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十二年六月十七,前线再度传回捷报,大越在本次战役中取得了不小的胜利。然而捷报中夹杂一条消息,关于卫鹰受伤严重。
天佑十二年六月二十三日,捷报再次传来,大越军队势如破竹,攻破湖国主力军。本次带队的人为那位仍然在受伤的卫鹰。
天佑十二年七月十二,湖国退兵,大越告捷。
景国公府里,婴孩啼哭声时不时响起。卫长缨怀抱着新生的女儿,不住向对面坐着的嘉城公主道歉:“她这两日是有些闹觉。”
“那有什么关系。她是小孩子。”穆惠衍放下茶盏,笑吟吟道,“是我今日不请自来,也是我说要看看她。长缨姐姐不必道歉。”
卫长缨脸色稍霁,“公主也太客气,您不介意就好。”
“我不介意。”穆惠衍说着,让秋月递过一个锦盒,“是我让人打得长命锁。虽然我知道这孩子不会缺这些东西,不过一份心意罢了,长缨姐姐只管收下,不用和我客气。”
她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卫长缨当然也不好再拒绝。她让人将锦盒打开,看过里面金灿灿的一把小锁,夸赞几句后便收下来。
身边的侍女因此离开,穆惠衍使了个眼色,秋月也跟着出去。卫长缨立刻明白公主有话要和自己说,也将怀中还在哭闹的孩子交给乳母。
待到一切闲杂人等离开,穆惠衍才道:“今日我来,除了看看姐姐新生的女儿之外,还有一件事。”
“我便知公主一定是有事才来的。请说吧,可是为了我那任性的妹妹?”卫长缨一语道破。
穆惠衍点头,“她到底如何了?长缨姐姐不必瞒我,我知道她是卫鹰。”
卫长缨知道自己妹妹和嘉城公主的关系好,却不知道二人竟然这么好,连如此隐秘之事都没有瞒着告诉她。于是卫长缨便也直接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她究竟如何,但应当不大好。这几月,她常往我这里寄家书。你知道的,因为她报的是景国公侍从的名号,所以写信时也不能称我为‘姐’,只是报平安一类。”
说到这儿,卫长缨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将这个月卫执缨寄回来的家书取出来,交到穆惠衍的手上,“她不在信里提她的具体情况,只说一些小事。其中有一封信里,她突然怀念起小时候见到晏家少爷练习射箭的事情。”
“她和晏家的姑娘一起玩过?”穆惠衍接过信,很自然地将卫长缨话中的性别转换。
卫长缨点头,“我们都是习武的人家,自然是一道玩过。不过她没见过晏家姑娘射箭啊。”
穆惠衍找到卫长缨说的那一封信。
卫执缨怕被人发现身份,特意换了一种字体,写的字不大好看,但毕竟是侍从,也符合身份。她在信里提到神武将军的箭术很厉害,怪不得是从小练习的。她又写自己曾经陪景国公大少夫人一道去晏家时,见过晏家人用一种特制的短箭练习。
这封信后的第二封信里,卫执缨便没有再提起这件事了,只是字写得更丑更难看,好多字穆惠衍需要费力才能辨认出来。
“长缨姐姐,不知道你能不能把这些信给我?”穆惠衍问。
卫长缨忧心忡忡地点头,“你拿去吧,反正放在我这里也没什么用了。”
穆惠衍收下这些信,而后安抚卫长缨道:“不如就要班师回朝,到时候我们问问执缨姐姐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长缨姐姐不必担心。”
大军回京那日,天佑帝与贵妃登上城楼亲自相迎。穆惠衍、穆恩楼及穆惠舟随行。
这是穆惠衍第一次见到大军班师回朝。战士们的盔甲与刀枪在阳光下光彩熠熠。他们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气势昂扬。人群欢呼起来,而穆惠衍无心关注其他人在看什么,她的视线只有跟在领头的神武将军身后的‘少年’。
卫执缨的脸上完全没有了从前的犹豫纠结,她黑了许多,沉着脸,一举一动完全是脱胎换骨的成熟稳重。
然而这些都不在穆惠衍的眼睛里。诚然,她为姐姐的蜕变高兴,可姐姐左臂空荡荡的袖子,让她无法挪开眼睛。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天佑帝嘉奖了大军,为大家赐下许多赏赐。人人都欢喜起来,唯有城楼上的穆惠衍和城楼下的卫执缨板着脸沉默。
然而穆惠衍还没有办法那么快得到答案。因为卫执缨还要先从‘卫鹰’的身份变回卫执缨。
于是第二日一早,卫执缨便脱去卫鹰的男子打扮,上朝请罪。
天佑帝倒是没有多怪罪她。毕竟打了胜仗,功不可没。加上她已经在战场上丢失左臂,实在没有再去责罚怪罪的道理。
不过既然不怪罪,卫执缨又屡屡立下战功,对她的奖赏便成为难题。朝中已经从年初吵到如今,不介意再多这样一桩可以吵的事情。在他们议论纷纷,为卫执缨应当封赏什么的时候,卫执缨悄悄告辞,钻进景仁宫。
“执缨姐姐!”穆惠衍急不可耐地走到她面前,“你,你的手……”
卫执缨不答,先越过穆惠衍的肩头去看在她屋子里坐着的穆惠舟。
穆惠衍注意到卫执缨的视线,解释道:“阿舟没关系。她也发生许多,与从前不同了。”
说着,穆惠衍关上门,让卫执缨坐下,“执缨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的手呢?”
