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镜在陆止安家住的第七天,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早上,他照例吃完早餐,洗完碗,然后在客厅里来回踱步。陆止安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余光瞥见他走来走去的样子,终于开口了。
“你踩蚂蚁呢?”
池镜停下脚步,转过身,一脸纠结地看着陆止安。
“我……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这几天……怎么都不出去啊?”
陆止安挑了挑眉:“我应该出去吗?”
“你不是……捡垃圾的吗?”池镜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我住进来这一个星期,你几乎天天都在家。最多也就是傍晚出去溜达一圈,很快就回来了。你都不用……工作的吗?”
陆止安沉默了两秒,然后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谁说我是捡垃圾的?”
池镜愣住了。
“你……你自己说的啊,”他说,“第一天晚上,我问你靠什么维生,你说‘捡垃圾’。”
“哦,那个啊,”陆止安的表情毫无波澜,“我确实说过。”
“所以你到底是不是捡垃圾的?”
陆止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池镜,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你觉得呢?”
池镜被他问住了。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七天来观察到的种种细节——
这座房子,光是占地面积就大得惊人。三层独栋,带花园和地下室,内部装修虽然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风格,但用料和家具都非常考究。客厅里那张看起来不起眼的皮质沙发,池镜有一次无意间翻到沙发底部的铭牌,上面印着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奢侈品牌logo。
厨房里的厨具,随便拿出来一件都是顶级货色。那个陆止安每天都在用的炒锅,池镜在网上查过,价格抵得上他在城邦三个月的房租。
还有书房里的那些书。很多都是绝版书、限量版,甚至有一些手抄本和古籍。池镜曾经在一本旧书的扉页上看到一个褪色的藏书章,上面的图案他认出来了——那是浊海地区一个消失已久的贵族家族的徽章。
这些东西,不可能是一个靠捡垃圾为生的人能够拥有的。
池镜早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不对劲,但他一直不敢往深处想。因为如果陆止安不是捡垃圾的,那他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样一个陌生人这么好?他有什么目的?
这些问题一旦冒出来,就会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一起,越想越乱。
现在,他终于鼓起勇气问了。
“你不像捡垃圾的,”池镜老实地说,“你太有钱了。”
“有钱?”陆止安轻轻笑了一下,“你觉得我有钱?”
“这房子,这些家具,这些书……”池镜环顾四周,“这些东西加起来,恐怕我一辈子都赚不到。”
“那如果我告诉你,这些东西都不是我的呢?”
池镜一愣:“什么?”
“这座房子,是我替别人看的,”陆止安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房子的主人去了很远的地方,短期之内不会回来。他让我帮他看着这里,顺便打理一下院子。”
池镜瞪大了眼睛。
“那……那些家具和书呢?”
“大部分是房子本来就有的,”陆止安说,“少部分是我自己买的。”
“你自己买的?用捡垃圾的钱?”
陆止安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
“走吧,”他说,“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垃圾’。”
池镜跟着陆止安出了门。
他们没有开车,而是步行穿过小镇的街道。清晨的空气还有些凉,路边的店铺陆续开了门,面包店里飘出诱人的香气。几个早起的老人在街角的公园里打太极,动作缓慢而舒展。
陆止安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他没有回头跟池镜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池镜跟在后面,心里充满了疑惑和好奇。
他们穿过小镇的主街,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然后七拐八绕地走进了一片看起来像是废弃工业区的区域。这里的建筑都很老旧,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植物,有些窗户已经破碎了,露出黑洞洞的内部。
“这里是……”池镜忍不住问道。
“回收站,”陆止安说,“或者说,废品中转站。”
他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上的挂锁。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池镜惊呆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仓库,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仓库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物品——旧家具、电器零件、金属制品、玻璃器皿、成捆的纸张和布料……所有东西都被分类堆放,整齐有序,完全不像是普通的垃圾场。
“这些都是你收集的?”池镜难以置信地问。
“一部分是,”陆止安走进去,随手拿起一个看起来像是古董台灯的东西,“大部分是从各个地方收来的废弃物品。有些人搬家或者清理旧物的时候,会把不要的东西送到这里来。我负责分类、整理,然后把有价值的挑出来。”
“有价值的东西?比如什么?”
