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春从来都没有觉得景仁宫的长廊有这么长。
她鹅黄色的裙装已经被烧成灰烬,火焰熊熊,如同那日天上的火烧云。她的身后,小岁垂手垂头,恭敬恭顺的跟着她走。若有人这时留心观察,便会发现德贞公主神情恍惚,她身后的贴身宫女也面带怯色。然而在这二人身后,德贞公主的依仗一如往常排场盛大。
惊春刚刚从乾清宫请安离开。
坐在东暖阁里的天佑帝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惊春看见他鬓角边生出白发。她关切几句,又安慰天佑帝让他切莫伤心伤身。天佑帝答应下来,看着惊春,眼里都是留恋和欣慰。
惊春没有多留,借口自己刚退烧身子还没有大好,告退后便往景仁宫去。
她走过一条长廊,绕过一处假山,来到西侧殿。
穆惠衍的房间在最外面一间。
然而如此,惊春依然觉得这一条路她走了很久很久。以至于当她推开门,看见穆惠衍站在窗下看花时格外恍惚。
是一切都没有变,还是一切都已经过去太久?
惊春后知后觉:哦,都不是,是我不该在白日来这里。
她和穆惠衍在有人的白天没有办法好好说话。
想到这一点之后,惊春一下子变得特别特别疲惫。她抿住嘴,眼神对上向她看过来的穆惠衍。惊春在看见穆惠衍那一双漆黑的瞳仁时,鼻子忽然一酸,眼泪自眼眶里落下来。穆惠衍的神情微变,下意识看向屋里和惊春身后的宫女。
惊春吸吸鼻子,张嘴骂道:“你弟弟都死了,你怎么还没死?”
“公主呀。”是惊春的乳母再一次站出来,想要制止惊春的话。
惊春用帕子擦擦眼泪,“乳母你别说了。你都不知道我刚刚看到舅舅那么憔悴,有多心疼。偏她倒好,还在这里赏花看景,逍遥快活!”
穆惠衍吸一口气。她知道惊春心里有事不痛快,可此时也只能陪她一起演下去。便是在这一刻,穆惠衍的心里感到与惊春相同的疲惫。
“你心疼舅舅,我自然也心疼我的父皇。只是生死有命,逝者已逝,我们还活着的人要好好珍惜眼下才是啊。妹妹的身子可大好了?我听闻你这一回刚到慈渡庵便生了一场大病,两日不能出门呢。”
惊春收起帕子,红着眼睛道:“我不要你管。”
她说完这句话后,知道现在不是两人说话的好时候,也没有心思和穆惠衍继续演下去,便一转头,朝自己房间走。
惊春回了房间,穆惠衍还隐隐听到她嚷嚷说:“你们去把门看好了,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房门被‘嘭’一下关上。穆惠衍站在门边,垂着眼。她停了一会儿,对乳母说:“乳母,我想自己出去走走。”
她乳母看了看她。自从得知穆恩登的死讯后,穆惠衍一直表现的心不在焉。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的。这孩子一年之内经历了恶意流言、丧母、丧弟……太多的事情,如今还能维持着清醒的神智已经很不容易。
乳母小心地问道:“要不要让四公主陪着您一起?”让她一个人出去,乳母也实在不放心。
穆惠衍知道乳母的用意,于是道:“也好。我去问问四妹。”
穆惠舟也住在西侧殿。她的房间离穆惠衍不过几步之遥。
听说穆惠衍的来意后,小公主很自然的牵起姐姐的手,和她一起朝着景仁宫的后院走。
景仁宫的后花园里种着桃花。现在已经过了桃花盛开的季节,结出来的桃子也被宫女们摘得差不多,因而后院的树光秃秃的。
不过这里是离惊春房间最近的地方。穆惠衍让穆惠舟在石椅坐下后起身,扭头就看见惊春房间紧闭的窗户。
她对穆惠舟说:“姐姐有点事情要去找惊春姐姐,阿舟可以乖乖待在这里,有人来了就说我们一直在一起玩吗?”
穆惠舟不假思索地点头。
“谢谢你,我的好妹妹。”
穆惠衍摸了摸穆惠舟的脑袋,而后转身走到窗户下面。她敲了几下窗户,很快窗户便打开,露出眼睛红红的惊春。
“你怎么进来啊?”惊春哽咽着小声问。
穆惠衍说:“我翻窗进来。”
惊春看看窗,又看看穆惠衍,“你能行吗?”
