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城堡

陆止安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加快了脚步。
池镜不知道自己在陆止安的背上睡了多久。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柔软的物体上。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摸到了一层光滑的布料——是沙发。真皮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客厅。
池镜呆住了。
他躺在一张深棕色的真皮沙发上,面前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灰蒙蒙的浊海天空。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华丽的水晶吊灯,虽然没开,但那些切割精美的水晶依然折射着窗外微弱的光线,在墙上洒下一片细碎的虹彩。
客厅的地板是大理石的,纹理细腻,光可鉴人。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池镜看不懂的抽象图案,色彩浓烈,构图大胆。角落里摆着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釉色温润,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家具全都是深色实木的,雕花精致,线条流畅。沙发对面是一个壁炉,里面燃着熊熊的火焰,橘红色的火光把整个客厅照得温暖明亮。
池镜缓缓坐起来,环顾四周,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身上的湿衣服已经被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宽大的白色衬衫,质地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皂香。衬衫的下摆很长,几乎盖到了他的大腿。他的脚也被处理过了,脚底的伤口涂了一层透明的药膏,清凉舒适,疼痛已经减轻了大半。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池镜转头,看到陆止安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他也换了一身干衣服,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配深灰色的长裤。换了衣服的他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许多,虽然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冷淡而矜贵的气质。
他把水杯放到池镜面前的茶几上。
“喝了。”
池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是温水,带着一点点蜂蜜的甜味。温暖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身体都跟着暖和了起来。
他捧着水杯,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陆止安。
“这是……你家?”
“嗯。”
池镜再次环顾了一圈这个堪比宫殿的客厅,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本来以为,陆止安这样一个在浊海里讨生活的空壳人,住的地方应该是一个简陋的小屋,或者一个破旧的地下室,最多也就是一个普通的公寓。他甚至在脑子里想象过那个画面——一个狭窄的房间,一张单人床,一盏昏黄的灯,墙上挂着几件旧衣服。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陆止安住的地方,竟然是这样一座……
城堡。
是的,城堡。池镜在心里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
这座建筑的外部他还没来得及看,但光是这个客厅的面积,就已经比他以前租的整个公寓还要大了。那些家具、那些装饰、那些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艺术品,处处透露着主人的财力。
池镜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水杯,眼眶又开始发热。
“怎么了?”陆止安问。
“没什么……”池镜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只是……我以为……”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我以为你和我一样,过得很苦。”
陆止安挑了挑眉。
“我以为你也是在城邦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池镜说,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我以为你住在破旧的小屋里,每天为了生计奔波。我以为我们是同一类人……”
他抬起手,指了指这个豪华的客厅,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结果你住在这种地方。跟城堡一样。”
陆止安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沙发对面的墙壁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静静地看着他。
“我以前在书上看过城堡的插图,”池镜继续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高大的城墙,尖尖的塔楼,宽阔的花园。我一直很想去看看真正的城堡是什么样子。但我知道我这辈子都去不了。我没有钱,没有时间,连离开城邦的自由都没有。”
“可是现在,我就坐在一座城堡里。”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陆止安。
“陆止安,你到底是谁?”
陆止安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饿了吗?”
池镜愣了一下。
“厨房里有吃的,”陆止安说着,转身朝厨房走去,“我去给你热一下。”
“等一下!”池镜叫住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陆止安停下脚步,回过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我是陆止安,”他说,“浊海边上收废品的。”
“收废品的?!”池镜的声音高了八度,“收废品的住这种地方?!”
“收废品很赚钱,”陆止安面不改色地说,“尤其是收浊海里那些探险者留下的废弃装备。转手一卖,利润很高。”
池镜瞪大眼睛看着他,一脸“你在逗我吗”的表情。
“你骗人,”他说,“收废品不可能赚这么多钱。”
“那你去城邦的调查局举报我啊,”陆止安说,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就说浊海边有个收废品的非法致富,让他们来查我。”
池镜:“……”
这个人,嘴上说着让他去举报,脸上却没有一丝慌张。那副笃定的样子,分明是在告诉池镜:就算你去查,也查不出什么问题。
池镜忽然意识到,陆止安的身份恐怕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一个能在浊海里自由行走的空壳人,一个住在城堡里的“收废品的”,一个随随便便就能把一个陌生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人——这个人绝不简单。
但他现在不想追问了。
因为他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探究那些谜团。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相信陆止安不会害他。
这是一种直觉。一种来自于他那个该死的共情能力的直觉——虽然他在陆止安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情绪,但他能感觉到一种“稳定”。那种稳定,就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座灯塔,虽然沉默,却让人安心。
池镜重新躺回沙发上,把脸埋进柔软的靠枕里。
“陆止安,”他闷闷地说,“谢谢你。”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然后是陆止安平淡的声音:“不用谢。记得还钱就行。”
“……什么钱?”
“救你的费用。背你的费用。药费。衣服费。住宿费。伙食费。我给你仔细算一下,打个折,一共是——”
“当我没说。”池镜果断地把靠枕盖在脸上,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厨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
那天晚上,池镜吃了一顿他有生以来最好的饭。
陆止安做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蒜蓉虾仁,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蛋花汤。菜的卖相很好,味道更好,池镜吃得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你厨艺怎么这么好?”池镜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一个人住久了,总得会点东西。”陆止安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什么高档宴会。
池镜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违和。这个人吃饭的动作太标准了——拿筷子的手势、咀嚼的速度、喝汤时不发出声音的习惯,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但他没有多问。
吃完饭,陆止安收拾碗筷,池镜想帮忙,被他拒绝了。
“你去洗澡,”陆止安说,“浴室在二楼左手边第二间。热水器会开吗?”
“会……”
“毛巾和浴袍在柜子里,自己拿。”
池镜点了点头,走上楼梯。
他推开浴室的门,又被震撼了一次。这个浴室比他以前租的房子整个还要大。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墙壁贴着米白色的瓷砖,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嵌入式浴缸,旁边还有一个独立的淋浴房。洗手台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池镜凑近一看,全是些他没见过的牌子,但包装精美,一看就不便宜。
他脱掉身上的衬衫,走进淋浴房,打开花洒。
热水倾泻而下,浇在他的头上,顺着他的身体流淌。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玻璃门。
池镜站在水下,闭着眼睛,让热水冲刷着他的皮肤。
他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
跳海。被救。被背回家。发现救命恩人是个住在城堡里的神秘富豪。
这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
他睁开眼,看着水流从自己的指尖滴落,忽然又想哭了。
但他忍住了。
他告诉自己,不能哭。好不容易活下来了,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能让自己安静下来的人,好不容易吃上了一顿热乎饭,洗上了一个热水澡——这些都是好事,不应该哭。
可他还是在心里悄悄地想了一件事:
“陆止安,你到底是谁呢?”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一样,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