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夏天的冰爽

天光刚透进窗棂,祝沉舟便醒了。
阁楼里还有些潮气,他披衣坐起,拿手胡乱捋了捋头发,一头墨发依旧倔强地翘着,草草盥洗,换上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直裰。
他从床边木箱里取出图纸和信件:那图纸简单画画,是昨晚弄的城东南一带的沟渠、塘堰与工坊布局。
他将给大小姐的信件卷好,装入飞鸽专用竹筒,扣紧封牢;
收拾妥当。
——走出阁楼,穿过天井,便是周廉衙署后庭。
周廉正伺弄着笼中鸽子,将清水和食物放进笼子。
“昨夜又熬夜筹划?”
周廉淡淡开口。
祝沉舟递过竹筒:
“诸事繁杂,需提前报备。劳烦周主簿飞鸽传书,送予大小姐。”
周廉等着鸽子进食,手中摩挲着竹筒,忽然低声道:
“沈郡丞(沈世浩)前日传回消息,青郡那边李崇德动作频频,借着州府名义催缴夏税。
沈世浩到底是大小姐父亲的门生,顶着郡丞的衔,硬是扛住了压力。
这次送信,也算给他递个信,让他安心。”
他顿了顿,看着鸽子吃饱,才继续道:
“至于吕郡尉吕文龙,那是甄家几代人的世交,掌着青郡兵马。
私下里,他已打过招呼,只要浊风不乱,巡检司这边,他总能说上几句话。”
周廉等着鸽子进食,手中翻看了一下竹筒见已封蜡,也未深究:
“昨日我等商议之事,我已传书给大小姐,”
挑选了一只貌似吃饱了的鸽子,将竹筒绑到鸽腿,检查无误,随手择鸽放飞。
白鸽穿雾升空,转瞬远去。
“仔细想来,如今乱世,当以杀伐果敢为先,不能瞻前顾后。”
周廉微哂笑道,带他到了饭厅,指了指凳子,顺手给他盛了碗粥。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和粟米粥。
“如果顺利的话,飞书两日内就有消息。”
“大人思虑周全!”
祝沉舟不失时机拍了个马屁。
二人不多废话用过早膳,待天光彻底明朗,便让人传唤巡头王烈议事。
王烈安排完公务,巳时才到。
将东南规划图平铺石桌,周廉用他指尖点了点石桌:
“今日这东南布局,涉及工坊安防,你得给我盯死了。
别让李有德那帮人,借着巡检司的名头,来搅了局。”
王烈闻言,铜铃大的眼睛一瞪,拍着胸脯道:
“周主簿放心!
没有您的令,李巡检那老狗连我这边的营门都进不来。”
一旁祝沉舟不解问道:
“那北境边防是怎么回事?”
周廉冷冷一笑:
“北境边防?那是中州挂在墙上的画儿。
名义上的‘振武营’,早被田继业那帮蛀虫贪成了空架子。
不过好在,吕郡尉的兵守着青郡隘口,振武营和郡守调不动。
真等蛮族打来,指望不上边防。”
王烈在一旁一龇牙,铜铃大的眼睛里全是鄙夷,瓮声道:
“可不是么!真等蛮子打过来,我们浊风还得你那连弩来镇场。”
几人仔细看图,周廉指尖点着东门大桥转南门东南角落问:
“祝兄弟,此处视野开阔。在这儿设两座箭塔,一作岗哨,二作传讯之用?”
祝沉舟颔首:“正是。”
一旁王烈凑到周廉身后,盯着图上连片水塘:
“这几方水塘拿来养鱼?”
祝沉舟指尖一点塘区,清晰讲明用途:
“盛夏洪峰已过,秋汛未至,宜加固堤岸、兴建水闸。
此塘一举三得:引水供水,保水车、工坊、还田;
改渔船,藏弩巡守;盛汛可蓄、分、稳、防灾;
要养鱼也行啊。”
王烈听得一愣,半晌哈哈一笑:
“好家伙!祝兄弟,王大哥想吃鱼了……嘿嘿!”