“能行的。你往后退一点。”见惊春照着自己的话做了,穆惠衍的双手撑在窗沿一用力,轻巧地翻进了房间里。
穆惠衍关上窗户前,对坐在石凳上的穆惠舟再次微微一笑。
“我还以为你做不到呢。”惊春指的是穆惠衍翻窗的事情。
穆惠衍道:“我小时候常常偷偷翻窗。不想读书,不想练字,或者单纯只是想偷跑出去玩都会翻窗。”
惊春奇道:“真的?从来没有听你说过。”
“真的。”穆惠衍眉眼弯弯,走到惊春身边,将她拥入怀中,“不说这个了。你今日怎么哭了?”
她这句话一问出来,怀中的惊春便僵了一下。惊春将脑袋埋进穆惠衍的怀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
穆惠衍便任由她沉默,语调缓缓地说:“和恩登有关系吧。”
惊春的额抵在穆惠衍的肩上,她点了点头,额发也随之被蹭乱。
穆惠衍没有管惊春的乱发,只是问:“那天发生什么事了?”
“衍姐姐。”惊春在穆惠衍怀里闷闷地开口,“你的第一个问题难道不应该是,‘为什么我的弟弟死了’吗?”
穆惠衍松开惊春,让惊春跟着自己到梳妆台前的椅子坐下。她们二人的面前是一面铜镜,照出惊春红红的眼睛和穆惠衍的身体。
镜子中出现了穆惠衍的额头和长发,那是穆惠衍弯下腰来拿梳子。镜子中的穆惠衍消失了,那是她直起身,为惊春梳头发。
“我会问,但不是先问这个。”穆惠衍握着惊春的一缕头发,一下又一下很轻缓地梳着,“你先告诉我,今日为什么哭。”
“……不知道。”惊春的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只是看见你,我便想哭了。”
“那是和恩登有关吧。”穆惠衍非常笃定。
惊春垂下眼睛,不看铜镜里的自己和穆惠衍。她说:“恩。”
“好。”穆惠衍还在为惊春梳头。惊春有很长的头发,乌黑的一簇,非常漂亮,“接下来就到我的第二个问题了。为什么我的弟弟死了?”
惊春暂停了呼吸,“他是我杀的。”
穆惠衍梳头发的动作没有停,语调也一如刚才,“怎么杀的?”
“我带的酒里有毒,他喝了。”
“他死的时候说什么了?”
“我问他有没有话要带给你。他说没有。”惊春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有说。”
“恩。”穆惠衍放下梳子,从惊春的梳妆盒中选了一个有并蒂莲的发簪。她为惊春绾头发,“他死的时候痛苦吗?”
惊春摸着自己的脸颊,穆恩登的血溅到她的脸的地方,“不痛苦,很快,一下子就走了。”
穆惠衍一把握住惊春的手腕,不让惊春放下手。
她说:“他的血溅到你脸上了吧。就是你摸的这个位置。他会说,他希望从来没有我这个姐姐,他如果还有力气说话,你一定会听到他说他有多傻,他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他想活,想母后。而你什么都没有听到,连编造也没有编出来。那么,他死的时候一定很痛苦。”
惊春的呼吸随着穆惠衍的话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仿佛那一壶毒酒没有被穆恩登喝下去,而是自己。
“你去见他之前就准备好了要杀他吧。我只让你给他提供了两条路,要么继续留在宣城任人摆布,要么去湖国。凭他软弱的性格,他一定会选第二个。可是你给了他第三个选择。你问他要不要去死。”
惊春周身的温度随着穆惠衍每一句话的出现而下降一分。等到穆惠衍将这段话咬着牙说完的时候,惊春已经冷到浑身发抖,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她简直怀疑,那天在宣城的书房里是不是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其实到了那个时候,他选择你给他提供的哪一条路通往的都是死路了。不过或许,或许你是想过要放走他的。你想着他毕竟是我的弟弟,如果他的心里对我还有一丝惦念和情谊,你会放过他。可惜,我了解我弟弟正如同我了解你。从小被人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宠儿,怎么可能在意别人,哪怕是他亲姐姐的死活?”
惊春的后脖颈被穆惠衍的手握住。穆惠衍的虎口抵着惊春,控制住她的身体,让她没有办法继续发抖。
“你在发现他一点也不惦念我之后,非常果断地用酒毒死了他。”
“我说得对吗?惊春妹妹。”穆惠衍弯下腰来,对着惊春的耳朵,一个字一个字,将这句话送进她的耳朵里。她看见惊春的耳根和脖颈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突然想到从前穆惠舟对她说过的那个笑话:从前有一个人,他害怕他的影子。
现在,惊春恐怕也成为了那个害怕影子的人吧。
她害怕着一直在她身后帮着她,爱着她的‘影子’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