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惠舟的话说完后,退后半步,紧紧拉住穆惠衍的手,躲到穆惠衍身边。
东暖阁内的沉默由穆恩楼的叫喊打破。
“胡说八道!这是污蔑!父皇!妹妹污蔑儿臣!”穆恩楼一边叫喊,一边朝着天佑帝膝行,在离天佑帝还有一点距离的时候,穆恩楼停下来,向他重重磕头,“还请父皇明鉴!”
天佑帝瞥了穆恩舟一眼,再去看穆恩楼,“你要朕如何明鉴?!你妹妹才五岁,你纵使让她编也编不出这些话啊!”
“儿臣当真没有与母妃说过那样的话!不信……不信……”穆恩楼的双手撑在地上,他思索一番后猛地抬头,“父皇可以找惊春姐姐为儿臣证明!”
“这关德贞公主什么事?”天佑帝最讨厌有人将惊春牵连进一件麻烦事。偏偏穆恩楼还在说:“那日儿臣根本没有遇到过四妹妹,倒是遇见惊春姐姐了,惊春姐姐可以为儿臣证明,儿臣没有说过那样的话!”
“陛下,既然三皇子这般说,臣倒认为,不如请德贞公主过来。毕竟此事非同小可,况且四公主能说出这番话,除非亲耳听闻,便是有人刻意教授。”说这句话的是苏瑄。他背对着穆惠衍向天佑帝拱手进言。
天佑帝稍作思索后,看着一屋的朝臣,和自己仅剩的全部儿女,叫来张全,去请德贞公主。
“我都要睡了,舅舅怎么又叫我来?”惊春一贯是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东暖阁内有些大臣微微蹙起眉来,穆惠衍垂下眼,和抬起眼来的穆惠舟对视。穆惠衍对她微微一笑,捏捏她的脸。
东暖阁的门被张全打开,惊春的大眼睛先将这屋内情形扫过一圈,而后笑道:“嚯,这么多人呀。”
她说着,走到穆恩楼身边,向天佑帝请安,“惊春问舅舅安。不知舅舅夜里叫我来,所为何事?”
天佑帝先让惊春免礼,而后问惊春,“你前些时日,有没有在景仁宫的后院见到你楼弟?”
惊春的目光流转到身边的穆恩楼身上,她脸色一冷,“没见到。”
“惊春姐姐!”穆恩楼叫道。
天佑帝一见惊春的样子便知道两人那日一定是见了面的,而且穆恩楼大约惹恼了惊春,否则她不会这般冷冰冰的丢出三个字。
是以天佑帝又道:“惊春,是不是恩楼得罪你了?你同舅舅说,舅舅帮你教训他。”
惊春撇嘴,这才说:“那日我心绪不佳,开着窗在透气,确实在后院见到楼弟了。我问他怎么过来,他说是从贵妃娘娘那里出来,要散散心。”
“随后呢?”
“随后我才发现他骗我。他说他是一个人,但贵妃娘娘分明就在他边上,不知为何藏着掖着不肯出来,他也不肯告诉我。”说到这儿,惊春再度撇嘴,又摆委屈姿态,“舅舅,贵妃娘娘在那他却不告诉我,害得我险些在娘娘面前失仪!”
穆恩楼张了嘴,正想为自己辩解,天佑帝瞪了他一眼,问惊春:“那你没有听见他们说话?”
惊春想想道:“我是没怎么注意,不过要说的话,当时好像确实听到楼弟说什么‘足智多谋’,‘难不倒您’之类的话。但我也不能确定。”
听到惊春复述出刚刚穆惠舟说的一模一样的话,穆恩楼的脸霎时变得惨白。
‘她怎么会听到?!她根本不可能听到吧!’穆恩楼想,‘可是如果她没有听到,她为什么会说出自己当时确实说过的话?难道是四妹……不对,四妹一向和长姐关系好,才不会告诉惊春,可是……’
穆恩楼来不及再想。
他感到一股压迫的视线落到他的头上。不用去看,他也知道视线的来源是自己的父亲。
不,怎么会这样。不可能这样的!
穆恩楼的眼风扫过穆惠衍,心里立刻有了主意。他跪在地上道:“父皇!就算儿臣与母妃当日真的在后院说话,又怎么能证明四妹说的一定是对的呢?谁都知道四妹妹一向与长姐关系最好,说不定这些话是长姐教四妹的呢?!”
天佑帝沉声:“你姐姐为什么要教她妹妹这么说?”
“儿臣也不知道,但儿臣当真没有通敌,请父皇明鉴!请父皇明鉴啊!”穆恩楼拼命磕头。
“哦,你说你不知道,那为何德贞公主与四公主的话是一致的?”天佑帝指着穆惠舟问穆恩楼。
“什么意思啊?”惊春眨着眼睛,声音尖刻,带着莫名其妙和愤怒,“穆恩楼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会帮着穆惠衍污蔑你吗?!你脑子坏了吧!?”
