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渭水支流河畔。
晨雾未散,甄望舒站在岸边:
“水流太急。你昨日吹牛吹得厉害,看看你今天如何实现?”
祝沉舟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水里,看着水花四溅。
“我要造的,是‘活’的水车。”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目光扫过岸边堆积的松木和竹筒。
“赵拙,你过来,安排下去,带人砍料加工!”
工匠头领赵拙应声喊过一帮工匠。
祝沉舟不再多言,拿出早已下载好的筒式水车图纸,分工安排完毕,让赵拙逐图检查和核对。
他望向东南角那片广阔的荒滩,对一旁站定的甄望舒道:
“大小姐,这水车只是个引子。
盛夏洪峰已过,秋汛未至,河床滩石毕露,正是加固堤岸、兴建水闸的绝佳时机。”
“哦?是吗?”
甄望舒轻轻叩了叩手中的团扇。
“难道这荒滩,这里你觉得可以还田?”
“正是这个意思,”
甄望舒对身旁周廉说道:
“引水、还田、巡守、防洪,这些你们一起规划后拿个方略出来,我没闲心管你们这些。”
周廉、祝沉舟两人拱手称“是”,在一旁言语拉扯半天,把工坊、还田和粮仓事宜暂定了一二。
岸边河滩。
工匠们有序地将松木削成叶片,竹筒截成段,木轴精准打磨。
几人静静旁观。
不过半个时辰,祝沉舟帮忙和工匠们,将做好的一个小型木轮七手八脚河中,一半浸水,一半裸露。
“大小姐,看好了,表演开始!”
叶片斜对着水流。
“哗啦——”
湍急的河水冲击叶片,木轮随着冲刷,慢慢转动。
随后,竟越转越快、平稳逆流轮转起来!
咕咚。
一个竹筒没入水中,灌满。
随着木轮转动,竹筒升至最高点,倾斜。
清冽的河水“哗啦”一声,精准倒入轮子下面对着的木槽。
水流顺着架起的木槽,欢快地从河里流向高处的沙滩。
甄望舒微微张嘴,半晌没合拢。
祝沉舟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走了回来一边走一边笑:
“大小姐,这叫‘筒车’。只要水流不息,它便不会停。轮子越大,它上的水就越高”
他转头,看向甄望舒。
晨光洒在他脸上,那笑容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狡黠:
“大小姐,这戏法如何?”
甄望舒愣了一瞬,随即轻笑出声:
“挺好玩!还可以!”
一阵喧闹过后,安排了木匠,祝沉舟一行人回到了阁楼。
夏末正午时分燥热如蒸。
甄望舒手中的苏绣团扇摇得飞快,汗珠却依旧顺着锁骨滑落。
祝沉舟推门而入,端着两层木架,面上铜盆盛满清水:
“大小姐,摇扇不如降温。”
不等甄望舒发问,祝沉舟已将昨晚刮取提炼的灰白硝石倾入底盆水中。
木棍搅动,寒气蒸腾,原本温热的盆里的水瞬间透出刺骨寒意。
中央的铜盆内,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冰花,最终慢慢化作一块寒气森森的冰块。
“泠 ——”
甄望舒手中的团扇都快掉在桌上,震惊不已。
祝沉舟端出冰块置于桌上,凉意散开驱开了闷热:
“硝石在此,寒冰不绝。”
甄望舒伸出纤指触碰寒冰,半晌才抬起头:
“祝沉舟,这又是什么道理?你还会做些什么?”
“冰不过是添头。水车、连磨、水锤、孔明灯、连弩、床弩……”
祝沉舟掰起了手指头。
“停停停,”
甄望舒对这些没有明显的观感与概念,当下喊停。
甄望舒不耐后,眼中亮起期盼。
“你就说这些,做出来,需要多少时间?”
然后她收拾了心情,慵懒样子倚回软榻:
“你想怎么做?”
祝沉舟思索片刻:
“大小姐,请给我一个月。”
“嗯,然后呢?”
“让流民有工可做,让百姓有饭可吃。
当所有人都在我制定的规矩下活得滋润时,他们自然会心悦诚服。
届时,大小姐便可将这边镇纳入囊中。”
甄望舒静静听着,半阖的双眸微微闭上,然后睁开。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明明相貌平平,眼底却藏着吞吐天地的野心。
良久,她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酣畅:
“好一个纳入囊中!你的野心,本小姐很喜欢!”
她猛地站起身,银白裙摆带起风。
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坐着的祝沉舟:
“不过,我即将启程回京打点。
这浊风镇,我不要一个月,留给你三个月。
若做不到……我便拆了你的骨头,填了渭水的河滩。”
祝沉舟背脊一凉,随即拱手:
“君子一诺千金!做不到我随便处置。”
……
这一夜,祝沉舟还是搬到了阁楼偏殿,虽然没置办什么家私,但是好在有了床铺和桌子,周廉也给他找了个箱子锁资料,一番收拾忙活,晚上疲倦,睡得很沉。
次日破晓,祝沉舟还未睁眼,院中已传来沉闷的破风声。
祝沉舟披衣推门,只见韩当赤裸上身,在老槐树下挥舞朴刀。
刀锋卷起枯叶,发出令人牙酸的锐响。
“韩大哥,好刀法!”
