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留下来

池镜在陆止安家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他过得像是做梦一样。
每天早上,他会在阳光中醒来,闻到楼下飘来的早餐香气。洗漱下楼,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食物——有时候是粥和小菜,有时候是三明治和牛奶,有时候是小笼包和豆浆。陆止安像是会读心术一样,每天的早餐都不重样,而且每一顿都好吃得让池镜想把舌头吞下去。
吃完早餐,池镜会抢着洗碗、打扫、整理房间。他把这当作自己在这个家里唯一能做的事情。虽然他做的这些事情,和陆止安提供给他的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但他不做的话,心里会更不安。
做完家务,他就会泡在书房里。那个书房像是另一个世界,四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有些是他听说过的经典名著,有些是他从未见过的冷门佳作。他每天挑一本,窝在扶手椅里,一看就是一整天。
中午和晚上,陆止安会做饭。池镜有时候会去厨房帮忙打下手,洗洗菜、递递盘子、擦擦桌子。陆止安做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但也不介意池镜在旁边待着。两个人一个人在灶台前忙碌,一个人在案板前切菜,偶尔交换几句简短的对话,竟也有一种莫名的和谐。
吃完饭,池镜会主动收拾碗筷。然后他们会各自做自己的事情,陆止安有时候会看书,有时候会在书房里处理一些池镜看不懂的文件,有时候会出门一趟,几个小时后才回来,身上带着浊海特有的那股铁锈味。
池镜从来不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问。
他只是安静地待在这座大房子里,像一只暂时寄居的猫,小心翼翼地盘踞在角落里,尽量不发出声响,尽量不给主人添麻烦。
但这种平静的日子,并没有让池镜心里的愧疚减少半分。
恰恰相反,每一天,他的愧疚都在加深。
第四天的早晨,池镜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四天了。
四天。
他吃了陆止安做的十二顿饭,睡了四个晚上的柔软大床,看了四天的免费书籍,洗了四次热水澡。他穿着陆止安的衣服,用着陆止安的毛巾,喝着陆止安泡的茶。
他什么都没有付出。
他像一个寄生虫一样,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
不,他甚至算不上寄生虫——寄生虫至少还能给宿主带来一些好处,而他,除了给陆止安增加额外的开销之外,什么贡献都没有。
池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呼出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对自己说。
他必须做点什么。
要么离开,要么想办法回报陆止安。
可是离开……他能去哪里呢?
回到城邦的那个出租屋吗?
池镜一想到那个地方,心里就涌上一阵抗拒。
那个出租屋位于城邦的底层区,一个叫做“灰巷”的地方。灰巷名副其实,到处都是灰色的——灰色的墙壁,灰色的路面,灰色的天空,连住在那里的居民,脸上都是一片灰败的颜色。
池镜在那里住了三年。
那是一栋老旧的四层楼房,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砖块。楼道里没有灯,白天也黑漆漆的,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油烟味混合的怪异气息。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有些已经被撕掉了,留下斑驳的胶痕,像一块块丑陋的疤。
他租的房间在三楼,是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单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连独立的卫生间都没有。厕所在走廊的尽头,是公用的,脏得让人不想多待一秒钟。洗澡要去楼下的公共浴室,每次要额外付钱。
房间的窗户朝向隔壁楼的墙壁,间距不到一米,常年照不到阳光。即使是在白天,房间里也是昏暗的,需要开着灯才能看清东西。墙壁很薄,隔音效果极差,隔壁夫妻的吵架声、楼上孩子的哭闹声、楼下麻将馆的喧哗声,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租金倒是不贵,一个月只要三百心素币。但那已经是池镜当时能负担得起的极限了。
他在城邦的一家小型情绪调节中心工作,职位是“情绪疏导员”。说白了,就是利用他的共情能力,去感知客户的情绪状态,然后帮助他们分析和调节。这份工作收入微薄,而且对他的精神消耗极大——每天都要承受大量的外来情绪,下班回到家的时候,他常常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即便如此,他还是坚持了三年。
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共情者在城邦里的就业选择非常有限。大多数人要么加入官方的“共鸣研究院”成为实验对象,要么在地下市场从事一些灰色产业。像他这样能在正规机构找到一份合法工作的,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但那种日子,他真的不想再过一遍了。
每天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被无数陌生的情绪包围;每天坐在狭小的咨询室里,倾听客户的烦恼,感受他们的痛苦;每天晚上回到那个昏暗潮湿的房间,孤独地蜷缩在床上,等待第二天的到来。
那样的生活,有什么意义呢?
池镜想到这里,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
哭有什么用?
他深吸了一口气,坐起来,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他不想回灰巷。
但他也没有资格留在陆止安这里。
他该怎么办?