“我,我,儿臣。父皇!求您救救儿臣!儿臣真的是被冤枉的啊!儿臣没有通敌,儿臣真的没有通敌!”穆恩楼不再说话,祈求地看着天佑帝。
天佑帝望着满屋朝臣和儿女叹息,“亲笔密信、晏家的短箭、四公主的证词,恩楼,人证物证俱在,你让朕怎么救你?”
“父皇……”穆恩楼直起身来,泪流满面,呆呆地看着天佑帝。
天佑帝再度叹息,“皇子穆恩楼,贵妃晏氏所出……”
“陛下!”
天佑帝的话还没有说完,一股暖风突兀地涌入东暖阁内。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吸引过去。是贵妃晏氏。她一身素色衣衫,头上并无任何珠钗发簪。贵妃越过所有人,在穆恩楼身边跪下,“陛下!这一切全是妾的主意,与三皇子无关!是妾模仿了三皇子的字迹,是妾联络弟弟与湖国达成交易,一切都是妾所做的,还请陛下放过三皇子!”
“贵妃!”天佑帝厉声,“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贵妃向天佑帝叩首,“通敌叛国,诛九族。妾明白自己在认什么罪。妾做事,妾自己当。”
“母妃!”穆恩楼挡在自己的母亲面前,“父皇,是儿臣!这一切都是儿臣所为!不是母妃,不是晏家。您知道的,晏家对您,对大越向来忠心耿耿。这一切和他们都无关啊!”
天佑帝不语,只盯着贵妃。
晏氏并不躲闪帝王的目光。两人成婚亦有数十年,感情向来平淡,但到底他是她的贵妃那么多年,天佑帝能从贵妃的眼中看出她想保住穆恩楼的决心。
“晏氏,朕之贵妃,伴驾十八载。今日朕方知,其人本野心勃勃……”
天佑帝一字一句说的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耗空他身体里的一点力气。
穆惠衍牵着穆惠舟,看天佑帝的眼神非常奇异。他在为了什么而保住穆恩楼呢?有一个获罪的母亲和外家的皇子是绝无可能登上帝位的。难道他保穆恩楼,是因为他是他的儿子吗?他的心里竟然还会有这样的感情吗?
“……斩立决。晏家,诛九族。”
天佑帝最后一个字落下,脸色也变得青白。而他还没有来得及缓一口气,下首一直站着的惊春却突然昏了过去。
“惊春!”天佑帝比任何人都要先反应过来。他第一个冲下主位,上前抱住惊春,“传太医!快传太医啊!”
东暖阁一片骚乱。
穆惠衍就在这阵骚乱中带着穆惠舟往角落无人注意的地方站了站。她蹲下来,将穆惠舟圈进自己的怀里,看着不远处怀抱着惊春的天佑帝对穆惠舟小声说:“今日阿舟也可以晚睡,姐姐请阿舟看大戏。虽然可能会有些吓人,但——我们阿舟有勇气看的,对不对?”
穆惠舟死死地拉着穆惠衍的手。她的心里七上八下,对所发生的一切都半懂不懂。只是她知道姐姐在,姐姐会保护她。她便用力地点了点头,往后小半步,在姐姐身上贴住了。
——
夏太医很快就赶到。他为惊春扎了一针后,惊春在天佑帝怀中悠悠转醒。
“……舅舅。”惊春抓着天佑帝黄袍一角,眼中带泪,说了一句所有人都听见的话,“我看见爹爹了。”
东暖阁内,所有人都知道惊春的父亲和谢家是不能被提及的话题。因而没有人敢说话,连呼吸都变得小心起来。
“爹爹问我,为什么您要害死谢家所有人。为什么?”
天佑帝的脸色已不能更加难看。他生平第一次要推开惊春。只是手伸了一半,又被惊春的另一只手握住,“舅舅,当年皇外祖父说谢家贪污,因而抄了谢家满门。可为何爹爹说……我爹爹说……”
惊春的话说到这里便停下来。她抿了抿嘴唇,换了个话问:“舅舅,我爹爹是怎么死的?为何我梦里看见,他的心口有一个好大的窟窿?”
“惊春!”天佑帝怒吼,震出惊春两滴眼泪。他又连忙放缓音量,“惊春,你身子不舒服,舅舅让人送你回去吧。”
“我不要回去!”惊春推开天佑帝。
她在一众朝臣中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将视线落到每一个人的脸上,一一看过。她的问话落到每一个人的心里,仿佛在问每一个人,“我的父亲……谢家的三少爷,到底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