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脾气

惊春藏在袖子里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她想要回头,想看一看穆惠衍现在的表情。可是穆惠衍的手还握着她的脖颈,让她只能在铜镜中看到侧身的穆惠衍的头顶和一小块线条干净利落的侧脸。
早在惊春让小岁去车上取酒的时候,惊春便猜到了会有这一天。
她想过穆惠衍会哭,会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也想过穆惠衍说不定会为此和她决裂——惊春永远搞不明白穆惠衍对穆恩登的感情,也搞不懂她对皇后的感情。那种说是恨但又夹杂着爱,说狠心又不忍心的,纠结的感情。
对于惊春而言,在没有提前和穆惠衍说过的情况下毒杀穆恩登完全是一场赌局。
若穆惠衍为此生气悲怆,为此认为惊春成了一个冷血无情的人,惊春也没有二话可说。
对于惊春而言,穆恩登必须死。
否则只要他活着一天,就是一天的威胁。哪怕来日穆惠衍真的成为女皇,朝中也定然会有大臣主张要推翻她,换穆恩登继位。
惊春连这些大臣会说的话都能想到。
“齐庶人是被怀疑过血统的皇子,而且,他不是湖国的皇子吗?若他继位,大越的处境岂非也不妙?”
“齐庶人生性儒雅重情,何况他生在大越长在大越,诸多年没有向往前去湖国的心,让他继位,想来无妨。”
大臣们很快会被穆恩登的软弱和无法容忍女子坐在高位的现状而动摇。他们会同意让穆恩登回来,让穆惠衍下去。
到那时,穆惠衍又该怎么解决这件事?纵然能够解决,又不知道要布多少的局。不如将危险直接掐死在摇篮之中。
“衍姐姐。”惊春开口时声音带颤。她顿了顿,很快稳住自己,说:“我不后悔。”
握在惊春后脖颈的手一下子松开,惊春来不及反应,险些摔倒。还是穆惠衍拖住她的后背扶住她。
穆惠衍的笑声在惊春耳畔,低低的,很轻,很快活,“你不后悔,我也不后悔。”
惊春猛地回头。
穆惠衍站在窗边。窗外的光太浓,惊春看不清穆惠衍的样子,只能感觉到穆惠衍在笑。
“我只是想要他亲手写下的文书,以便日后有人想要接他回来继位时,我能说他有叛国之心。”穆惠衍慢慢地说着,惊春听不出她的话里是什么样的心情。总之没有悲伤,没有痛苦,也没有愤怒,“可是我没有想到,你竟然直接杀了他。惊春,惊春,我只是想让女子能被看见,我只是想让我能被看见。”
说到这儿,惊春听到穆惠衍过度平静的语调里掺杂了一丝苦涩,她笑了一下,“只是要‘被看见’,竟然就要死这么多人,改变这么多人的人生。好荒谬啊。”
惊春咬了咬下嘴唇,“可是,如果你不做这些,那些一直被忽视的女孩子要怎么办呢?难道你要让有那么好一身本事的执缨姐姐像世间大多数女子一样相夫教子吗?难道晏家那么多习武的姑娘,没有一个想要上战场的吗?”
惊春站起来,走到穆惠衍身前,“这世间又有多少女子的梦想,是嫁一个好男儿?”
穆惠衍看着惊春。
她的眼睛还红彤彤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神情坚定,甚至比自己在决定要被看见的那一天还要坚定。
穆惠衍说:“很少很少,也或许根本没有。”
“‘人生’这件事太大了,无论做什么都会改变一个人的人生。”惊春道,“既然如此,如果我们所做的可以改变往后的女子,让她们不要有我们今日的痛苦,那么有何不可呢?”
