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惊春走到书桌前,从穆恩登手中拿过纸。她匆匆几眼,看见穆恩登在这封信上不但写了自己愿意为大越太平去湖国的事情,还关心地询问了天佑帝和穆惠衍的情况。
惊春没有多说什么,收起信后对穆恩登说:“我带了点酒,我们喝一点吧。”
穆恩登一愣,“您刚才不是很着急要走吗?”
“我改变主意了。”惊春垂着眼睛,抬手让小岁把那一小坛子酒拿过来,“反正来都来了,也不急在这时候回去。”
穆恩登看着小岁将酒坛放到桌子上。自从到了宣城之后,别说是喝酒,他连说话的人都几乎没有了。现在惊春愿意留下来,还想要喝他一起喝酒,他几乎没有多想就答应下来,“既然姐姐这么说,那我自然愿意。”
惊春让小岁先退下,她要和穆恩登自斟自饮。
酒坛不大,只够喝几杯酒。
穆恩登坐在惊春对面,对着小小的酒杯笑,“真没有想到,我竟然还有能和惊春姐姐喝酒的一天。”
“为什么没有这一天?”惊春手中握着小酒杯,和穆恩登碰杯后,看他一饮而尽,“你觉得我不会喝酒?”
“不是。”穆恩登为自己倒上酒,“惊春姐姐一向很不喜欢我和我姐姐啊,不是吗。”
惊春笑笑,和穆恩登再碰一杯后,她举起酒杯。酒杯再放下时已经空了。
“可是惊春姐姐,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们呢?”穆恩登本就不胜酒力,又有这么长的时间没有喝酒,喝醉是很轻易且迅速的事情。
惊春看着穆恩登红彤彤的脸,“我从来没有不喜欢‘你们’啊。”
“姐姐,都这种时候了您还说这些场面话。”穆恩登没有听出惊春在‘你们’两个字上咬了重音,“或许今日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办法见面了。”
“今日之后我们确实再也没有办法见面了。”惊春抬起握着酒杯的手,用袖子遮住酒杯和下半张脸,杯中为数不多的酒被她倒入袖中,“登弟,我再叫你这么一次吧。你有什么话想要对你姐姐说吗?”
提到姐姐,穆恩登凝视着眼前空空的酒杯。
“姐姐。”穆恩登喃喃念着。
人人都说齐王妃生得好,一胎生下齐王的长女和长子。两个龙凤双生的孩子一同长大,只因穆惠衍比他早出生片刻,所以她就要当他一辈子的姐姐。
姐姐说话比他快,走路比他早,她被母亲握着手写下人生中第一个字的时候,穆恩登还在外面和小伙伴抢糖葫芦。
穆恩登跑不快,胆子又小,小伙伴抢了糖葫芦就跑,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卖糖葫芦的大叔,很快就落到最后被大叔抓到,送回齐王府。
门房赔了糖葫芦的钱,穆恩登拿着糖葫芦回到家里,看见姐姐握着笔在练字。大约是听见他的脚步声,姐姐放下笔朝着他走过来,“登儿,你怎么又玩得脏兮兮的?”
姐姐说着,用帕子为他擦脸上的灰。
姐姐总是很温柔,做什么都做得很好。
很多时候穆恩登都在暗自庆幸,还好她是姐姐,而不是哥哥。否则父亲和母亲,还有苏大人和先生们的眼睛怎么会落到他身上呢。
只是穆恩登那时不懂,所有被注视都是有代价的。
他们对他抱有希望,希望他成为皇帝,希望他成为明君,希望大越在他的带领下能走得越来越好。而他其实什么都做不到。在母亲去世之后,穆恩登发现自己只能依靠别人提供的选择过日子。
这样的人如何能管理好天下?
穆恩登不知道,也没有去想。他总认为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切都会有办法。至于怎么好起来,怎么有办法,那是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事情,不用他多操心。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他不操心的事情,最后却都成为了姐姐的事情,成为了姐姐的困扰。
‘如果我没有姐姐就好了。’
想到这里,穆恩登只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这团火烧过他的五脏六腑,恨不能烧掉他的皮囊。
“我一直在想,如果她不是我的姐姐就好了。”穆恩登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一团小小的火,从喉咙里叫嚣着翻涌着滚落,不等落地就已经熄灭,化作烟,变成灰,“我没有什么话想要对她说的。”她这么优秀,没有我这个弟弟才是最好的吧。
可是,真不甘心啊——
穆恩登的胸口像是煮开的沸水,热得他张大嘴巴,吐出一口鲜血。
他这才后知后觉,惊春姐姐的袖口颜色深了一片,她根本没有喝酒,也根本不是改变了主意。她从一开始就是来杀他的!而他,像个傻子,希望她帮忙,希望她能给自己一条活路!
