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棠没想到墨十三会哭。
她靠在药池边上,看着旁边站着的墨十三。
今天是她毒发的第三天,青紫色的纹路正从她小臂往锁骨攀爬着。
这毒,是三十年前她和师父合力封印魔尊的时候种下的。
三十年过去了,一直没找到根治的办法,只能在每个月毒发的这七天泡药池,靠着底下的弟子渡灵力。
郁棠闭着眼等灵力渡过来,等到第十息的时候才感觉到一丝温热的灵力碰到水面上。
灵力并不稳,也不够深厚,导致郁棠的毒纹不退反进。瞬间攀附到了她的脖子上。
郁棠睁开眼扫了一眼十三。
墨十三正跪在池沿上,两只手按在水面,十根手指都在发抖。
他嘴唇咬得发白,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看见她睁眼的那一瞬间,十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一滴又一滴的往下流。
“对不起师尊对不起……弟子已经看过了册子……弟子昨天还练到了半夜……可不知道怎么……一上手就……”
他哭得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郁棠看着他。
水汽模糊了少年的脸,可那双通红的眼睛她看十分清楚。
她忽然想不起来墨七第一次下水时是什么表情。
八年了,她闭着眼等渡灵力,睁眼的时候墨七已经走人。
她还真从来没看过墨七的脸。
墨七也有哭过吗?
她不知道。因为她一次都没有睁眼看过。
“别哭了,”她说。
“重新来。你看着我毒纹。”
墨十三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低头盯着她手臂上青紫色的纹路。
他重新催动灵力,掌心贴着水面,把灵力一丝一丝渡进去。
这一次他稳住了三成。毒纹不动了,但也没退。
“行了。”
郁棠靠回池壁,“今天就到这里。”
墨十三跪坐在池沿上,整个人湿透了。
“你刚才说的册子,是什么东西?”
墨十三从怀里摸出一本翻的有点烂了的册子,册子封皮已经磨白了。
郁棠伸手:“拿来。”
墨十三递了过去。
郁棠翻开看了看,里面全是墨七的字迹。
上面记录着水温、时辰、灵力节奏还有七天内每天毒发的峰值时辰。
第三天的卯时毒发最猛,第五天的子时她会有片刻清醒,第七天她会疼得咬牙。
每一处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翻到末页时,看见了一行字。
“若能选,真希望没有被师尊选中。”
郁棠合上了册子。
“你看完了这本册子?有什么感觉。”
墨十三抿着嘴。
他想了一下,才小声说:“弟子觉得……墨七师兄很细心。他把什么都记下来了。可他写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一定很难过。”
郁棠的手指在册子封皮上停住了。她把册子放在池沿上,水汽在封皮上凝了一层细密的露珠。
“墨十三。”
“弟子在。”
“你来我门下多久了?”
“四个月了。”
“四个月。”郁棠说。
“我教过你什么了?”
墨十三愣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您教会了弟子灵力疏导”。
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点灵力疏导的本事还是他自己从墨七册子里学的。
四个月了,郁棠什么都没教过他,哪怕是一个剑招、一套心法、一句剑理。
她每个月只在需要泡七天药池的时候,才会出现在弟子面前。
泡完之后,人又不见了。
墨十三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郁棠替他说了出来。
“我什么都没教。对不对。”
墨十三没敢点头。
郁棠靠着池壁闭上眼,水汽蒸着她的脸。
她回想起这十三年来她的所作所为。
不得不说她真的是一个很失责的师父。
她门下一共收了十三个弟子。
墨大是十年前来的,墨十二是五年前,而墨十三是四个月前来的。
十三年了,她教过他们什么?
除了每月拨一笔灵石让他们买吃食,自己的剑谱室让他们随意进出。
收徒大典再让他们在院中列队露个脸后,就各过各的。
墨大至今卡在筑基后期没人指点,墨六的剑法是自己从藏经阁偷学的,墨十二的经脉问题拖了三年没有解决。
她把他们收进来,然后放在那里不管了。
那些“好色废物”的流言蜚语她听了三十年,早就不当回事了。
可她的弟子们呢?
墨大每次下山采买都被旁门弟子指指点点。
他们说“你就是那个七师叔门下的吧”。
墨六练剑的时候也总躲着人,怕被人看见说“废物的弟子果然也是废物”。
墨十三入峰四个月,耳朵根子就没清静过。
他们的心里没有她那么厚的茧子。她扛得住的东西,他们扛不住。
“墨十三。”
郁棠睁开眼,“等我从药池出去之后,你去通知墨大他们几个。以后每天早上的辰时,院中集合。”
墨十三看着她。
“师、师尊?”
“一个都不许少。迟到的练一百遍起手式。”
第七天的时候墨十三的灵力勉强能够稳住五成了。
郁棠的毒纹退到了手腕,只剩一圈淡青色的印子。
郁棠从水里站起来,接过他递来的外袍披上。
墨十三跪坐在池沿上,眼眶青了一圈,但精神头比第一天好多了。
“师尊。”他叫住她。
郁棠回头。
墨十三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来,那是一枚杂玉剑佩,玉料较普通,边角磨得不够精细,上面还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棠”字。
十三递了过来:“弟子趁休息时间去山下打的。弟子知道师尊不缺这个,可弟子想着……”
郁棠接了过去前后翻着看了看,背面光秃秃的。
她走回榻边,从枕下摸出一个旧木匣子。
匣子里躺着一枚青玉剑佩,通透的,里面凝着一缕流动的光。
正面刻着一个“清”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赠吾爱徒郁棠。庚辰年秋。”
师傅飞升前夜留给她的,她戴了三十年。
郁棠把青玉剑的玉佩取出来递给墨十三。“交换。”
墨十三愣住了。“师尊,这是师祖……”
“拿着。”
墨十三双手接过去。
青玉剑佩落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里面的那缕光在烛火下流转着。
他低头看了很久,声音发颤:“弟子不配……”
“配不配我说了算。”
郁棠把那枚杂玉剑佩挂在自己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
“明天辰时。别迟到了。”
第二天辰时,院中的十二个人站得稀稀拉拉的,墨大站在最前头,墨六在后头缩着肩膀,墨十二打哈欠打到一半被旁边的墨八踢了一脚。
墨十三站在最末,脖子上挂着那枚青玉剑佩,衣领盖着只露出一截绳。
郁棠从廊下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柄木剑。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十二个人,高矮胖瘦,参差不齐,有的脸上还挂着刚起床的睡意。
“从今天开始,你们每天辰时都要来我院中教剑。灵力有瓶颈的来找我,经脉有问题的去找素问师伯,别拖着。”
她停了一下。
“过去对你们疏于管教,是为师的失责。以后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过来找我。”
底下的十二个人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看着郁棠。
师尊该不会是被夺舍了吧?
怎么墨七才走了四天,师尊好像换了个人一样的?
还有,师尊什么时候会这些?她不是一个不学无成的废物一个吗?
郁棠没有理会他们的表情,她举起手中的木剑。
“第一式。看清楚了。我只做三遍。”
她走下台阶,站在十二个人面前。
木剑起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剑风卷起地面的桂花,一圈一圈地旋上去,又慢慢地落下来。
十三个人看着那柄木剑,全神贯注,没有一个人眨眼。