陆止安走到一个工作台前,上面放着几件他已经清理过的物品——一把银质的茶壶,表面氧化发黑,但雕花精美;一台老式相机,镜头完好,机身有一些磨损;还有几本泛黄的书籍,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这些,”陆止安指着那把银壶,“纯银手工打造,应该是上世纪中叶的作品。虽然氧化了,但抛光之后至少能卖到五位数。”
他又指了指那台相机:“德国制造的经典机型,收藏市场上的硬通货,品相好的话能卖到六位数。”
池镜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你说的‘捡垃圾’,其实就是……”
“淘旧货,”陆止安说,“我确实在垃圾堆里找东西,只不过我找的不是普通的垃圾,是被别人忽视的宝贝。”
池镜愣愣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原来如此。
难怪他能住在那样的大房子里,能用那样昂贵的厨具,能有那样丰富的藏书。他不是靠捡垃圾维生,他是靠一双慧眼,从别人丢弃的东西中发现价值。
这是一种本事,一种普通人学不来的本事。
“那你为什么说自己靠捡垃圾维生?”池镜问,“这明明是一种很高端的技术活。”
“因为说出来没人信,”陆止安耸耸肩,“而且我也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在做什么。低调一点,省得惹麻烦。”
池镜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在浊海这种地方,低调永远是最好的生存法则。
“所以你这几天没出来,是因为已经把需要整理的东西都处理完了?”池镜又问。
“差不多,”陆止安说,“上周收了一批货,我已经分拣完了。该清洗的清洗,该修复的修复,该拍照存档的也都弄好了。接下来就是等合适的买家上门。”
“那我能帮你做什么吗?”池镜脱口而出,“我一直住在你家,什么都不做的话,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你能不能教我一些东西?或者让我帮你打打下手也行。”
陆止安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思考。
“你会什么?”他问。
池镜想了想,有些尴尬地说:“我……我会做饭,会打扫卫生,会洗衣服熨衣服……但这些你都会。我还会一些基本的文书处理,会用电脑软件……不过你应该也用不上吧。”
“还有呢?”
“还有……我会共情,”池镜说,“我能感知别人的情绪。但这个技能对你来说好像也没什么用。”
“不一定,”陆止安说,“跟我来。”
他带着池镜走到仓库的一个角落,那里堆放着几十个大大小小的箱子。箱子上贴着标签,标注着日期和来源地。
“这些是昨天新到的货,”陆止安说,“来自城南一个即将拆迁的老宅。房主搬走了,留下了大量遗物。他的后人委托我处理这些东西。”
他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杂物——旧照片、信件、奖状、纪念品,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我需要把这些东西全部整理归类,判断哪些有保留价值,哪些可以处理掉,”陆止安说,“这项工作很繁琐,也很考验眼力。如果你真想帮忙,就从这里开始吧。”
池镜看着那一箱箱的杂物,心里既兴奋又忐忑。
“可是我……我不懂鉴定啊,”他说,“我怕把有价值的东西当成垃圾扔了。”
“没关系,”陆止安说,“你先从最基础的做起——把所有纸质物品单独挑出来,包括照片、信件、文件之类的。金属制品放一堆,纺织品放一堆,其他杂项放一堆。等你分完类,我再教你如何鉴别。”
“好!”池镜用力点头,干劲十足,“我现在就开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池镜一头扎进了那堆杂物里。
他按照陆止安的指示,先把所有纸质物品挑出来。那些旧照片大多已经泛黄,有些边角还破损了,但照片里的人像依然清晰可辨——有穿着民国时期服装的全家福,有穿着军装的青年男子,有梳着麻花辫的年轻姑娘,还有一群孩子在操场上奔跑的黑白瞬间。
池镜看着这些照片,心里涌上一股奇妙的感受。
这些人,他们都曾真实地存在过,有过欢笑,有过泪水,有过爱恨情仇。而现在,他们的故事只剩下这些泛黄的纸片,被遗忘在角落里,等待着被人重新发现。
他小心翼翼地抚平一张卷角的照片,把它放进专用的保护袋里。
“你很细心,”陆止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池镜吓了一跳,回过头,发现陆止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池镜嘟囔了一句。
“是你太专注了,”陆止安蹲下身,拿起一张照片看了看,“这张不错,保存得还算完整。应该是上世纪四十年代拍的。”
“你怎么知道的?”池镜好奇地问。
“看背景,”陆止安指着照片里的一栋建筑,“这座教堂在五十年前的一场大火中被烧毁了,所以这张照片肯定是在那之前拍的。”
池镜凑过去仔细看了看,果然发现那座建筑的风格和周围的环境都有些老旧,不像是近几十年的产物。
“你好厉害,”他由衷地赞叹道,“光凭一张照片就能看出这么多信息。”
“多看,多记,自然就知道了,”陆止安站起身,“你继续忙吧,我去把那边的一些金属件处理一下。午饭时间我来叫你。”
说完,他就转身走向仓库的另一头,留下池镜一个人继续和那些旧物作伴。
池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冷淡疏离,但实际上却一直在默默地关注着他。刚才那句话——“你很细心”——听起来轻描淡写,但对池镜来说,却像是一句莫大的肯定。
他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工作,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到了中午,陆止安果然准时出现在仓库门口,手里提着两个饭盒。
