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娘子,本王的恭王府,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本王若是你,该仔细想清楚,如今在京城,你毫无根基,自己的路应当如何走。”
栖寒院的灯火已然熄灭。
沈璎坐在黑暗中,恭王已离去多时。
他的话还在沈璎的耳边回荡。
沈璎的心冷了冷。
恭王说得没错,她进王府,本就不是因为得了恭王的喜爱,他对苏姑娘才是真的爱。
若是如此,那她费尽心思,也无法将他的爱从苏姑娘身上夺回来。
既然无法夺得他的爱,他又不肯放她走,那她……
还是要想方设法成为王妃,因为只有如此,她才会有权力,拥有权力之后,她才能想办法去边关,见到舅舅。
这段日子以来,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钝刀子,不断磨砺她的心,将她的心磨得血肉模糊,她依旧无法得出结果,为何舅舅要这样对待她?
她一定要问个明白。
沈璎咬了咬牙,恭王与苏姑娘才是一对,而她不过是需要借用一下王妃这个身份,待她有了办法离开王府,定会立刻将王妃之位奉还。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
一想到要离开王府,她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可想到恭王的态度,她又觉得本该如此。
她和赵敬,若非舅舅这一遭,她也不会与他有什么交集。
沈璎低下头,从此,她再也不会奢望恭王会喜欢她,她的眼里,只有王妃之位。
——
赏花宴当日。
松烟和几个丫鬟走进栖寒院时,沈璎已经坐在正厅。
为首的丫鬟手里捧着一套胭脂江南色长褙子与百迭裙,皆是轻软的燕州花罗夏日穿着,最是舒适。
托盘里是各色首饰,这一段日子以来,沈璎也见识过不少,如今也不觉得稀奇。
因今日要出门参加赏花宴,为了王府的体面,妆容衣着不能像她平日那般素净,反而多了几分庄重。
妥帖的珍珠妆掩盖了她身上凌厉的肃杀之气,凸显出她的柔和与温婉。
莲花冠更是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神性。
一番装点完成,外头星落过来催促。
“沈娘子,王爷在问墨堂等您。”
沈璎面无表情,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她起身,往外头的软轿走过去。
软轿路过蔷薇馆,沈璎看到门大开着,里头一片寂寥。
她随口问了一句:“阿玖姑娘呢?”
星落回道:“沈娘子,阿玖姑娘昨夜对沈娘子言辞不敬,王爷已将她充入军役了。”
沈璎心里微微一颤。
充入教坊司,已是对贵女的折辱,如今只因那姑娘言辞上有些冲撞,便将她充入军役,这辈子都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不过……
恭王是因为她才罚了阿玖吗?
沈璎垂下眼眸,不敢多想。
恭王负手立在问墨堂门口,看到软轿徐徐过来时,他的表情稍稍柔和了几分。
那道胭脂色的身影从软轿中出来,他眼底更是闪过些许惊艳之色。
来道王府,沈璎第一次做此庄重的妆容,他还不知,纳入他王府的妾室,竟是这样的好颜色。
犹如池中一株荷花,却又多了几分韧性与筋骨。
沈璎按照规矩,袅袅走至赵敬身前,眉目低垂,行了一礼:“给王爷请安。”
恭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今日瞧着沈娘子,倒是乖巧得紧。
“起来吧,我们该出发了。”
沈璎依旧乖巧:“是。”
她落后于恭王半步,亦步亦趋地跟着。
赵敬突然觉得有些许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因着去参加赏花宴,他们坐王府的马车。
赵敬先行踩着脚凳上了车,回首伸出手。
沈璎原想自己上车,但看到赵敬伸出手,心道,不好拂了王爷面子,还是按照王爷的规矩来吧。
想到这儿,她将自己的手搭在恭王的掌心,借力踩上车。
恭王看着自己掌心带着薄茧的手,微有诧异。
他伸出手之后,才想起沈璎乃是将门之女,这些小事无需他帮忙,如此帮了,她恐怕还要认为是他瞧不起她。
可沈璎还是借着他的力上了车。
甚至还在上车之后,便将手收了回去,又行了一礼:“多谢王爷。”
恭王挑了挑眉。
总算觉察出什么来。
今日的沈娘子,格外的“乖巧”。
如京城的大部分贵女一般。
她若是想做,能做得与那些贵女并无二致。
可他眉头微锁,瞧着她这一副模样,并未觉得心里畅快。
马车里一片安静。
往日二人若是独处,沈璎也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有数不清的问题,如今她却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车一隅,只偶尔掀帘子看向外头。
赵敬瞥见她的动作,开口道:“若是想要出来玩,等本王有空闲时,带你出来。”
沈璎低眉顺眼:“王爷事务繁忙,妾哪里敢占用王爷的工夫?且妾如今要学的东西还很多,为了不给王府丢脸,妾且得好好用功。”
赵敬心里浮起不悦。
这不悦来得莫名。
听到她如此善解人意又有自知之明的话,他该觉得欣慰才是,为何总觉得哪里不痛快?