卫执缨不坐。她站在穆惠衍房间,让两面墙作为她身后唯一的东西。她压低声音说:“惠衍,我怀疑神武将军通敌。”
穆惠衍先是瞪大眼睛,然而她没有低呼出声,只扭身冲穆惠舟招手。穆惠舟走到两位姐姐身边后,穆惠衍道:“阿舟,你慢慢地将那日听到的话告诉执缨姐姐一遍。”
穆惠舟于是一字一顿,极其缓慢的把她听到的贵妃和穆恩楼的话复述一遍。
卫执缨越听越气,听到最后,一拳打到墙上,“我们在这里辛苦杀敌,他们却为了皇位做尽这些腌臜事!竟然还把恩登搭了进去!”
“执缨姐姐先别气。”穆惠衍道,“你说神武将军通敌,可有证据吗?”
卫执缨沉默了一下,“有。”
“是什么?”
卫执缨从袖中取出那根属于晏家的短箭,“这根箭是我当时从战场上拔下来的。我差点被它杀了。”
穆惠衍看着那根箭,便也明白了卫执缨家书中提到的事情。她深吸一口气,问:“那你的手……”
卫执缨的脸色沉下去,“每次冲锋陷阵时他们总让我带队先行,我也不好说什么,战士上阵服从军令是应当的。这也罢了。我现在气不过的是他们竟然做出通敌这样的事情。”
穆惠衍盯着她空荡荡的袖子,看了一会儿后,说:“姐姐,我或许有办法。”
“你有办法?什么办法?”
穆惠衍说:“姐姐先拿着这跟短箭,出宫之后去丞相府找苏大人,将今日告诉我的事情详细的告诉他吧。苏大人会知道要做什么的。”
卫执缨对穆惠衍仍然是完全的信任。
她将箭重新藏起,离开了景仁宫前往丞相府。
第二日,大理寺几位官员在酒楼喝酒时,正巧撞见班师回朝的士兵们酒后闹事。
在制止醉酒士兵时,大理寺的一位寺副见到士兵身上掉下的一封信。他顺手将信塞进自己袖中,等到解决完纠纷回家后,才发现这封信是三皇子所写。
寺副看完信的内容后,马不停蹄从家里赶到孟府,将这封信交给孟少卿。
信由三皇子所写,内容为与湖国的约定。若湖国以要回流落在大越的皇子为名出兵,三皇子一定会倾力相助。且他答应湖国皇帝,日后成为帝王,他将娶湖国公主为皇后,联两国交好。
‘卫鹰其实是女子’与‘三皇子通敌’的消息一前一后传遍京城。
前一个消息无疑震惊所有人,也如穆惠衍和惊春所盼望的那样,这个消息确实鼓舞了一些女子。后一个消息更是令朝野震惊。
天佑帝在得到孟少卿提供的信后,连夜传来所有朝中重臣商议此事。
而穆惠衍则牵着穆惠舟站在东暖阁门前。她们没有让人通传,只看着东暖阁内的灯光。
“一会儿我们会看到许多人。”穆惠衍说,“包括你三哥也会在。你不要害怕,姐姐会一直陪着你的。”
穆惠舟握紧穆惠衍的手,很小声地点头,说:“恩。”
张全从东暖阁出来时,便见到穆惠衍和穆惠舟一大一小站在夜里。她们身形单薄,但眼神坚毅。
“张公公。”这一回,穆惠衍不等张全走近提问,先扬起声来,“嘉城公主和四公主求见父皇。”
穆惠衍虽然喊得是张全,然而她的音量在这东暖阁前响起,令屋内屋外的人都无法忽视。
张全犹豫着阻拦,“公主,陛下正在商议大事……”
“正是在商议之事与儿臣有关,这才斗胆求见。”穆惠衍打断张全的话,径直道。
张全朝身后关紧的大门看了看,屋内传来天佑帝的声音,“张全,让她们进来。”
张全应了一声‘是’,随后打开门,“嘉城公主,四公主,请。”
东暖阁内,天佑帝坐在上首,他的左右两侧下首分别坐了丞相苏瑄和孟少卿等大臣,卫执缨也在。这些大臣们一个个神情严峻,见到两位公主也没有如往常露出或安抚或温和的笑意。穆恩楼跪在东暖阁内,茫然且错愕,但依然能够稳住身形。
两位公主向天佑帝行礼后,天佑帝问:“嘉城,你深夜带着四公主前来,所为何事?”
穆惠衍口齿清晰地答:“回父皇,儿臣今日带四妹妹前来,是因一桩心事始终缠绕儿臣心头,令儿臣与妹妹们终日惶惶,实在难安。今夜这才特意前来,请父皇定夺。”
天佑帝听的皱眉,“你说。”
穆惠衍道:“还是请四妹妹说吧。”
穆惠舟接收到姐姐投来的目光,知道是让自己去复述当时在后院听到的那些话的意思。她紧张的咽了咽口水,深深呼吸后,看了姐姐一眼,往前一步,一点点地重复出当日贵妃与穆恩楼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