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分忧(2)

穆恩登站在原地,有很久都没有反应。
惊春似乎并不着急,说完这一番话后便认真参观起穆恩登的书房。不过这间书房确实没有什么值得参观。比起从前穆恩登书房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古籍名典,这里仅有的几本书都是小孩子看的三字经,千字文之类。
惊春又去看穆恩登桌上的字。
虽然字迹与字迹重叠混乱,但她认出来这一首首都是哀怨诗。
‘真是无趣。’惊春懒得再浪费自己的时间看人家不争气。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穆恩登,“殿下,你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办吗?”
这声‘殿下’被惊春叫得讽刺至极。只是穆恩登像是没有听出来,本能地在听到这声唤后抬起眼睛看向惊春。
“你真是不知道啊。”惊春摇着头,看他如同看那些三字经千字文时同样百无聊赖地神情,“那要不要,姐姐帮你想想办法?”
这回穆恩登的反应很快。他立刻向惊春拱手作揖,恭敬道:“姐姐请说,我洗耳恭听。”
惊春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个办法,你继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任由你姐姐在宫里急得走投无路,惹恼舅舅,让舅舅把她也一起发配到宣城,你们姐弟两人一起等死。”
“这万万不可。”
“哦?你竟还有这般良心。”惊春调笑过后,再添一根手指,“第二个办法,你给舅舅写折子,请旨让你去湖国,换大越太平。”
惊春的这句话后,穆恩登又开始沉默。
然而惊春的耐心已经在刚刚等他时用完了,此时见他这般优柔寡断,心里更是没有对他再抱有一分希望。惊春忍不住催他说:“说话呀。”
穆恩登神情纠结,“……姐姐,我到底是谁的孩子?起先我认为我是父皇母后的孩子,可如今……我的父母,到底是谁?”
“唯一有可能知道你到底是谁的人是你母后,她已经死了。”惊春不给穆恩登纠结的机会,伸出三根手指道,“如果前面两种方法你都不愿意,那么你的第三种方法便是死。”
穆恩登的脸一下变得煞白。
“你死了就不用去想自己到底是谁的孩子。你死了,父皇也不用考虑是要送你离开还是留你在大越,前朝的大臣们不会再吵架。”
“可是我姐姐会难过的!”穆恩登几乎是叫喊出来。
惊春收起三根手指。她把手背到身后,很淡的笑了一下,“她当然会难过。可是她也会活下去。你们的母后死了,你看你姐姐死了吗?她还好好的活着呢。甚至她比你活得更好,哪怕舅舅罚她,她至少还在宫中,没有被流放。”
“可……可……”
穆恩登没有再说出第二个字来。
惊春对他道:“我不催你,你自己想想吧。若你想选择第二个办法,我给你带了笔和纸。若你想选择第三个办法,这里有许多东西可以完成你的选择。”
穆恩登张了张嘴,难以置信地看着惊春。他呲着牙,发出嘶嘶的声音。
惊春睁大眼睛,用一脸难以置信来回应穆恩登的难以置信,“登弟,你莫不是真以为我是来救你的吧?你自己想想,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你姐姐,又怎么会真的来帮你呢?我只是不想让舅舅一直为难而已。”
“好了。”惊春将随身携带的纸和笔放到穆恩登的书桌上,“你自己想吧,我走了。”
惊春还没有走出几步,穆恩登就在她身后叫她:“惊春姐姐。”
“恩?你已经决定好了?”惊春回头。
穆恩登站在从窗户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几缕光线之中。这一束束微光将穆恩登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形状。穆恩登的声音微微颤抖:“如果,我说如果,我去了湖国,他们会对我好吗?”
‘哦,时至今日你还在关心你自己。’惊春毫不意外地想。
“这我怎么知道。”惊春快言快语,直爽的说,“我又不认识湖国人,我不知道他们到底会对你怎么样啊。”
“那也就是说……”穆恩登的脸色青白,像是他身后逐渐斑驳,掉落墙皮的墙,“有可能我去了湖国,也是一个死?”
“湖国应当是有皇子的。”惊春转身,她穿着的鹅黄裙装是这书房里最亮眼也最不和谐的颜色,“我不知道他们的皇室到底有几个孩子。但湖国的皇帝和舅舅的年纪差不多大,他们那边人一向成婚早,是以,至少有一两个与你同岁,或者比你大的皇子吧。”
“湖国……湖国……母后以前说过,湖国的皇后有两位皇子,贵妃和一个什么嫔一共有三位皇子。”穆恩登从记忆中调取母后曾经对他说过的。
只是母后当时说的是,‘他们有那么多皇子,而这里只有你和恩楼,你还觉得当皇帝难吗?若母后将你送到湖国,你又该怎么办?’
