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傍晚,落日熔金,夕阳给觅加河镀上了一层漂亮的余晖,这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夏日,对苏黎星来说却意义非凡。
就在今天,她的乐队终于和一个本地的酒吧成功签约了,就在她们刚刚试演过后。
晚风习习,吹起了苏黎星额前的碎发。她的脸上还带着队友给她画的朋克烟熏妆,一双眼睛又亮又有神。
她们三人所在的烧烤摊已经陆陆续续地开始上人了。
李言岁拿了几瓶冰啤酒过来,她看到了苏黎星擦去了唇膏略显苍白的唇色,忽然拍了下自己的脑袋:“你看我这记性,黎星这几天不能喝冰的,我给忘记了。”
苏黎星说:“没关系,今天高兴,我可以喝一点。”
李言岁撇了撇嘴说道:“还是别了吧,小向的住院费今天刚续上,旺财的狗粮还没买,你是你们家一人一狗的顶梁柱,你如果再出什么幺蛾子,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李言岁一本正经的吐槽让苏黎星和另一个队友赵小旗都笑了起来。
李言岁是乐队的鼓手,外号【香菜】,因为香菜在苏黎星的家乡被称为芫荽,所以Swan乐队的知名鼓手香菜的花名就这样诞生了。
与香菜的活泼和大大咧咧不同,赵小旗稳重又安静,只见她默默地拿出了一个保温杯,给苏黎星的玻璃杯里倒了杯温热的玫瑰花茶,说道:“别逞强了,你来着例假,还是喝这个吧。”
这是她专门为苏黎星准备的热饮,苏黎星笑着接过。
“干杯!”
“庆祝我们这个月终于可以提前交上琴房的房租了。”
“祝我们在这个国际大都市的地下摇滚圈大红大紫!”
“你也太怂了!做梦都不敢玩个大的!祝未来整个华语乐团都匍匐在我们的脚下。”
“祝小向的病快点好起来!”
“耶!我们终于可以在这个新城市落脚了!”
“干杯!干杯!”
三人的杯子碰到了一起,玻璃相撞的清脆声在这个暑气逐渐散去的傍晚听起来分外悦耳。
觅加河蜿蜒北上,河岸边像这样的烧烤摊有好多个。
6元一串的牛肉串不好吃,庄婵有些后悔选择了这样一个廉价到鱼龙混杂的地方来暴食,或者说——是用食物来发泄自己的情绪。
但她现在只想逃离那个宛如炼狱一样的地方,继父的目光让她快要压抑得窒息了。
庄婵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食物,本想安安静静的把自己吃撑然后速战速决地去催吐,她忽然听到斜前方一声热烈的“干杯”——
其中那个身材高挑的女孩英姿飒爽又充满生命力的模样让她很痛恨。
庄婵低下头,唇齿间撕咬烤兔肉的动作分外凶狠,凭什么?凭什么这些人就可以这样明媚又开朗?
尤其那个画着烟熏妆的高个子家伙,即使那样朋克又暗黑的妆容也遮不住她干净舒展的气质,哪像自己,年纪轻轻,从内到外破破烂烂,各种意义上的,肮脏不堪。
苏黎星起身碰杯后,笑着坐下,她面无表情时看起来很冷漠,但是一旦笑起来,眸间仿佛盛满了细碎的星光,明媚到让人移不开眼。
苏黎星这桌的气氛太过开心和松弛,以至于她没注意到角落里有一道阴郁的目光向她这边看来。
苏黎星扬起下巴喝玫瑰花茶的瞬间,忽然感到斜后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杯子,骨感的手背上有一个艳丽而别致的火焰纹身,自手背蜿蜒至手腕,像盛放的烟花,又像某种遗落在了历史长河里的古老图腾。
庄婵正是被这个纹身给牢牢锁住了目光,那繁复的花纹和热烈张扬的配色,不知不觉间,她一个一向对别人没什么兴趣的人竟看痴了。
好在,在那人的视线扫过来的瞬间,庄婵从容不迫地移开目光,雪白的小脸被食物撑得圆鼓鼓的,那冷漠又戒备的眼神,像一只高傲的小兽。
苏黎星只看了一眼,就被这女孩的美貌和吃相同时惊呆了,她应该二十岁不到吧?如果苏黎星记得没错,她放在桌子上的手包是那种很贵的牌子吧?
