暨无尤松开手,收拾好姬辞月染血的衣物,神色如常。
“我尚不知道你的名字,何来见过一说?”
姬辞月面露窘迫,才想起自己还没说过名字。
“我叫姬辞月,多谢暨姑娘救命之恩。”
面对暨无尤,姬辞月打心底感激,不仅是救她回到邵家村,更因为在那些男人的面前保护了她。
从小生活在皇室的日子让姬辞月极善于察言观色。
她能看出暨无尤不喜欢麻烦,却依旧愿意救她。
这份恩情,她该如何偿还?
话说回来,已经失去翁主身份的她,就连父王和母后的下落都不知晓,遑论报恩?
姬辞月陷入思绪中,没注意外面的脚步。
暨无尤倒是转头,对上梦珂笑嘻嘻的脸。
“师父,饭做好了。”
她手上端着碟子和碗,卖相虽不及京中飘香居大厨,可香气依旧勾得姬辞月腹中馋虫造起反来。
然而姬辞月的右手食指还扭曲着,别说吃饭,她连碗都端不起来。
“吃吧,我喂你。”
暨无尤夹起菜放在姬辞月嘴边,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姬辞月见刚刚还在门口的梦珂,早就坐在桌旁吃起来,此时不张嘴倒显得她有些嫌弃,也就接受了暨无尤的喂食。
暨无尤见姬辞月吃饭,心中松了口气。
她被调遣去东宫暗中保护太子,清楚地看到宫中翎妃曾把郦妃的狸奴从高处摔下。
那狸奴和姬辞月一般龙骨损伤,躺在窝内不开口进食,几日就死了。
还能吃饭就是好事。
暨无尤这般想着,伸出手擦掉姬辞月嘴角的饭粒,亦未注意到对方下垂眉眼内隐藏的羞涩。
姬辞月长到这么大,除了母妃,从未有人如此照顾她。
心擂如鼓,在她耳边响起。
她本以为是别人的,后来才发觉是自己的。
她假意将秀发别到耳后,摸到了脸颊。
好烫。
她知道自己没发烧,是羞的,忙转移话题。
“我身上的伤几时才能好转?”
身上重新包扎好,除了有些痒之外,痛感倒是消减很多。
姬辞月担心父王母妃,只想快点养好伤,回到京中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至少半年,期间还不能干活,需要在床上静养。”
梦珂回答后眼珠子转转,在暨无尤身上一扫而过,满脸天真。
“姐姐要回家吗?可我听女屠户说,外面战乱,大家恨不得藏进山里呢!”
什么?
战乱!
宣朝已经传承八代,除了开国时期战乱频发外,其他时间皆国泰民安。
怎会有战乱!
姬辞月脑中混乱,就连梦珂后来和她说话都没听到。
“师父,我回房间了,锅里还有我烧好的温水,你别忘了沐浴。”
暨无尤收拾碗筷的手一顿,瞥了眼袖内隐隐渗出的血迹,揉了把梦珂的脑袋瓜。
“知道了。”
梦珂笑嘻嘻地去了暨无尤专门为她准备的客房。
暨无尤出去洗浴,房内只剩下姬辞月。
她向后靠去,才发觉床铺冷硬,下面竟是只有一层薄薄的麻布垫,连被褥都没有。
那人到底怎么睡得?
姬辞月躺在床上,身上各处都跟着难受起来,就算困倦也睡不着。
外面噼啪作响,也不知在煮什么。
她斜靠在墙上,望向窗外遥遥月光,心中揣着对父王母妃的担忧,再次落泪。
暨无尤走进来时,见到的正是这一幕。
“喝药吧。”
外面炉子在她沐浴前煮着汤药,沐浴完毕后正好拿来给姬辞月喝。
姬辞月尴尬地拭泪,想要接过药,却见暨无尤用瓷勺舀了点放在她嘴边。
月光冷清,照在暨无尤身上,没有丝毫反射。
这人似是能将周围一切光照都吞噬,冷得可怕。
偏得照顾她时克制温柔,看不出任何符合她性格的冷硬。
姬辞月发呆,被暨无尤理解成别的意思。
“很烫吗?”
她靠近,吹了吹瓷勺。
动作笨拙,能看出从未做过这种事。
姬辞月回过神来,张开嘴把药喝下。
药汁入喉,不知为何,没了令人皱眉的苦涩。
外面炉火劈啪作响,直到把药喂完,暨无尤都保持着半蹲的动作。
真不知她如何坚持下来的。
或许习武之人扎马步就是如此吧。
姬辞月漫无边际地想着,慢慢躺下。
……
床板好硬。
根本睡不着。
她又无法翻身,僵直的躯体绷紧,像个僵尸。
“不舒服?”