惊春刚刚理直气壮的话重现在穆恩登的耳畔:“登弟,你莫不是真以为我是来救你的吧?你自己想想,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你姐姐,又怎么会真的来帮你呢?”
是!她最讨厌人的就是我姐姐!她怎么会真的来帮我呢!
穆恩登死死瞪着惊春。惊春早在他的话后就挪开了眼睛,一直看向紧闭的窗户。仿佛那里有比穆恩登更为重要的需要她看的东西,无论穆恩登发出如何嘶哑难听的呼哧声,她都听不到。
“……你……”穆恩登想要伸手,口中却喷出更大的一团血。血溅到惊春鹅黄色的裙子上,溅到惊春的脸上,她浑身一震,闭上眼睛。
穆恩登的眼前一片漆黑。他看不到惊春在他对面坐了很久,看不到惊春落下的两行眼泪,也看不到惊春站起来,为他合上他没有合上的眼睛。
惊春推开门,无视了小岁没有忍住而发出的尖叫。她抬头看着天。太阳已经朝西边开始沉下,天空成为金灿灿的橙色。
‘我的字是母后教的。那时我还很小,不大握得住笔。她握着我的手,带着我一笔一划的写。’
‘你知道她带我写的是什么吗?’
惊春的脑海中回响起穆惠衍带着笑的声音。她很快听到自己嘟嘟哝哝的回答,‘谁知道?你和你母后都像是算盘珠子,并非拨一下动一下,而是心里盘算个不停。’
“是‘天’。”
穆惠衍的声音在惊春心里,和惊春现在自己说出的回答合二为一。
惊春慢慢闭上眼睛。
‘对不起啊,姐姐。我刚刚亲手杀死了你唯一的弟弟。’
——
穆惠衍抬头看着天。
“今天是火烧云呢。”她对身边的穆惠舟说,“你看,天边的云彩红彤彤的,像火在燃烧。”
穆惠舟顺着穆惠衍的话去看,今日的天空果然非常红,红的就像……那日母妃身上的血。
在想到这一点之后,穆惠舟短暂的失去了一会儿意识。等到她再次反应过来,自己的呕吐物已经吐了一地,还溅到了姐姐的裙摆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吐,只是觉得脸上潮乎乎的,疑心是刚刚呕吐的时候也溅到了脸上。
她伸手摸摸脸,没有摸到脏东西,只摸到了湿漉漉的眼泪。
“阿舟,阿舟,你没事吧?”是穆惠衍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穆惠舟却越过姐姐的脸,看到天边依然红彤彤的云。她的胃疼起来,又想要呕吐,捂住嘴巴,却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公主,奴婢已经让人请太医了,让奴婢先带我们公主回去吧。”
穆惠舟任由乳母将自己的手从穆惠衍的手上接过来。穆惠舟却没有走。她不想让姐姐认为自己是个脏兮兮的小孩,也不想让姐姐多想。
于是她伸手指着天空,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干涩难听的两个字,“母妃。”
“哎呀!阿舟说话了!”穆惠衍先是惊喜,再一回头,看见那片红彤彤的云。她是见过冯才人死的那一日的。见到云的样子,自然也很快联想到冯才人死时浑身是血的样子。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穆惠衍激动的连连说道,“是姐姐不好,姐姐不该叫你看云,让你想起你的母妃。”
穆惠舟见她明白,伸着的手放了下来,对穆惠衍摇摇头。
乳母带着穆惠舟离去,很快太医便到景仁宫。
他为穆惠舟看过,说四公主原本心思郁结,这一吐反倒是好事,至少发泄出一些什么。他为穆惠舟开过几味温补的药方让乳母煮了伺候公主喝下,而后便离开。
穆惠舟喝了药,吃了乳母递给她的山楂糕。而后她看着乳母,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去、找、姐、姐。”
第二日,天佑帝得到两个一前一后的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喜讯,四公主重新开口说话了。
第二个消息是噩耗,他远在宣城的,曾经的长子,饮用了毒酒自尽了。
听到这两个消息的天佑帝,笑脸还没有来得及摆出来,眼泪却已经先掉下来。乾清宫东暖阁内,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垂下眼睛,没有人敢看帝王的面孔。
与此同时,在景仁宫的穆惠衍扶着廊下的柱子。她抬头看着天空,隐隐约约,听见穆恩登的声音,在叫她‘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