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急匆匆地捧着一只螺钿首饰盒,往问墨堂的方向走去。
拐角处,松烟提着食盒,与星落打了个照面。
“……跑那么快做什么?你赶着投胎啊!”
松烟差点被撞上,皱了皱眉,稳住身形,查看自己食盒里的东西没有被撞散,这才没好气地瞪向松烟。
星落左右看看无人,这才捏了捏松烟的脸。
“脾气倒是挺大……我先不与你说了,王爷要将此物送到苏府,我得赶紧办差事去!”
说罢,抬脚便要走。
松烟这时才看到他手里捧着的螺钿盒子,忙扯住他,问道:“这是要送给苏姑娘的?”
星落点头道:“往苏府,还能送谁?”
松烟皱眉,有些不满意:“王爷从未给沈娘子送过这般精美的饰物呢!”
星落急了,低声道:“小姑奶奶,低声些!王爷要做什么,难道你我还有权置喙不成?”
松烟提着食盒的手都垂落下来。
“王爷如此,岂不是还没放弃苏姑娘?”
星落点头道:“我自小便跟着王爷,王爷的性子我还能不了解?便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如今虽然看着还有耐心,但再过一段日子,若是王爷没了耐心,只怕是要按照自己的性子来了。”
松烟想起王爷对沈娘子的手段,有些担忧。
“若是这位苏姑娘入王府,王爷定会以王妃之位奉上,到时沈娘子……”
星落叹了口气:“无碍,若是到时沈娘子失势,我自会向王爷请个方便,将你换到别处去,可好?”
松烟瞪了他一眼:“不必!我倒觉得沈娘子为人性情,直来直去,是个想好相与的娘子!不劳你老人家费心!”
说罢,她提着食盒,绕过星落,气冲冲地往栖寒院的方向去了。
星落挠了挠头,有些纳闷,这沈娘子倒是也有些手段,松烟这才跟她多久,就已经被她收服了。
——
栖寒院。
沈璎还在练琴。
听到门口有响动,沈璎才停下手。
这几日她实在无事,也为了赏花宴那一日能把自己救出去,她练琴勤奋了许多。
听到松烟在桌子上放餐盘的声音,她停下动作,走到松烟跟前,可怜兮兮道:“松烟,你跟我说句话吧,你别不理我呀!你现在跟我说句话,王爷他也听不到啊!”
松烟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外头那些人能听到。
沈璎撇嘴道:“他们离那么远,能听到?”
松烟点头。
沈璎叹气,这几日除了练琴就是吃饭睡觉,谱子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自认为与恭王那一日弹奏的并无二致,可离着赏花宴还有一日,她已经无聊得在屋子里习武了。
松烟很着急,她想让娘子上上心,莫要再与王爷斗法,想想法子好好笼络王爷的心才是正经,王爷如今还对那苏姑娘不死心,连娘子都没有的螺钿首饰盒,瞧着星落拿在手里都沉甸甸的,里头定是满满当当。
如此贵重之物,王爷眼都不眨,说送就送了苏姑娘,若是叫旁人知晓,沈娘子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她不能说。
王爷有令,她除了来送餐食,是不能与娘子说话的。
再者,王爷也不喜他们这些做小厮奴婢的如此嚼舌根,若是落个教唆主子的罪名,她的小名也不够她挥霍的。
松烟只能用恳切又担忧的目光看向沈璎。
沈璎吃了两口,抬头便看到松烟这样的脸色,眼珠子一转,便以为她在担忧后日的赏花宴,害怕她搞砸了,她俩都逃不过一顿罚。
她伸出手,拍了拍松烟的肩膀:“松烟,你别害怕,我既然说了要护着你,赏花宴那日,就不会出问题!这曲子我已经记下了,钱嬷嬷的礼仪我也练得很好,定不会给王府丢脸!”
松烟点了点头,心知自己担忧的不是此事,看到沈娘子如此乐观,也决定按下不说了。
松烟赖着听沈璎说了一会儿话,被侍卫赶走后,沈璎看向自己的手。
这几日练琴太频繁,她在边关生出了茧子的手,都被琴弦磨得生疼,可赏花宴还没开始,她练琴就不能停。
在边关时,舅舅便叮嘱凡事要么不应,既是应下了,便要做到。
舅舅也说,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她虽离开京城多年,但对后宅之事,并非一概不知。
让手指休息时,便在心里盘算着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况,该当如何应对,才不会给王府蒙羞。
天色渐渐暗下,月亮逐渐升起。
恭王正打算回问墨堂,脚步一转却又向内宅走去。
星落跟在后头,看着王爷过去的方向,撇了撇嘴。
王爷如今的心思,可是越来越难猜了。
栖寒院在王府的最偏僻之处,赵敬且走了一会儿,刚要进院子,却发现外头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赵敬停下脚步,往星落的方向瞥了一眼。
星落立时会意,喝道:“谁在那处?”
一道清丽的身影磨磨蹭蹭挪出来,给恭王行礼。
“妾给王爷请安。”
赵敬皱眉,显然已经忘了此人。
星落道:“你是何人?”
