,缠绕上穆惠衍的脖颈。穆惠衍比她高一些,她踮起脚尖,扬脸看着穆惠衍再次确认:“四公主真的什么都不会说吗?”
“真的。阿舟不会说。”穆惠衍替穆惠舟做担保。
“好,那我就放心了。”说完这句话,惊春在穆惠舟逐渐迷茫的眼神中,吻上穆惠衍的唇。
这一吻是蜻蜓点水,很快开始也很快结束。
惊春的脚跟落回原地,恶作剧得逞的对穆惠舟摆摆手,报复似的说道:“其实你姐姐是我最喜欢的人哦。”
穆惠舟茫然的眼睛倏然瞪大。她转头去看穆惠衍,穆惠衍笑得无奈,但眉眼间的神情都很像是母妃曾经看她调皮的样子。穆惠衍喊惊春‘小傻瓜’,看着惊春大摇大摆离开她的房间。
穆惠舟看着穆惠衍一步一步走到自己的面前蹲下身,竖起一根手指放到嘴唇前,做出噤声的手势。
“不可以说哦,阿舟。如果你说出去的话,姐姐们会很麻烦的。”穆惠衍如此说道。
穆惠舟咬住嘴唇,使劲点头。
惊春在第二日清晨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离宫,前往慈渡庵。
只是不知道是夏日过于炎热,还是路上舟车劳顿,惊春一到慈渡庵便发起了烧。她因不愿再度劳动折腾,只让随行的夏太医为她开了一些汤药,喝过后便闭门休息。
——
穆恩登坐在书房里。他的衣裳已经半旧不新,面前摆放的宣纸也已经写了又写,分不出内容。
他坐在椅子上,神情枯槁的看着面前的纸。四下里静悄悄的,分明已经到夏日,穆恩登依然觉得冷。
宣城的府邸是远远不如皇城的。
穆恩登初来宣城,见到面前杂草丛生,漏风破败的府邸时,忍不住落下两行眼泪。
他生下来就是长子长孙,长这么大一直锦衣玉食,出行从来都是前呼后拥。别说漏风的房子,在此之前,他连杂草都只在书中见过。
身后跟着他一起来的几个宫女和侍从也忍不住落泪,哭泣的声音很快蔓延了宣城的府邸。
然而无论这府邸究竟如何,穆恩登都只能在这里住着。
很快,他身边的一个宫女跑了。穆恩登没有在意,毕竟他的宫女太多,许多他自己也记不得名字。但是紧接着,他身边又跑了一个侍从。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等到穆恩登惊觉时,他身边只有一个不过十岁的小侍从怯生生地看着他。
穆恩登苦笑问他为什么不走。那小侍从磕磕巴巴地回答说:“奴、奴奴才是、是、是苏苏苏大人,派来的。”
他吃苏瑄给他的俸禄,遵从苏瑄的命令。
听到苏瑄的名字,穆恩登的心里终于燃起一丝希望。
虽然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能回宫,但是苏瑄向他发过誓的。
就这样,穆恩登在这宣城从春住到夏。
而苏瑄的消息却再也没有传来过。
穆恩登的心一日一日的往下沉,看着这潦倒的日子,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殿殿殿、殿下,有有有,公、公主来!”那个叫做‘周玄’的小侍从自门外跑进来,磕磕巴巴地通传。
穆恩登苦笑:“公主?来我这里吗?”
周玄知道自己口齿不伶俐,便不说话,只是涨红着一张脸,使劲点头。
穆恩登站起来,奇道:“真是公主怎么会来我这里?”
“对呀,真是公主才不来你这里。”门外遥遥传来一道熟悉且恣意的声音。不等穆恩登走过去,他已经看见一张明艳漂亮的面孔。惊春穿鹅黄,行动张扬恣意,是穆恩登最熟悉的模样,也是穆恩登许久没有见过的模样。
穆恩登呆呆地站在书房之中,看着‘从天而降’的惊春泪流满面。
惊春‘哟’一声笑起来,“怎么了?我这么可怕?看到我竟然吓哭了?”
“不,不是。”穆恩登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脸,不让惊春再看他的眼泪,“我只是,只是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惊春姐姐。”
“嗨呀,真没出息。”惊春走近了,伸手去握住他的胳膊,不让他遮遮掩掩的,“还是男儿呢,动不动就哭。如何,你在宣城过得还好吗?”
穆恩登放下手,侧身向惊春露出他身后空空如也的书架和用了又用的宣纸,苦涩道:“惊春姐姐请看吧。您一路走过来应该也看得到,我在这里是过着被流放的日子啊。”
惊春一路走来,已经见够了枯木和杂草。那些杂草长得非常高,有的都快赶上惊春。她自然知道他过得不好。但见他自怨自艾,惊春的心里便没了什么怜惜——若今日异地而处,穆惠衍一定还在拼命想办法回宫,而不是在这里坐着等待。
“你本来就是被流放的啊。”惊春笑道,“难道你以为你还是齐王殿下,还是皇后的眼珠子吗?弟弟啊,这段时间在这里,你还没有醒来吗?”
她的话直接又戳心,穆恩登听得眼泪又落下来。他用袖子擦掉它们,说:“我明白惊春姐姐的意思,可是,可是,从前我是那样的高高在上,而现在,倒还不如屋外这些杂草了。”
惊春原本在看穆恩登空荡荡的书房,此时听到他这么说,实在忍不住,看向穆恩登道:“弟弟,别怪我说话难听。人家古时有诗云,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你眼下的样子,可不是还不如屋外那些杂草吗。”
穆恩登听了,垂下头去,不再说话。
惊春见他这不争气的样子,更是摇头叹气:“你姐姐为了你的事情在宫里已经快急死了,你只一味的在这当个孩子。”
“我姐姐?”穆恩登已经失去外界的消息太久,以至于想到自己的姐姐时都觉得遥远得如同上辈子的事情,“我姐姐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现在我们在和湖国打仗?”
“我知道的。”临行前那一日,他在苏瑄侍从的口中听说。
惊春又问:“那你知不知道,湖国好端端的为何突然向我们发难?”
穆恩登摇摇头:“我不知道。”
惊春叹息着说:“因为他们说,你是他们的皇子,他们不是来与我们打仗的,他们是来要回自家的孩子的!”
“啊!”穆恩登听到这消息,惊得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张大了嘴巴,呆愣愣地看着惊春。
惊春用力地叹气:“现在大家为了要不要送你去湖国,已经吵翻了天。你姐姐怕你真被送过去,急得连着好几日都去求舅舅,把舅舅惹恼了,被舅舅罚跪呢!”
这当然是假话。远在皇宫的穆惠衍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穆恩登不知道。他难以想象自己优雅从容的姐姐竟然为了自己落到被父亲罚跪的样子。穆恩登心里一时疼痛难忍,连带脸上无关也跟着皱起。他倒抽着冷气,连连说:“这,这,这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我还想问如何是好呢。”惊春翻了个白眼,“要我说,送你一人去湖国就能换大越的百姓和我们所有人一个安宁,这么好的事情为何不做?你姐姐还是那么爱和我作对,真是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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