总之这个女孩养尊处优的模样还有那身惹眼的白色礼服,都和这个夜市小摊显得格格不入。
唯一相配的是女孩面前堆成小山一样的骨头和签子,可是真的有人可以一次性吃下这么多食物吗?苏黎星不解地皱眉。
“来,黎星,敬你一杯,祝我们Swan的主唱大大越来越好,也越来越顺,最好得个什么大奖,让我和旗妈继续跟着你吃香喝辣。”
苏黎星才回过神来,连忙和队友们碰杯。
今天月色很好,她们三个喝到了很晚,苏黎星回去的时候,走在沿着河堤修建的小路上,她感觉天上的月亮和河里的月亮倒影都是晃的,她果真是一杯倒,哪怕喝的啤酒里掺了大半杯的花茶。
苏黎星走着走着,忽然听到了一个醉醺醺又油腻腻的男人的声音。
“你躲什么躲?小贱货,大晚上的穿成这样,还不跟我去露营的帐篷里,叔叔让你快乐快乐。”
“放开手,最后警告你一次。”一个清冷的女声,带着些高傲而不自知。
“你装什么装?你要不想跟我上床,你跟着我来这里干嘛?别他妈装纯了,臭婊子!”
苏黎星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个短暂的助跑,一脚从后面把男人踹了个趔趄,然后她看到了路灯和树枝组成的光影下,瘦弱单薄的一个身影,正是她刚才在烧烤摊见到的那个吃相和长相严重不符的富家女。
苏黎星:……
庄婵抬起眼睛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家伙,英姿飒爽的模样很是随性,随即,庄婵的目光慢慢落在了对方手背上的纹身上。
这颜色还真是漂亮啊……庄婵心想。
那个流氓一样的老男人看到了苏黎星的身高和身手,气焰瞬间弱了下去,苏黎星又走上前一个勾拳将那人制服,跪地殴了那人几拳,直把那流氓打得嗷嗷求饶。
只凭这几个动作,庄婵就判定这个女孩打人都是野路子,并无章法技巧,甚至她也许还没有自己的格斗水平高,但胜在个高人胆大,一米七五的气场看起来确实挺唬人的。
流氓趁着苏黎星晃神的功夫仓皇逃走了,苏黎星也打累了,她气喘吁吁地直起身子,看着一旁一脸冷淡的女孩,问道:“你要不要紧,除了挨一巴掌外还受其他伤了吗?需要我报警吗?还是我先叫一辆车送你去医院验伤?”
庄婵笑了一下,念了一句记忆中某意大利老电影里的台词:“Acaso te pedí que te metieras en lo que no te importa。(傻瓜的善心)”
好奇怪,她明明在笑,但苏黎星却感庄婵不到她眼里有半点开心的样子。
“你说什么?”苏黎星试探性的问道。
苏黎星期待之中的道谢并没有发生,只见女孩冷笑着说了句:“我说,我要你多管闲事了吗?”
苏黎星:……
好乖的一张脸,好毒的一张嘴。
合着自己刚才帮她赶走流氓都是自作多情了呗?
苏黎星也不是吃素的,她现在虽然有些晕,但是还是可以精准地反击道:“行,那就当我救了个三岁不到的智障吧。”
就算三岁小孩都知道要感谢对方施以援手吧,这个人怎么这样没有礼貌?
苏黎星摇了摇头,她不该逞强喝酒的,酒壮人胆,影响判断力,好心当作驴肝肺。
苏黎星离开后,庄婵终于彻底松懈下来,她的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她转身就是一阵呕吐,方才吃的东西几乎都吐了个干净。
“也好,不用特地催吐了。”庄婵擦了擦嘴角,从包里拿了瓶矿泉水。
江月无边。
庄婵伴着凌晨的明月凉风,漱了漱口,随着胃里的空虚,她现在只感到说不清的冷和难受。
既然今晚她没把自己作进医院,她又要回到继父的大宅里扮演一位精致的洋娃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