穆恩登当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那时候还觉得母后很罗嗦,很烦。湖国有几个皇子,当皇帝难不难,和他有什么关系。
然而现在,这一切原本觉得和他没关系的事情竟然有可能会和他有关系了。
“那也就是说,他们至少有五位皇子咯。”惊春伸出五根手指,轻飘飘的笑,“那你如果去了湖国,处境还真是艰难啊。”
穆恩登被惊春轻描淡写的态度惹恼,憋了半天后嚷了一句:“姐姐!”
“恩?怎么啦?”惊春眨眨眼,一派天真。
穆恩登只觉得一拳头打进棉花里。他垂头丧气道:“您别笑话我了行吗。”
“哦哦,可是我没有笑话你啊。”惊春说完这句话,对上穆恩登看来的哀怨的眼神。她收了收嬉笑的神情,问:“那你现在到底要怎么办呢?要不然还是去湖国吧,你也别和他们争夺皇位,听他们的话,他们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这不就好了吗?”
“那岂不是堕我大越的威风吗?”
惊春听到穆恩登这句话,刚刚收起来的笑容忍不住又浮现到脸上,而且浮现的更浓更夸张,更为嘲讽。“你还关心这个啊?你到时候都是湖国人了,和我们大越有什么关系啊。”
穆恩登的脑袋一下子又耷拉下去。
惊春摆摆手,“好了好了,我看你也是想选择第二个办法去湖国。”
好死不如赖活着。大抵穆恩登是这么想的。
惊春对他的选择并不意外,只是对他的软弱窝囊更为看不起。她指一指桌上刚刚留下的纸和笔,说:“那你写折子吧,我在这里等你,我帮你带回去给舅舅。我给的东西,舅舅总是更愿意看的。”
“……这……可是……”穆恩登还要犹豫着说什么,彻底失去耐心的惊春已经走出书房。
书房外,小岁在门口等她。
见她出来,小岁拍拍胸脯,松了一大口气,“公主您可算出来了。咱们走吧。从宣城到慈渡庵要好一阵子呢。”
“等等。你催什么。”惊春咂嘴,眼风冷冷地扫了小岁一眼,“你去车上把我带的那一小坛酒拿来,我和登弟喝了酒再走。”
“啊——好的。”小岁原本还想劝,不过见到惊春的眼神,她也知道要闭嘴。小岁忙不迭地朝着门口跑去,在车上取下惊春出发前带的一小坛酒。
等到她回来时,惊春还站在书房门口。
她侧身对着小岁,在一片一人高的杂草前微微仰头,看着天。小岁急匆匆的脚步不由自主慢下来。
小岁下意识顺着惊春去看天。天空很蓝,云朵很少,是一个很标准的晴天。只是日头渐渐在往西走。小岁知道时间不多了,她们该会慈渡庵去了。否则被其他人发现德贞公主不见了,那是会闹出大乱子来的。
可是公主看起来很难过。
小岁在离公主还有几步路的距离停下了脚步。
小岁从很小就在德贞公主身边伺候。在小岁的记忆中,德贞公主是这世间最幸福的人。
大家都说公主的身体不好,可其实小岁不太清楚公主的身体到底怎么不好。虽然她确实常常吹风就会发烧,但似乎也没有大家描述得那么弱不禁风。
她看起来有比其他人口中健康许多的身体,有爱她的舅舅舅母,无底线忍让她的姐姐和弟弟,她富裕貌美,是天下的宠儿。
因此现在,小岁看见这位天下的宠儿站在一片萧瑟枯萎的天地里,她的眉眼没有如平时飞扬,神情也没有平时灵动,只是呆愣愣的看着天,仿佛天空中有足够抹灭打击她拥有的一切美好的东西。
小岁不由得再抬头看了看。天空依然很蓝,云朵依然很少,依然是一个很标准的晴天,只是太阳又往西边去了一点点,将影子拉长。
‘不能再耽搁了。’小岁下定决心。
她回过头,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惊春身边,“公主。”
“恩。”惊春低下头看向小岁怀里的酒,睫毛压出一片温润的半圆,“我们进去吧。”
小岁跟着惊春踏入书房内。因着杂草在外面挡住窗户,屋内的光线陡然暗了许多。
小岁看见,曾经的齐王殿下站在书桌后,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整个人都消瘦憔悴许多。他的手中握着笔,像从前在坤宁宫练字时那般一笔一划的写字。听到她们进门的声音,穆恩登抬起头,小岁在他有些陌生的面孔中找到熟悉的温润。
“惊春姐姐,我写好了。”穆恩登说,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坤宁宫,刚刚写完先生布置的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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