祝沉舟说完整体构思:
“明面做民生。工坊造水车、孔明灯毫无破绽。
暗线——秘造连弩,硝石、水泥等物资,考察值守、匠人,选头领。”
王烈接口道:“人我来挑。官道上我加些暗哨,专盯这些。”
“只是这西门,周围荒地,是辟作民田,还是种些林木,还需仔细琢磨一二。”
西门出去通向隘口和蛮族地界,祝沉舟还未考察。
周廉心领神会:“依我之见,大小姐估计十日内就会传来消息;我们再着手西门。”
祝沉舟点头应下:“周大人,要名正言顺,还需将这规划,整理成文,报送青郡,有了官面说法,方可放开手脚。”
三人就人手、物料、传信、巡查等细节仔细磋磨。
桌上的早点凉透,终于敲定。
周廉俯身将图收好微微沉吟开口,他没提大小姐“三万贯”的安排:
“祝兄弟,这些银钱耗费必然不小。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将开支一并呈报大小姐,你先宽心实施。”
磋商敲定:日头高升,晨雾散尽。
祝沉舟自是要去听风居喝下茶,见见掌柜;
顺带找合适的人,熟悉本地风物,尽快将孔明灯、水车升级,还有火药、精盐、纸坊、制冰等等这些事情落地。
……
午后的日头有些毒,王烈陪着周廉和祝沉舟,穿过熙攘却萧条的街市,在听风居门前别过,去了新开工坊。
听风居一楼大堂内茶香袅袅,三三两两的商贾、差役散坐着闲聊纳凉。
两人径直上了三楼雅间。
雅间内早已备好了上好的雨前龙井。
周廉招手唤过两人:
“祝兄弟,这便是我与你提过的石头和刘小六。”
两人约莫三十出头,左侧身形精壮皮肤古铜,双手老茧,眼神沉静;
右侧的身形单薄,眉眼清秀,但目光透着股机灵劲儿。
“见过祝公子。”
两人齐齐抱拳,动作干脆利落。
周廉也不拖沓:
“今后诸事你就听祝公子安排,我先回衙署公干。”简单交代,他也没再久留。
“坐,”
祝沉舟指了指桌旁的圆凳,他端起茶盏撇去浮沫,今日来了解情况,也有计较:
“周主簿既然安排,咱们便在一条船上。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咱们直接说事。”
简单问过两人原来工作与日常。
祝沉舟颔首:
“石头管茶楼,小六管信息联络,很好!”
“浊风镇黑马堂一片,是马黑脸的地盘,咱们暂时不动;听风居,要钉在这浊流中。”
“今日,我要做的事情就是,”
祝沉舟语气转为郑重,“将冰块尽快换成现钱。”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写满配比的纸条,推到桌子中央。
“硝石。
衙署我暂住的阁楼偏殿,已经有了些成品,“
刘小六,你安排人去取些过来。
水、陶瓮,人手,石头你先去准备。”
石头与刘小六对视一眼,原以为这祝公子只写写画画,现在见面就要弄出花样。
简单交代完毕,两人自去筹备。
喝完一盏茶,石头安排人来报,祝沉舟跟随来到一楼茶坊后院。
他转身看向石头,语气平淡:
“石头,你安排人把冰块凿成小块,用油纸包好。
从明日起,听风居推出‘冰镇酸梅汤’,一碗十文钱。避暑秘方,只此一家。”
石头此时未见他所说的“冰块”,自然迟疑应下。
一干人手材料到齐,祝沉舟让刘小六安排人门外守着。
“冰镇酸梅汤能赚快钱,但要让听风居镇得住场面。”
祝沉舟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子。
“看好了。”
他先将那只小铜盆端稳,往里面倒了半盆清水,随后将其稳稳地放入大陶瓮的中央。
里外,留出了一圈约莫两指宽的间隙。
“石头,加水。”
石头立刻上前,提起一旁的木桶,将清水沿着陶瓮内壁缓缓注入,直到水位高过小铜盆底部的一半。
将从自己阁楼拿来的灰白硝石给两人展示。
“此物名为硝石。”
他介绍道。
“今日,你们仔细看着,我只教一次。”
话音落下,他伸手将一把硝石粉均匀地撒入下层陶瓮。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响起。
硝石入水疯狂地吞噬着周围的热量。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贴着水面升腾而起。
“第二把。”
这一次,陶瓮中的水开始剧烈地翻滚起来,小铜盆的外壁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寒气袭来。
“再来把。”
随着这一把硝石粉放进了陶翁,只见外面铜盆中原本平静的清水,从边缘开始,迅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晶莹剔透的冰壳。
冰壳以极快的速度向中心蔓延,不过十几次呼吸的功夫,半盆清水,竟真的化作了一盆坚冰!