祝沉舟鼓掌,拍拍马屁。
韩当收刀,汗珠滑落,看了他一眼,淡淡点头就算招呼过了。
祝沉舟凑近,像块狗皮膏药:
“韩大哥这身手,在京城也是拔尖的吧?”
“大小姐身边,比我强的多的是,”
韩当穿衣,就当平日同人闲谈,“此次走得急,只带了小雅、老马和我。”
话音才落,韩雅掀帘走了进来眼底却透着雀跃:
“二哥,大小姐在前厅,请各位过去。
终于要回京了,这鬼地方风沙把人都吹干了。”
“原来是两兄妹啊,点都不像呢。”祝沉舟心里思量。
韩当揉了揉妹妹的头,吩咐老马去通知周廉,转向祝沉舟:
“走吧,大小姐是要交底了。”
阁楼二层,晨光透亮。
祝沉舟跨进门槛,瞳孔微微一缩。
甄望舒并未着女装,而是一袭月白暗纹锦缎男装。
广袖束起,挺拔身段、乌发高束,英气逼人。她正提笔疾书,听到上楼的脚步声开门声,头也没抬。
“大小姐。”
祝沉舟拱手行礼。
“坐。”
甄望舒抬眼扫过,又低头写着什么。
“浊风是甄家在北的钉子。我回京将这钉子钉死。”
众人到齐,她才终于放下狼毫,环视众人。
周廉恭谨,王烈彪悍,祝沉舟沉静。
“北疆十三城,我甄家已控其五,青郡乃咽喉,浊风则是锁钥。”
甄望舒指尖叩桌,“此前与王、田两家议定,以放弃利益换青郡全境。李巡检是破这盘棋的时机。”
王烈起身掏出一叠卷宗:
“大小姐,走私的人犯与赃物均已拿下,供词在此。只是李巡检未供出,我一直随身携带。”
小雅接过卷宗核验,颔首示意。
甄望舒挥手示意小雅收着,继续道:
“浊风蛮族岁犯。三任县令或死或逃,此为死地。
现青郡郡丞沈世浩暂代县令,周廉治政、王烈掌兵、祝沉舟理商。
三月为期,你们须稳住残局求发展,日后浊风便仰仗诸君。”
周廉与王烈对视,眼中震动,齐齐欠身:
“属下明白!”
甄望舒语气稍缓却是反复叮嘱:
“浊风只是青郡戍所,手里这点兵,全在郡尉吕文龙军籍簿上。绸缪边防。”
王烈挺直腰板:“大小姐,放心。”
她又看向周廉:
“调动钱粮、募兵垦田,须先上呈沈世浩。快则十天,多则一月,我自会派人协作。”
周廉苦笑点头答应。
甄望舒目光最终落在祝沉舟身上,语气难得温和:
“祝公子,此次我带走图纸及部分工匠。
你所需的官身,我已嘱托周、王二人安排。此后商铺、工坊、产业,皆由你打理。
钱粮人手,先与他们商议,棘手处飞鸽传书予我。”
“属下知道了,”祝沉舟拱手,顿了顿,“图纸我有备份,其他我还能鼓捣鼓捣。”
“是么?”
甄望舒盯着他,忽然“噗嗤”一笑,转头吩咐。
“周主簿、王巡头,往后祝沉舟若在镇中行事,你们须全力配合。”
二人连忙答应。
甄望舒站起身,按了按眉心,刚才安排费尽了心思,感到疲惫:
“午时出发,轻车简从。浊风之事,便拜托诸位了。”
“恭送大小姐!”“大小姐一路顺风!”
三人起身一顿忙活,帮大小姐搬东西、喊人,带行李。
甄望舒看着众人忙活,先下楼去,不再多言,转身先朝衙署外马车走去。
晨光中,月白色的背影挺拔渐行渐远。
窗外晨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
甄望舒的车马卷着黄尘远去,直到最后一缕烟尘散尽,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
衙署前院,三人还站在原地。
风穿过空荡荡的院子,一片树叶落在祝沉舟脚边。
人一去,感觉世界就安静下来了,没有人说话。
周廉望着远处的黄尘,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烈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
“好家伙!三个月!”嘟囔道。
祝沉舟站着没动,心思却没停地转:“三天前,自己还在柴房挖空思想找到“怎么活下来”的办法。
这两日“孔明灯、上天、水车、连弩、硝石……”
祝沉舟感觉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
“祝兄弟,祝兄弟,你怎么了?!”
“醒醒,醒醒,祝兄弟……”
待他悠悠醒转。
他撑起身子,看见墙角挂个蛛网,网上沾半片枯叶;是阁楼偏殿。
月光顺著窗棂落了下来,油灯还亮着,
祝沉舟愣了半天,慢慢爬起身来,抽出一个本子,炭笔写下:
“大荒327年8月5日,大小姐离开浊风第一日。”
如果在原来的世界,中秋快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