又是三个字的话语,一同传入耳中的,还有女人稳健的脚步。
姬辞月听到这话,反倒不自在起来。
被救、被照顾的人本应没有挑剔的权利。
奈何床铺真的不舒服,唇齿间缭绕的‘没有’二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就在此时,暨无尤一步步走来站在床侧,身子稍弯。
那双被温水焐热些许的手,顺着姬辞月腰侧缓缓向下。
姬辞月身子一僵,刚要开口,整个人腾空而起!
下一瞬,她被暨无尤抱在怀里,头刚刚好枕在她的胸前。
耳中传来沉稳的心跳,姬辞月窘迫的手都不知道放在何处好。
“不必如此,许是我白天昏迷太久,晚上才睡不着的,你……”
姬辞月结结巴巴地说着,惶愧地撑起身子,却又被按住。
“没事,早些睡。”
暨无尤手指穿过姬辞月乌丝,在她睡穴上点了一下,怀中人顿时睡了过去。
但暨无尤睡不着。
下午去采药时,她以轻功翻过山崖,轻易看到还在追查姬辞月下落的黑衣人。
她想要留活口,不料那些人实力不错,害得她受了点伤才留下个活人。
可此人臼齿处藏着毒囊,还没等她问出什么就咽了气。
暨无尤没得到情报,便在山上随便抓了点猎物就回来了。
这一晚,她暗自将内力渡入姬辞月体内,缓解她身上的疼痛感。
怀中沉甸甸的触感,让她有了再次活过来的感觉。
她寿命不长。
本想找个隐蔽的村落度过余生。
收梦珂为徒,不过是想在死后有人能埋葬自己。
可现在。
她不想死了。
一夜无眠,待天空泛起白光,暨无尤才轻手轻脚地放下怀中人,起身来到院子。
离开京城太久,她的武艺有所荒废,得重新捡起来。
她自武器架上拿起一杆长枪。
晨雾未散,修长的身形旋身横扫,枪尖在朝阳下泛着金光。
姬辞月醒来,或许是她的错觉,感到身体好了很多。
她直起身子,透过窗沿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她没有出声,倚着床头,一时看怔了。
清晨微光照在院中女人身上,她下盘沉稳,随手挽了个枪花,寒芒如雪片翻飞。
姬辞月自幼在宫中见过禁军操练,枪法多是堂皇正大,气势雄浑一路。
可暨无尤的枪,招式极简,每一式都奔着取人性命而去。
没有花哨,枪尖掠过之处,晨雾被齐齐切开,仿佛光都能截成两段。
此种攻击手段,不是武林中习武之人会有的,也不是军队里的女子能有。
是暗卫?
还是杀手?
姬辞月阅历不多,无法确定暨无尤的身份。
许是她看得入神,目光灼人,暨无尤很快发现了。
“倚着床,对你背后的伤势恢复不好。”
暨无尤将长枪倚放,身躯轻盈地越窗进入房间,灵巧得像只猫。
她动作娴熟,仿佛做过无数次,以至于让姬辞月忍不住问。
“你以前是做杀手的吗?”
没有回答。
有的,只是那双把她抱起来的冰凉双手。
睡了一夜,姬辞月的身躯是热的,被这双手冰到,打了个寒颤。
大手托着她的下臀和后背。
她像个孩子,被抱在怀中走到桌前。
当暨无尤拿着被温水浸透的绢布要给她擦脸的时候,姬辞月才反应过来。
“我能自己来!”
暨无尤见她坚持,把她放在长凳上,又将绢布给她。
随后她去了另一个房间,好不客气地推门进入。
“啊!师父!你的手好冰!不要抓我啦!”
暨无尤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不断挣扎的梦珂。
“呀,姐姐你醒啦,身体好点了没?”
梦珂脸上尴尬神色闪过,强行把话题往姬辞月身上引。
“好了些,至少背后没那么痛了。”
姬辞月温和地笑笑,却见梦珂蹦跳着到灶台旁打算做饭。
她赫然转头面向暨无尤,刚要问什么,却见女人正压抑着咳嗽,捂唇的袖口沾染了血迹。
“你受伤了?”
突兀的话语打乱室内还算温馨的气氛,梦珂同时回头,大呼小叫地喊道。
“师父,你哪里受伤了?我叫爷爷过来帮你看诊!”
暨无尤收回手,嘴角不见血迹。
那袖口血迹就不是她咳出来的,是她身上受伤流出的血!
姬辞月更加担心。
若是那群黑衣人找到此处怎么办?
混乱袭上心头,她不顾嘱咐想要强行起身。
背后剧痛袭来,膝盖软得支撑不住身体。
就在她要摔倒的时候,一双沉稳却冰冷的大手抱住了她。
“不是我的血。”
“昨日出去打猎,沾了猎物的血,不必担心。”
姬辞月勉强相信了解释,焦急散去,只剩窘迫。
如今的她非但失去了身份,还成了废人。
一个需要陌生女子细心照料和看护的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