池镜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楼下传来陆止安起床的动静,他才回过神来。他穿上衣服,洗漱完毕,走下楼去。
陆止安已经在厨房里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正在灶台前煎鸡蛋,动作娴熟而从容,仿佛做这件事已经做了千百遍。
“早。”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声。
“早……”池镜应道,声音有些沙哑。
他在餐桌前坐下,看着陆止安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陆止安,我该走了。”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舍不得。
是的,舍不得。舍不得这张每天都有美食的餐桌,舍不得那个装满书的书房,舍不得这张柔软的沙发,舍不得这个温暖的壁炉,舍不得这座像城堡一样的房子。
更舍不得……这个每天早上都会给他做早餐的人。
池镜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他觉得自己真不要脸。
明明是个外人,却赖在这里不走。明明什么贡献都没有,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他以前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占便宜没够的人,可现在,他自己变成了这样的人。
“你怎么了?”陆止安的声音忽然响起。
池镜抬起头,发现陆止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端着煎蛋走到了他面前,正低头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没……没什么……”池镜连忙说。
“你脸色很差,”陆止安把盘子放到他面前,“没睡好?”
“睡得挺好的……”池镜说,“就是……在想一些事情。”
陆止安没有追问,只是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想什么事情?”他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池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在想……我是不是该走了。”
陆止安端起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走?去哪儿?”
“回城邦,”池镜说,“我总不能一直住在你这里。”
“为什么不能?”
池镜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陆止安那双灰色的眼睛。
“什么……什么意思?”
“我说,”陆止安放下咖啡杯,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池镜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我跟你非亲非故的……”他结结巴巴地说,“白吃白住这么久,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我总不能赖在这里一辈子吧……”
“谁说你赖在这里了?”陆止安的语气依然平淡,“我邀请你住下的,不是吗?”
“可是……”
“没有可是,”陆止安打断了他,“我这里房间多的是,多你一个人也不会怎么样。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在池镜脸上扫过。
“你帮我做了家务,也算是劳动交换了。不算白吃白住。”
池镜愣住了。
他没想到陆止安会这么说。
那些家务活,和陆止安提供的食宿相比,根本微不足道。但陆止安却把它们当成了一种等价交换,让池镜的心里好受了一些。
“可是……”池镜还想说什么。
“别可是了,”陆止安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先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池镜低头看着面前盘子里的煎蛋和培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赶紧低下头,拿起叉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吃完早餐,池镜照例去洗碗。他站在厨房的水槽前,一边刷着盘子,一边想着刚才陆止安说的话。
“你为什么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在他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陆止安是什么意思?
他是真心想让自己留下来,还是只是客气一下?
池镜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自己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倾向。
他不想走。
他一点都不想走。
他想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温暖的、安静的、像城堡一样的地方。他想每天早上醒来都能闻到早餐的香气,想在书房里度过悠闲的下午,想在壁炉前和陆止安一起看电视。
他想留在这个人身边。
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帮忙做家务的住客,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暂时的陪伴,他也想留下来。
池镜洗完碗,擦干手,走出厨房。
陆止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池镜一眼。
“洗完了?”
“嗯。”
“那过来坐吧,”陆止安拍了拍身边的沙发,“我有话跟你说。”
池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过去,在陆止安身边坐下,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
“怎……怎么了?”
陆止安把手机放到茶几上,转向他,表情认真。
“我刚才想了想,”他说,“你既然不想回城邦,那就先住在我这里吧。”
池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可是……”
“别急着拒绝,”陆止安抬手制止了他,“我不是在施舍你。我是认真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很久了。这座房子太大,一个人住着也挺无聊的。你在这里,至少还能陪我说说话,帮我做做家务。对我来说,这不算吃亏。”
池镜听着他的话,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知道陆止安是在给他台阶下。什么“陪我说说话”“帮我做做家务”,都是借口。陆止安只是想让他留下来,但又不想让他觉得这是在施舍。
这个人,明明是个空壳人,明明没有情绪,却比任何人都懂得照顾别人的感受。
池镜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眶里的热意逼了回去。
“那……那我住多久?”他问,声音有些发颤。
“想住多久住多久,”陆止安说,“住到你不想住为止。”
池镜抬起头,看着陆止安那张淡然的脸。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情绪,但池镜却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温暖的眼神。
“好。”他说,声音有些哽咽,“那我就……打扰了。”
陆止安点了点头,站起身,朝厨房走去。
“中午想吃什麼?”他问。
“都可以……”池镜说,“你做的我都爱吃。”
陆止安没有回答,但池镜似乎看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只是一个很小的弧度,一闪而过,快得让池镜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有了一个可以留下来的理由。
池镜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影。壁炉里的火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早餐的余香,和那个人身上淡淡的皂香。
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池镜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真好。
能留在这里,真好。
虽然他心里还是有些愧疚,虽然他还是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一切,但至少现在,他不用立刻离开了。
他还有时间。
有时间去适应这里的生活,有时间去了解那个人,有时间去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反正现在,他只想好好地享受这一刻的温暖和安宁。
这是他应得的。
——至少,他希望这是自己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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