阿玖:“王爷,妾是上次宫宴时的舞女,与姐姐阿柔一同被接入王府的,沈娘子安排妾住在栖寒院附近的蔷薇馆,因这几日总听着栖寒院有琴声,故来瞧瞧。”
星落刚要开口,赵敬的声音便响起:“没什么可看的,回去吧!”
话音未落,他便已抬脚往院子里走去。
阿玖有些失望,她蹲了这么些时日,好不容易见到王爷,怎可就这么放弃。
她大声道:“王爷,沈娘子性情乖张,仗着王爷宠爱,便将妾安排在这偏僻之处,实在是……”
“住口。”赵敬平声打断了她的话,短短二字,足见威严。
阿玖哆嗦了一下。
赵敬看向星落,吩咐道:“明日便将这位姑娘送回去。”
说完,他便继续往栖寒院的正厅走去。
阿玖愣在原地,心里凉了一片。
本以为来了王府便是新的开始,未曾想到自入府后,她连王爷的一面都未见上,都怪这沈娘子,将她安排这偏僻的蔷薇馆。
她每日不得不跑到阿柔所住的樱桃苑,期望偶遇王爷。
谁知那沈娘子在王爷心里也不是什么紧俏货,竟是一次也没让她遇上过。
如今好不容易见到王爷,几句话还未说上,便是要将她送走?
阿玖不甘心,她追上去几步,还要开口。
星落拦住,低声道:“阿玖姑娘,请回。”
阿玖怒瞪了星落一眼:“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星落面色不改,扯着阿玖的袖子将她往回拉。
阿玖大声喊道:“王爷!您那妾室也不过如此,与我们有什么不同?不过也是个妾室女,当年我家还没破落时,我去侯府时还看到过她,在侯府被欺负成那样,小娘不中用,她自己也不争气,长大了还是做个妾室!一辈子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
“铮”的一声。
琴弦断了。
一时间,院子里静得可怕。
赵敬的脚步在琴弦断掉的那一瞬停住,他回过身,快步向阿玖走来。
阿玖脸上露出笑,还以为王爷回心转意,下一瞬,王爷已至身前。
扑鼻而来的沉香味道让她一喜,脖子却一痛。
恭王的手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提起来。
“本王的妾室,你这样的宵小之辈,再是如何觊觎,也轮不到你头上。胆敢辱骂王妾,星落——”
星落拱手:“属下在!”
“将她革除乐籍,转为军户奴役,永世不得还乡!”
阿玖愣住:“……什么?”
赵敬哼了一声,不再看她,扭头便进了栖寒院。
沈璎坐在屋子里,烛火微弱的光映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明暗的光影。
她一开始并不知道外头的争执,但阿玖的声音很大,那一段话,她听到了。
阿玖说,她与她母亲一样,还是做了妾。
阿玖说的并没有错,她还是做了她最厌恶的人。
赵敬推开门,便看到沈璎坐在古琴前,眼神直愣愣的,连起身行礼都忘了。
“沈娘子。”
沈璎回过神来,起身屈膝行礼:“王爷。”
赵敬走到桌子边坐下,对方才外头的动静闭口不提。
“这首曲子也练了几日了,本王来检查一番,是否能弹出去给旁人欣赏。”
沈璎咬了咬唇,点头道:“是。”
她坐下,抬起双手,开始弹琴。
这首曲子她已经练得炉火纯青,闭着眼睛都能弹出来,尽管心里想着旁的事,也弹得毫无错处。
但恭王仍旧听得眉头紧锁。
“你这首良宵引,本王听着毫无静心的意思,你心内过于杂乱了。”
沈璎站起来,自暴自弃地道:“王爷若是觉得妾上不得台面,妾便自请……”
“沈娘子慎言。”
赵敬站起来。
他的身量较她,高出不少,睥睨着她,叫她心里无端生出一股怯意。
“在王府待了这么些时日,还会被这些宵小之言扰乱心智,你在王府都学了些什么?
“做本王的女人难道折辱了你?你便如此不情愿?你若是真不情愿,往后本王便命人封了这栖寒院……”
沈璎脸色一白。
一想到刚来王府时被关在栖寒院那些日子,她就有些惧怕。
可让她做妾,她还是心里很不服。
沈璎抬头,看向赵敬。
“我不要做妾,我要做,便做王妃!”
恭王挑了挑眉,眼底划过一丝意外。
他以为给了沈璎一个目标,她便会默默地顺着这个目标前进,未曾想,她还有胆子到他面前来宣扬。
不愧是温近初教养出来的女孩,有野心,也有胆气。
赵敬不动声色道:“要做本王的王妃,你要学的,可就不止这些了。”
沈璎疑惑了:“王爷,我说这话,你不觉得大逆不道吗?”
赵敬平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若是没有,只是浑浑噩噩混日子,那还有什么趣儿?你有此目标是好事,只是凡事皆要取之有道,莫要走了歧途。”
沈璎得意道:“那是自然,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随后,她又想起什么,与他打商量道:“王爷,如今你王府没有旁人,我便以做王妃作为目标,若是往后,你要娶那位苏姑娘,或是要娶其他女子,咱们便也好聚好散,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