“这……”
刘小六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抖。
“神迹……这是神迹啊!”
“什么神迹,”祝沉舟伸手,用指尖轻轻叩了叩盆中的冰块,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异地传入之法而已,”
他抬眼严厉扫过两人:“学会没有?”
他顿了顿。
“这制冰之法,硝石的配比、加水的时机、搅拌的手法,你们要刻在脑子里。
若是有一日,这法子漏了出去……”
他没有说下去,但三人气氛一凝。
“我们大家都没钱赚了。”
祝沉舟轻松地说。
石头和刘小六对视一眼:
“属下绝对保密!”
接下来,指挥石头找来几只木匣,安排将刚凿下的碎冰块填入木匣中。
随后将一口大陶瓮,木匣上抠出2个洞口,稳稳地扣在陶瓮之上。
随着冰块不断填入夹层,陶瓮外壁的温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一层细密的水汽迅速凝结。
“这叫‘冰甄’,”
祝沉舟伸手覆在陶瓮外壁,感受着那股沁人的凉意,对身旁看得目瞪口呆的两人解释道。
“在这炎炎夏日,只要在这听风居的一楼大堂正中摆上这么一个,冷气便会顺着散出去。
不用风扇,满室生凉。”
刘小六凑上前,鼻尖几乎贴到了陶瓮上,惊叹道:
“公子,这法子绝了!
咱们大堂原本就闷,若是摆上这个,那些行商和差役怕是赶都赶不走。”
“楼上大厅,还有雅间都安排人放上,下面用个大盆兜底免得水到处流。”
祝沉舟嘴角勾起。
“小六,你想想,听风居大热天有了这东西,还怕不爆满啊?”
“石头,”祝沉舟看向石头。
“今日教你两样,更是咱们听风居的招牌。这冰甄记得上锁,安排专人去做,木匣喊赵拙定制一些,硝石我自会安排,另外……”
祝沉舟又看向刘小六:
“小六,这几日,我这里急需人手,也想看看南门那边山上的具体情况。”
刘小六殷勤应下:
“属下明白。就去安排,落实了通知公子。”
“去吧。”
祝沉舟挥了挥手,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石头办事利落,不过片刻,便带着两个伙计,将那尊一人多高的冰甄从后院稳稳抬进了大堂。
这冰甄像刚从寒潭中捞出一般,外壁挂满了细密的水珠。
随着伙计将其安置在大堂正中木架上,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顺着漫溢开来,宛如云雾缭绕。
原本闷热如蒸笼的一楼大堂,温度骤然一降。
最先察觉的是靠门边几个正光着膀子、摇着蒲扇骂娘的脚夫。
他们只觉一股凉意扑面而来,激得浑身汗毛倒竖,手中的蒲扇便僵了。
二楼雅间里,一位热得满头大汗的胖子,忽觉一阵清凉拂过面颊。
他探出头,目光越过栏杆,死死盯住了大堂冒着寒气的冰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是……”
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炎炎夏日,在这偏僻的边镇,他们仿佛看到了一件传说中的神物。
一阵吆喝声传来,众人都是瞬间上头。
“冰镇酸梅汤嘞——透心凉咧!”
“听风居纳凉,神仙也不换嘞——”
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