穆惠衍微微笑起来,“你说得对,惊春。我不是要放弃,只是有时候也会像我那个傻弟弟一样,盼望着所有的人都会做公平公正的事情,盼望着所有的事情都能让人快乐。”
“但你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穆惠衍慢慢眨了眨眼睛,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掉下来,砸到地上,“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还活着。而我的弟弟不知道,所以他死去了。”
惊春再走近一步。她伸出手,环住穆惠衍的腰。她将脸颊贴到穆惠衍的肩上,“而我们会一直一起活着。往后,有更多的女孩子会活下去,活得更久,更自由。”
穆惠衍的双手亦揽住惊春的腰。
她说:“恩。”
就在这时候,穆惠衍听到窗户上有被小石子敲击的声音。
‘咚’一下,又轻又快,瞬间消失不见。
——
穆惠舟坐在石椅上,阳光照的她出了很多汗。
她用帕子擦一擦额头,盯着那扇紧闭的窗。
‘不知道姐姐们在里面说什么,还要多久才能好呢?’穆惠舟抿着嘴唇想的同时,朝着后院唯一可以进来的小路看过去。
因为穆惠衍说想一个人走走,所以她们出来时没有带其他人。而现在穆惠衍翻窗进了惊春的房间,‘哦,惊春姐姐说,我姐姐是她最喜欢的人。’想到这里,原本还在担心她们会吵架的穆惠舟放下心来。
只要不吵架就好。不吵架就不会发出很大的声音,不会有很大的声音就不会吸引到其他人的注意。不吸引到其他人的注意就会很安全。
穆惠舟这么想着,认为姐姐们应该不会有事之后,到底有些坐不住了。她从椅子跳下来,站到地上揉了揉腰。
她在院子里踮着脚尖走。一步又一步,尽量躲开石砖与石砖之间的纹路。这不是谁给她提出的要求,而是她自己无聊时会用来打发时间的游戏。
绕着院子里的石砖走了一圈又一圈,姐姐还没有要开窗户出来的意思,穆惠舟却听到小路的地方隐隐传来人说话的声音。
她屏住呼吸,辨认出不远处真的有人。那应当是贵妃和穆恩楼的声音。
她听到贵妃说:“……早知道他这么容易就自尽,根本不需要我们大费周章地折腾,还让你舅舅在前线做那些事。”
穆恩楼说:“正是呢。不过事情闹到现在这样,母妃打算如何收场?湖国本就没有这位皇子,也不知道这件事。”
贵妃说:“这也容易。且不说你舅舅他们原本就只是在拖着时辰,现下不是又冒出一个叫什么‘卫鹰’的吗?我想着,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穆恩楼笑道:“母妃一向足智多谋,无论什么事情都难不倒您。”
他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眼瞅着就要走到后院来。
穆惠舟虽然没有听懂他们的话,但知道他们在说一些坏事。她在一边的桃花树下捡到一颗小石头,朝惊春的房间窗户砸过去。穆惠舟来不及看石头有没有砸中,贵妃和穆恩楼的脚步越来越近,她先行找到一颗桃花树后,借着树干藏了起来。
——
“外面有人来了。”穆惠衍很快反应过来。她迅速蹲下,同时叮嘱惊春,“开窗,看人是谁。说你无聊在丢石头玩。”
惊春也迅速反应过来。她推开窗户,用裙子将穆惠衍挡住。
“什么人在后院里?”是穆恩楼警惕的声音远远传来。
惊春稳稳心神,扬声道:“恩楼?连我也不认识了?”
几声脚步之后,穆恩楼出现在惊春的窗下。夏日里阳光烈,他被晒黑了一些,看起来比春日时也长高许多,“原来是惊春姐姐。姐姐在这里做什么?怎么眼睛红红的?”
“我刚从舅舅那里出来,正烦着呢。”惊春沿用刚才进屋前的理由,“你怎么在这?”
穆恩楼没有回答惊春的问题,而是问:“父皇怎么了?”
“为着恩登的事情难过呢,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憔悴。”惊春说着揉揉眼睛,“你自己一个人吗?怎么跑到后院来了?”
“大哥……唉。我想起来也难过。”穆恩楼叹了一口气,“我刚从母妃那里出来,左右无事可做,想着来散散心。”
惊春潦草地点点头,“那你便自己散心吧。我今日没什么说话的心思,改日再说吧。”
说着,惊春便关上了窗户。
她等了一会儿,才听到窗外的脚步声响起。而后是贵妃的声音:“是谁在后院里?”
穆恩楼回答:“是惊春姐姐。”
“哦,是了。”贵妃波澜不惊道,“我忘了这屋子现在是她的住所。”
惊春听见贵妃声音时便有些不悦:刚刚穆恩楼可没有告诉她贵妃也在这里。
于是惊春又推开窗。她探出头,看着贵妃的裙角,扬声道:“恩楼,你怎么没有告诉我贵妃娘娘也在这里?”
她听到穆恩楼尴尬一声‘额’后,用力摔上窗户,发出‘嘭’的很大一声响。
惊春往后退了半步,看见穆惠衍对她弯着眉眼笑。
“干嘛?”惊春用口型说。
穆惠衍笑眯眯的,也用口型回应她:“好大的脾气。”
惊春的白眼还没有翻出来,嘴先咧开了,“废话。”
穆惠衍听见外面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她又等了一会儿,才让惊春推开窗户,确认周围真的没有人之后翻窗离开。
“阿舟?”穆惠衍小声喊。
后院里没有回应。
穆惠衍又小声说:“阿舟?可以出来了,贵妃娘娘和你三哥都走了。”
一棵桃树的树枝晃了晃,穆惠舟小小的人从树后跑出来。她的眼睛红红的,额头脸上全都是汗。她跑到穆惠衍身前,惊春的窗下,着急的连比划带说:“坏、贵、妃、三哥!”
惊春看向穆惠衍,“你最喜欢的妹妹说什么呢?”
穆惠衍蹲下来和穆惠舟平视,“别着急,慢慢说。”
穆惠舟深吸两口气,抹了一把眼睛,“贵妃、三哥、没有皇子、神、神武将军!”
“我更不懂了。”惊春道。
“我知道了。”穆惠衍说,“贵妃和三哥说,湖国根本不知道有皇子流落在外的事情,是神武将军胡说的,对不对?”
“嗯嗯!嗯嗯!”穆惠舟点头如捣蒜。
惊春奇道:“你这也能听懂?”
“猜猜就知道了。”穆惠衍站起来,摸着穆惠舟的脑袋,“再说了,这可是我最喜欢的妹妹啊,我当然了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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