“吃饭了。”
池镜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仓库外面的一块空地上,那里有一张简陋的木桌和两把椅子。
陆止安把饭盒打开,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饭菜。
“你什么时候做的?”池镜惊讶地问,“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早上出门前准备的,”陆止安说,“放在保温盒里,带过来的。”
池镜看着面前的饭菜,心里又是一阵暖流涌动。
这个人,不仅让他住在家里,教他手艺,还亲自给他做饭带过来。他何德何能,能遇到这么好的人?
“快吃吧,”陆止安催促道,“下午还有很多活要干。”
池镜点点头,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吃完饭,他们继续干活。池镜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终于把那几十箱杂物全部初步分类完毕。他按照陆止安的要求,把纸质物品、金属制品、纺织品和其他杂项分别堆放,并在每个类别下面进一步细分——照片按年代排列,信件按寄件人分类,文件按内容归档……
等他完成这一切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做得不错,”陆止安检查了一遍他的成果,难得地给出了正面评价,“第一次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好了。”
池镜听到这话,心里美滋滋的,一整天的疲惫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那我们明天还来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来,”陆止安说,“明天我教你如何鉴别旧物的价值。”
池镜用力点头,眼睛里闪着光。
“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回程的路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小镇的街道上亮起了路灯,昏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池镜走在陆止安身边,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这是他来到浊海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多余的存在。他有事情可以做,有人在等他回去,有地方可以称之为“家”。
虽然那个家并不是他的,虽然那个收留他的人和他之间依然隔着某种看不见的距离,但至少此刻,他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这就够了。
回到家里,池镜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睡衣,躺在柔软的床上。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了一段话:
“今天跟他去了回收站。原来他真的是捡垃圾的——只不过他捡的是别人眼中的垃圾,他眼中的宝藏。他教我怎么分类,怎么鉴别,怎么从一堆破烂里找出值钱的东西。他说我很细心,说我做得不错。我知道这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话,但我听了之后,开心了一整天。
我真的好喜欢这里。
我好喜欢跟他一起干活的感觉,好喜欢他做饭给我吃,好喜欢他偶尔对我露出的那种淡淡的表情,虽然他的脸上从来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变化,但我总觉得,他对我是不一样的。
我不知道这种‘不一样’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待多久。但至少现在,我想珍惜每一天。
明天还要跟他一起去回收站。
晚安,我自己。”
池镜按下发送键,把这条备忘录存进了加密文件夹里。然后关掉灯,闭上眼睛,很快进入了梦乡。
梦里,他和陆止安一起站在那个巨大的仓库里,周围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旧物。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洒进来,落在那些落满灰尘的物品上,泛起一层金色的光芒……
池镜在梦里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一样。
第二天一早,池镜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多了一样东西——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写着《旧物鉴定入门指南》。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一行熟悉的字迹:
“好好学习。今天下午我要验收成果。——陆止安”
池镜抱着那本册子,在床上滚了好几圈。
然后他一骨碌爬起来,洗漱完毕,冲下楼去。
“陆止安!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厨房里传来陆止安淡淡的声音:“先把早饭吃了再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