沈璎好一会儿都没有听到恭王的话,悄悄抬头看了一眼,赵敬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心里茫然了一瞬。
难道这样乖顺替他着想,他也觉得不满意?
心里惴惴了一阵子,她突然想起自己今日的任务,是在赏花宴上好好表现,得了恭王一个好字,她之后的计划才能更加顺利地进行。
于是她便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只想着今日赏花宴可能会遇到的情形,届时自己该当如何面对。
一片沉寂中,马车停下了。
“王爷,齐王府到了。”
沈璎深吸一口气,今日,是她离京八年后第一次在京城亮相。
她本是靖安侯府一个籍籍无名的庶女,按理说,也没什么人会记得她,但她曾经孤身一人从侯府出逃,千里迢迢奔赴边关,听舅舅说,此事在京城倒是被传了许久,连同她那靖安侯父亲,也被诟病了许久。
即便是个庶女,也不该如此苛待的。
如今她是以恭王王妾的身份回京,之前又有那样的背景,想来不少人对她都挺好奇。
沈璎有些紧张,她攥着的帕子已经被她掌心的汗濡湿了。
恭王的手霸道地伸过来,牵住她的手。
一片沉香的味道侵袭而来。
低沉的声音响起:“沈娘子,莫怕。”
沈璎一僵,被人质疑了自己的勇气与能力,她很不服气,忍不住低声反驳了一句:“我才没怕。”
恭王心里一松,一路上的沉郁到此彻底消散。
沈璎还是那个不服输的沈璎,没有变。
今日齐王府盛会,门口马车络绎不绝。
不少人都来与恭王套近乎。
一个穿着霁青色圆领袍的男子领着他身边的娘子走上前来,行礼道:“王爷。”
恭王颔首:“梁大人请起。”
梁?
沈璎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年少时在靖安侯府,她曾见过几次外客,其中便有这位梁大人。
他好像是什么……什么公府的小公子……
沈璎也记不清了。
当初这位小梁大人似乎与她的嫡姐是青梅竹马,因此她也见了几回。
这小梁大人对她倒是难得的有些善意,因此她还能记住他。
想到他与嫡姐的关系,她的目光便顺理成章地滑过去,看向他身后的娘子。
那娘子并非她的嫡姐。
沈璎又觉得本该如此,她那个嫡母,拜高踩底,绝不会容忍嫡姐嫁一个得不到公府继承人之位的小公子。
恭王瞥见自己身边的小妾室眼神在梁大人和梁夫人脸上逡巡,很是不悦。
“沈娘子与梁大人难道是旧相识?”
梁大人原便是听说靖安侯府的六小姐,成了恭王府的妾室,才来打听消息。
先前他走过来时,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并未看清。
年少时沈六虽干瘦,却有一双极亮的眼眸,即便总是被人欺负,她也绝不认输,爬起来便要与人斗到底。
只是后来他便听说沈六小小年纪独自一人跑到了边关,投奔舅舅。
如今再见,竟是已经成了王妾。
这世间之事,还真是无常。
梁大人听得此言,便抬头看向沈璎。
此时沈璎装扮过后,虽有几分京城贵女的风范,可眼底的晶亮与野性,仍旧与往常别无二致。
两人的目光对上。
梁希心里一动,微微点头道:“下官年少时,随父亲去过几次靖安侯府,也见过沈娘子几次。”
沈璎有些恍惚,这京城,竟还有人记得她。
恭王眼睛眯了眯,看到二人对视,眉眼倏地一沉,语气也带了几分危险。
“沈娘子在京城已没什么交好之人,既然梁大人是旧相识,改日本王便下帖子,请梁大人同夫人一起,来王府喝茶,如何?”
梁希心里一震,他原只是来确认一下沈六过得如何,如今莫说他们早已各自婚嫁,便是没有……也轮不到他自己做主。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沈璎,低声道:“王爷,下官与沈娘子不过年少时见过几面,也算不得熟识,如今已各自婚嫁,特意见面,实在不合适。”
沈璎原本晶亮的眸子暗了几分。
原以为会是个朋友,谁知还是禁不起恭王这几句话的吓唬。
恭王垂眸看着沈璎的反应,见她有些戚戚,握着她的手更用力了些。
这是何意?
在他面前与旁的男子眉来眼去,还当他是个活的么?
恭王冷冷道:“既然如此,那本王也不勉强了。”
说罢,他牵着沈璎往齐王府内走去。
梁希看着二人的背影,一时有些腿软。
这恭王在朝内外的名声都是一致的狠戾,若是惹上他,自己一家上下几条命都不够赔……
自己刚刚怎么就鬼使神差地上来想要确认沈六的身份呢……
身后的梁夫人走上前,问道:“夫君,这一位便是当年小小年纪独自一人前去边关找舅舅的那个沈家六女么?”
梁希叹了口气,点头道:“是,当年……若是我再努力些,她娘亲也不至于……唉,说起来,我心里也很愧疚。”
梁夫人眼底闪过一道不悦,夫君因为此事,已多年良心不安,今日见到那沈娘子,更是神魂不宁,她心里无法不警惕。
她口中却柔声安慰道:“夫君,那也不是你的过错,天命如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